。傍晚,见大家一进院,麦穗就从房里出来。麦穗扶着高粱,十分心疼他,说:“累不累,爷爷?”
高粱说:“没事儿!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七嘴八地说着话,气氛又热闹又轻松。说说这几天割地的事,说说接下来该做的活儿:要把庄稼从地里拉回来,先拉什么,后拉什么,雇谁家的“手扶”拉好……
只有高粱一声未发。这自然有些反常,但是大家都认为他这是累的,就没有多想。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高粱站了起来。
麦穗说:“爷爷你吃完了?就吃这这么儿?”
高粱说:“我有点累。我躺一会儿去。”
高粱进了里屋。过一会儿,大家都吃完晚饭。这时天已经黑了。地瓜和豆花拾掇碗筷。地瓜对麦穗说:“麦穗,你去看看爷爷,把被铺上。爷爷累了,让他早点睡吧!”
麦穗进屋一看,高粱正在炕上躺着,似乎已经睡着。麦穗叫了他一声,他没应。麦穗便想爷爷果然是睡着了。麦穗给他铺好了被,想叫高粱把服了,就又叫了一声,高粱还是没应。麦穗想,睡得还挺沉的呢!便伸手扶着高粱的肩,摇他,想把他摇醒,边摇边叫:“爷爷,醒醒,了裳睡,舒服!”
连说了两遍,高粱始终不应。麦穗这才觉得不对劲儿,急忙出来,对地瓜说:“,你看爷爷怎么了,我咋叫他也不答应!”
地瓜自己来到屋里,她或许有了什么预感,便伸手在高粱的鼻子底下试了试,然后就大叫起来,“苞米、苞米、你来看看,爹不好啦!谷子!谷子!快来看看你爷爷!……”
苞米和谷子闻声一起赶过来一看,才发现高粱已经不喘气了。
苞米急得大声叫起来:“爹!爹!……”
高粱死了。
※ ※ ※
在我的家多三头,差不多每年都有老人被抬出村去,抬过北大道,抬进北林地。
谁家死了人,第二天早上,这家的长子便要挨家挨户到全村每家去报丧,他进得门来,马上就跪在屋地上,并且要磕一个头,说:“我爸老了”。
如果死者是他母,则说:“我没了。”
说完便站起来,到另一家去了。
出殡的那天,死者已经装殓在老红的棺材里。村中的长者先要携着这家的长子给死者“开光”,开光时念念有词,开光过后,便“封棺”了,由死者的属,握着一柄木匠斧子,把事先钉在棺盖上的大铁钉,砸到棺木的边上,只听乒乓一阵响声,棺盖就被打死了。接着是“指路”,指路也必须由死者的长子来做,手握一根扁袒,站在一只凳子上,扁担直指西南方向,指一下,呼一声:“爸,您走西南大路!”若是母,便呼:“,您走西南大路!”无论父母,均连呼三次。然后是“摔丧盆”,一般都是黑泥的瓦盆,这也是要由长子来做的,他跪在棺木前头,双手擎着这只瓦盆,擎过头顶,然后用力一摔,摔得越响越好。一声脆响过后,棺木便被抬起来,这是“起棺”了……
抬棺的都是村里的精壮青年,一般都是十六个人,两根长杠从棺底穿过,每根长杠的两端再有两根短杠,每杠两个人,共十六人。棺木的前边,长子肩扛一杆“灵幡”。棺木的后边,则跟着其他属,属们一路号啕,一路撒着纸钱儿……
一行人上了北大道。
那天,我问父,张三尿子怎么死的?
父说:“怎么死的?老死的呗!”
当天下午,父就回家去了。
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张三尿子今年大概快八十岁了。
有关张三尿子,我能记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和赵六儿(也是一个老人)打架的事。那时候我还小,当时还有生产队。前一天,队里死了一头牛。牛死了要剥皮,这工作派给了他和赵六儿两个人。牛肉一般按人口分配。剥牛皮的人可以另外得到一些牛下:肠子肚子心肝肺,以及一只牛头。他和赵六儿挑灯干了半宿,第二天早饭前,已经把牛肉给社员分完了。大家领了牛肉,回家商量是包饭子吃好呢?还是用牛肉炖大梦卜……正在这时,听见他和赵六儿打起来了。
打架的具原因无人知道,猜测是因为对什么东西分配的不当:你多了我少了,或者你想要这个我也想要这个。这不是主要的。我家当时就住在生产队旁边,我目睹了当时的情景。他仍每人手里都有一把尖刀,他们却把尖刀都扔在了地下,他们每人了一只鞋,把鞋当做武器握在手里。肯定是张三尿子先动的手,他像一头子狮子朝赵六儿扑过来,挥鞋就打,打了两鞋底子,可惜都打空了。这时赳六儿干始反扑了,赵六儿倒打的极准,第一下就打在了张三尿子的光脑门上。张三尿子愣怔了一下。赵六儿接二连三,每一下都那么准,都打在了脑门儿上。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当时是否听见了鞋底子和脑门的撞击声,不过我可以假定是我听见了。那声音肯定不会很响亮的,“啪、啪、啪……”甚至很喑哑,鞋底子和脑门儿的撞击声,也就这样吧!
张三尿子开始退怯了,他竟然满脸的惶惑。赵六儿则步步逼进。最后张三尿子转身就跑。赵六儿并不追他,只在那儿喊:“你个张三尿子!你不是尿吗?你咋他跑了?你给我回来!……”
赵六儿说得对,在村里人看来,张三尿子一直是个“尿”的人,脾气大,总是开口就骂,举手就打,张三尿子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没想到,如今他却熊了。
这件事被村里说了好久,而且一说起来就乐不可支。当然,村子是那么小,本来新闻(或新鲜事儿)就少。这是一个原因。另外,这件事是发生在张三尿子身上的,人们自然觉得有点不同。
实际上,我曾经听人讲过许多表现他“尿”的故事。虽然发生过他和赵六儿这件事,总的说来,他在村子里的口碑还是不错的。遗憾的是,在我写这篇小说时,尽管我搜索枯肠,却再也想不起有关他的其他事迹来……这真是太遗憾了,真的。
不过几年前我回家看望父母,倒是见过他一面的……
[续生死庄稼上一小节]。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魁梧的人,那次见他,他却已是一副干枯的模样,人已极瘦,头发都白了,大概很久也没剃过,显得脑袋出奇的大,让人想到他那细脖子是怎么撑得住那颗脑袋的。但是,他的眼神儿却相当好,还离他挺远呐,就认出了我,叫着我的小名儿,我给他一根香烟,又帮他点上火,我问候了他几句,他说了几句家常话儿。我很快就发现,他是相当沉静的,尤其是他的眼睛,在我们谈话的间歇,他总是把目光向远投去,将眼睛咪缝着,让人产生一种超然的感觉。
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当时正是深秋,田野上的庄稼都已成熟,却还没有收割。我很自然就把他与庄稼联系起来。他就像一棵庄稼,一棵成熟了的庄稼。
他迟早会死的,当时我想。如今他终于死了。他肯定也葬在北林地了。
愿他安息!……
※ ※ ※
元旦过后,接加下了好几场大雪(那些动不动就瓢上一阵儿的小清雪就不用说了),地里的积雪起码也有半尺厚,沟沟坎坎的地方更厚,那是西北风把雪旋在那里造成的。此外,每一间房子的房顶上、院子里柴禾垛上,也都积着厚厚一层雪,这使得一切都变得浑圆起来,带有围墙的小菜园子,则像一个巨大的方形器皿盛着似的。当街的雪却没有那样幸运,已经被踩得硬邦邦的,并且显得很脏,上面坯有牲畜们屙的星星点点的粪便。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而且,现在刚过了“头九”,冷日子还在后头呢!
在这段时间,早已没有什么农活儿了,一般说来,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人们就就不起得那么早了,躺在早晨的热被窝里,总是觉得格外的舒服。
这天一清早,麦穗穿得暖暖和和的,走出了家门。她是全村出门最早的人,高寒假还有些日子,学校上课的时间总是很早的,麦穗又是个好强的人,她可不想因为迟到在前边站着,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挨过罚。
尽管麦穗穿得挺暖和,一出屋门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又把围巾仔细掖了掖,这才走出了院子。这时还不到七点,太阳要等好久才会出来,天空蒙蒙的,空气倒特别干净,吸进鼻子里十分爽快。街上只有麦穗一个人,只短短一会儿工夫,麦穗轻快有力的脚步声就响出村子去了。听她的脚步,简直就像一匹小马驹子似的。
麦穗的书包里,装着一本借来的小说《呼兰河传》。麦穗知道学习紧张,不该再看课外书,可她总是管不住自己。昨晚她看了半宿,总算把书看完了,看得她心里颤颤悠悠的,现在还有这种感觉。麦穗的心里充满了诗情,一直都是这样。有同学跟她开玩笑,管她叫女作家,语文老师甚至跟她这样说:“麦穗将来就考中文系吧,毕业就搞创作,写小说。”老师之所以这样说,肯定是发现了她有这方面的天赋。麦穗写作文也确是班里写得最好的。
前些日子,麦穗又写了一篇作文,作文是写爷爷的。她以前曾在作文里写过爷爷,但这次写得最动感情。麦穗一边写著作文,一边想着爷爷的样子,想爷爷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抽烟的样子,吐痰的样子……爷爷虽然死了,可麦穗还像可以看见爷爷似的,有好几次,她写着写着就哭了。
“当然,爷爷是普通的,就像庄稼一样普通,可是庄稼可以打出粮食,人离了粮食就活不了。”在作文的最后,麦穗这样写道。在批改这篇作文时,老师在这句话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波线,他认为这话太有哲理了。麦穗并没这样想,她根本没想什么哲理不哲理的,她只是这样想了,也就这样写了。
后来教师让麦穗把作文给同学们读一下。麦穗已经好几次当众读自己的文章了,所以,刚开始她读得很冷静。但是,读到一半,她就读不下去了,她觉得心里那么难过,那么胀,胀得她浑身直哆嗦。她就不读了,只在那么站着。
这时老师说:“怎么停下了?读哇,接着读哇!”
不说不要紧,老师这么一说,麦穗就再也憋不住了,她一下子就坐下了,坐下就哭起来。她哗哗地流着泪。……她的举动把同学们惊呆了,每个人都诧异地看着她,而她加一点感觉都没有。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麦穗又想起了这件事,她心里又胀痛了一下,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认为自己当众出了丑。
麦穗离开家以后,苞米才起来。地瓜又往灶膛里续了一把火。锅里热着饭呐,她怕饭凉了。苞米一边系着棉祆扣子,一边对地瓜说:“瞧屋里这团气,下了大雾似的。”
“天儿要大冷了,要不气不会这么厚。”地瓜应声道。
“我出去看看。”苞米说。接着门声一响,一冷气灌进屋来,把屋里的蒸气冲得翻滚起来,乱纷纷的。
“你戴上帽子……”地瓜刚这么说,门声又一响,苞米已经出去了。
苞米先去茅房撒了一泡长尿。然后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看了仓房,又看了猪圈和架,才回了屋。
自从高粱死后,苞米突然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重起来,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才成了一家之主。高粱活着的时候,他并没有这种感觉,虽然他也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了,可他总是觉得,家里的事有爹张罗,用不着自己,这些琐碎事儿,以前也是由爹来做的。
自从高粱死后,苞米已经有了一些变化,他自己也发觉了这些变化。主要的,是他发觉自己心细了,想的事儿多了。当然,有些事是不能不想。他常记着高粱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他越想,这句话越有道理。再者,苞米原来不爱讲话,只听高粱的吩咐,仕他干啥他干啥就是。他现在话才多呢,而且像高粱一样,都是在吃饭的时候说。可以这样说,直到现在,他才理解了高粱的那份苦心。他正在努力模仿父。要说变化,大概这是最大的变化。
日子是一定要过下去的,还要尽力过好点儿。这是苞米最明确的认识。
苞米回屋时,又带来一子凉气。苞米对地瓜说:“谷子呢?谷子还没起来吗?叫他起来!吃完饭跟我上趟霞镇,看看种籽站有没有好种籽,有就先订规下。凡事就得先下手,省得到时候抓瞎!……”
这话实际是对谷子说的,所以声音很大。
地瓜说:“看你扎扎唬唬的!这阵儿没啥事儿,就让他们多睡会儿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