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这才放慢了速度。子洲好像挺不好意思,抬头朝爷爷笑了一下,笑得爷爷一阵心疼又一阵宽慰。
爷爷说:“咋回来这么晚?上哪儿玩去了?”
子洲说:“玩了好几个地方呢!汽车站、市场、铁匠铺、闸……”
爷爷说:“泰的爸爸在铁匠铺儿,见着他了?”
子洲说:“见着了。还见着万良的了。她在市场,她还给了我们每人一筒可乐。……”
爷爷说:“你们都有谁呀?”
子洲说:“有泰和万良,还有程敢和吴二柱。”
爷爷说:“哈!……玩的有意思吗?”
子洲说:“还行。我们说好了,明天还去玩儿,这回要走远点儿,这回上养鱼场去……”
子洲的样子兴致勃勃的。
爷爷说:“行。”
子洲玩累了,吃过饭,洗洗脚,就睡下了。爷爷拉灭了灯。子洲一躺下就睡着了。爷爷发现,这天下来,子洲就被晒得变了颜,不像从前那样白哲了,浑身红一块紫一块。
爷爷又把灯打开了。子洲睡得十分沉实,他蜷着身,两臂放在前,那只朝上的耳朵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头发黑油油的,只是有点乩,爷爷本想给他梳一梳,又怕弄醒他。
爷爷看着子洲睡觉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有一种什么感觉。他再一次把灯拉灭了。他点燃了一支纸烟,烟头一明一暗的。前一阵子,他已经把烟戒掉了。儿子就是拍烟抽死的,他很害怕。自从子洲来到这里,他又把烟捡起来了。
从这天开始,子洲每天都要出去玩儿。一般都是在午饭以后。每天刚吃完饭,泰就来了,他并不进屋,只站在场上朝屋里喊:“子洲——”
子洲一听见喊声,马上就跑出屋去。一去就是一下午,直到吃晚饭时,才回来了。
有一天,爷爷碰见了泰的爷爷。两人一见面,泰的爷爷就说起了子洲。泰的爷爷直劲儿夸子洲说:“你那子洲可是个好孩子!那才懂礼貌呢!多会儿见了我都说爷爷好爷爷好的,跟他爸小时候一样,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听见有人夸子洲,爷爷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嘴上未免还要谦虚谦虚,他说:“哪里哪里!聪明虽说聪明,毛病可也不少!”
泰的爷爷说:“小孩子哪有没有毛病的?那不成了神仙了!”
泰的爷爷突然发起感慨来:“你说说,老龚,从前是儿子们打打闹闹的,现在孙子仍又打打闹闹了。……你还记不记着了,泰他爸念书那阵子,就总跟你那厚泽一块儿玩……说起厚泽,唉!真是可惜了!
听见说起儿子,爷爷就没什么话了,只跟着叹了口气。
泰的爷爷又说:“听我家泰说,子洲就不回城里了,就呆在霞镇了。说这是子洲跟他说的。”
爷爷说:“是呀是呀!他也这么跟我说的。我还拿不定主意呢!”
泰的爷爷跟泰的爸爸一样,从前也是个打铁的铁匠。说话办事都特干脆。
泰的爷爷说:“咳!这还有啥拿不定主意的。留下就留下呗!不好?依我看,孩子这么做,定有这么做的道理。他不是又结婚了吗?再怎么说,子洲也算是咱们霞*的孩子,你说对不对?”
爷爷自语道:“咱们霞镇的孩子,霞镇的孩子……我还得想想,……”
泰的爷爷说:“看你这样子吧!不得想想?有啥好想的,就这么点事儿……”
泰的爷爷突然有点不屑似的。
※ ※ ※
这天晚上,月欣来了,月欣还领着女儿。这时子洲和爷爷刚吃完晚饭,爷爷正在抽烟。姘姘比子洲大一岁,身材却没有子洲高。子洲一看见月欣,就知道是谁了。子洲对月欣说了声“阿姨好”,却没搭理。
爷爷和月欣说起话儿来。
并没在意子洲的冷淡,她来到子洲跟前。子洲趴在炕上看一本故事书,明明知道来到身边,也装做没看见的样子。不过,他已经看不下去了,只在翻著书页,翻得“哗啦哗啦”响。看了一会儿说:“你看的是什么书?”
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听起来挺舒服。子洲仍旧翻书,好像没有听见。只好再说一遍:“你看的是什么书?”
子洲说:“《动物三十六计》。 ……
[续子洲的故事上一小节]
子洲有点吃惊,他仍然不想回答她,可是话却说出来了,他没有想到。
问:“好看吗?”
子洲后悔刚才回答了她的话,可又不得不接着说:“没啥意思。”
说:“我家有一套《上下五千年》,我给我买的,可有意思了,你看不看?”
子洲犹豫了一下说:“这书我看过……”
说:“是不是挺有意思?”
子洲说:“还行。”
那边月欣对爷爷说:“子洲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这话触能动了爷爷的心事,他说:“我正琢磨这件事呢!他说他不想回去了,就在这儿呆着。”
月欣说:“是吗?他怎么想呢?”
爷爷说:“谁知道她怎么想!这么多天了,连个信儿也没有,就好像没有这个孩子似的。”
月欣说:“咋能这样呢!”
爷爷有点愤怒了,说:“你不知道,月欣,厚泽这桩婚事
月欣心里一颤,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爷爷说:“我真是不知道咋办才好……”
月欣想了一下说:“要是孩子不愿意回去,那肯定有他的道理,依我看……”
爷爷说:“你是说,就让他留在这儿?”
月欣说:“留下也没啥不好。”
月欣说完这话,朝子洲和那边看了一眼。爷爷也朝他们看了一眼。
那边子洲已经下了炕,他和两个在电视机那儿,正在说话。说:“听我说,你比我小一岁,你该管我叫呢!”
子洲说:“我不叫!”
说:“不叫也没关系。我问你,你上我家来玩儿呀?”
子洲说:“到时候再说吧!我有好几个新朋友呢!泰、万良、吴二柱……”
说:“他们呀!我们一个班的。”
正在这时候,月欣叫了声,月欣说:“,咱们回家吧!”
月欣和离开时,爷爷出去送他们。子洲没去送,只对他们说:“阿姨再见!再见!”
※ ※ ※
爷爷终于拿定主意让子洲留下来了。他给子洲的写了一封信,说了这件事,说了子洲的想法,也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让子洲的放心,他能把子洲养大。爷爷写这封信写了好几天,感觉就像写一篇文章似的,写得极认真,写得深思熟虑,认为写得充满了道理。这时他倒担心起来,担心子洲的不同意。把信邮走以后,又担心了好几天,直到子洲的来了一封信。这封信很短,主要的意思是她同意这样做。爷爷一下子放了心。信也写得挺客气的。虽然如此,有些话还是让爷爷很不痛快,很伤心。比如她说,她和厚泽的婚姻,基本上是一个错误,因此子洲也是一个错误。但是,她说,无论如何,子洲也是我生下的,从这点考虑,如果他将来需要我帮助,我还是会帮助的,如果他需要钱,我会给他的。
爷爷看完信,三把两把就扯碎了。爷爷骂道:“谁要你的臭钱!谁要你的臭钱!……”
爷爷没对子洲说起这件事。
又过了几天,学校开学了。学校的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爷爷早就找了校长,把子洲上学的事安排好了。开学一分班,子洲被分到了初一(1)班。泰、万良、程敢、吴二柱,还有,恰好也都分在这个班里。
昨天晚上,爷爷把子洲叫到跟前,对他说:“明天就开学了,听我说,你要好好学,好好学……”
爷爷的神情十分严肃,从来没这么严肃过。爷爷本来还想了一些别的话,却只说了这么一句,别的都没说。
爷爷站着,子洲也站着。爷爷看着子洲的脑瓜顶,子洲看着爷爷的钮扣。
子洲点了点头。
子洲决定给从前一个要好的同学写一封信。虽然他早就料到自己不会再和他(还有其他人)同学了,但是,直到这时似乎才真正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突然有点难过。他铺开了作文本,还没落笔,便先自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纸上,白纸立刻了一片。
爷爷问他:“你在那儿干啥呢,洲?”
爷爷这一问,子洲哭得更凶了。不过,他并不想让爷爷看见他哭,他怕爷爷伤心,也怕爷爷让他回到那儿去。
子洲说:“我没干啥,爷爷。”
爷爷说:“没干啥就睡觉吧,明天得早起了。”
有一阵儿,子洲又不想写这封信了。想了想,他还是写了。不过这时他已经哭过了,头脑冷静了下来。
他写道:从这学期开始,我就不能和你同学了,我已经来到了一个新地方,我将在这里上中学。开学的时候,你肯定见不到我,别的同学也见不到我,那么,你别奇怪,告诉别人也别奇怪……
他又写道:我现在在我爷爷家,这个地方叫霞镇。这里的中学有一个大场,有咱们原来的学校的场五倍那样大。我在这里已经有了几个新朋友……
他又写道:其实我还是挺想念你的,也想念其他的同学,也想念到老师,咱们从一年级一直到六年级,咱们还给许多同学都起了外号,你叫小胖猪(你可别生气),对不对?
写到这儿,子洲禁不住笑了一下。刚笑过,又要哭了。他就不写了。他想,其实不写也没关系的,他们见不到我,肯定会打电话问,她会告诉他们的。尽管这样想,还是把信写完了。他把信折好了,放进书包里,打算明天抽时间邮出去。
他后来还写道:你告诉同学们,不用担心我,我在霞镇挺好的。我爷爷对我特别好,刚才他还对我说。让我好好学习,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保证!……
他本来学想邀请他和同们们有时间到霞镇来玩儿的,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再说两张纸已经写满了,就没写。
子洲上学以后一点也没有不适应的感觉,因为他对这个环境早就十分熟悉了。他们班的班主任是个老教师,姓孙,脸有点窄。有一天,他对爷爷说:“你家龚子洲挺好的,挺聪明……
爷爷听了非常高兴,他说:“是吗?是吗?……这我就放心啦!”
过些日子,爷爷收到了一个邮包,一看地址,是子洲的寄来的。打开一看,全是子洲的服,毛毛裤,棉棉裤,里面还夹了一封信。子洲的在信上说,这些都是子洲的服,现在全部寄过去。如果子洲有用钱的地方,尽管来信。看了这封短信,爷爷同样又生了一回气,爷爷知道,这女人真是不想再仕子洲回去了。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爷爷甚至想把这些服再给她邮回去,爷爷对自己说,不就是几件服吗?我给他买!爷爷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再说那要花很多钱的。爷爷没有那么多钱,爷……
[续子洲的故事上一小节]爷知道这一点。
这天晚上,子洲也看见了这些服。爷爷曾经揣测子洲看见这些服以后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不穿这些服呢?他会不会很生气呢?不料子洲十分淡漠,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忙别的去了,忙着写作业。爷爷见了,不禁暗暗地点了点头。
自打开学以来,子洲学习一直非常认真。前几天,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记我最熟悉的人》,子洲写了爸爸。作文被老师当做范文在班级读了,竟然把全班同学连同老师都给读哭了。后来爷爷看了这篇作文,爷爷竟也哭了。爷爷也很吃惊,吃惊子洲小小的年纪,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那篇作文里,在写了爸爸的“事迹”后,子洲写道:“爸爸是在霞镇长大的。爸爸是不被人理解的,可是,霞镇的人理解他。爸爸应该满足了。如今我也来到了霞镇,我也要在霞镇长大。霞镇的人都说爸爸是个好孩子,我也要当一个好孩子。”
※ ※ ※
过了几天,爷爷病了。
那天夜里,爷爷想到外面去巡察巡察,从炕上起来,突然觉得一阵头晕,就像脑袋裹扎进了无数的银针,炸裂般地痛。
四周漆黑一团,黑暗中传来子洲均匀的无忧无虑的呼吸声,屋外则响着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秋风吹着场四周的杨树。
尽管这样,他爷仍然坚持出了门。他左手拿着手电,右手拎了一把铁锹。手里是新换的电池,十分亮,一晃一晃就像手里握了一柄长剑。
在外边走了一圈,爷爷的头就不那么痛了,只是觉得冷,冷得浑身颤抖。爷爷心想,这天儿,说冷这就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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