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 第17章

作者: 冯苓植9,506】字 目 录

親切,“忘了吗?你芒凯老阿奶!”

“是您!”我顿感到十分激动。

“下来!”她老人家说,“就让你的马那么悄悄地躲着,你到阿奶的毡包来一趟!”

“我们还有要紧事呢!”我说。

“阿奶这事更要紧!”她说。

没法子!草原上的孩子从来就是尊敬老人的,更何况这里又是我和珊丹常来玩的地方。任雪驹不安地嘶叫着,我跟着芒凯老阿奶来到了她的毡包。

到底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呢?

“伙计!”刚一推门就听得一声热情极了的欢呼,随之一个典型的小要饭的在我面前闪现了。

怎么?会是他……

只见这家伙脸上要多脏有多脏,衣裳要多烂有多烂。赤着双脚,头上还沾满了土和锅灰。露着半个肚子,还伸着两只黑油泥爪子。那达慕大会上多老去了,保证扔进去就再捡不出来。绝无人会想到他曾和丛莽好汉为伍过,仿佛一生下来就是这么一块地道的材料!

“单巴!你怎么要了饭?”我惊叫了。

“瞧你这份嚷嚷!”他一把就把我拉进了破毡包,“为了喝油油呗!”

“羊杂碎汤?”我一时悲哀极了。

“瞧瞧!”他竟大为不满了,“我这是向中国人讨饭,又不是向小日本讨好!”

“你骂人!”我听出来了。

“骂人?”他竟更得理了,“这还算轻的!你小子不吭声就跑了,差点让塔拉巴特尔打烂了我的屁股!骂你是小事,我这就想揍你小子一顿!”

“你敢!”我叉着腰。

“哈哈!想打架?”这小子兴奋了。

“打就打!”我说。

“别!别!”芒凯老阿奶挡在中间了,“不是刚才还想得要死要活吗?怎么一见面却又像上山羊牴架呢?好了!好了!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更重要的事?

芒凯老阿奶告诉我说,索布妲姨媽从山南好不容易“逃”回到草原来了。顾不上歇脚,便带着这个“小要饭的”千方百计找我。老阿奶说,也多亏了她了解我和雪驹的出没习性,才终于在这草岗子旁把我拦住了。可就不该在这之前似乎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索布妲姨媽又只好驰马返回了远山峡谷。只留下话给我:可以返回那达慕去,但切莫忘了多带双眼睛。可以对猪冢队长周旋应付,然而要千万记住自己是中国人!中国人!中国人!她会派人去接应我,让我一定要注意在那达慕的人市上有个老阿奶正在卖一个小孩……这里还需揷一笔,人市就是贩卖人口的市场。卖掉親人,甘愿为奴。惨不忍睹,但在老年间却是屡见不鲜的。约定在这里来相会,大有深意。

好像很多话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我并不完全理解,似只有一点我朦朦胧胧联想到了:如果我真像个中国人,芒凯老阿奶和这“喝油油”的小子还会出现在我眼前的!索布妲姨媽“逃”回来的真是时候,说明她并没有忘记了我和珊丹。

或许是过去自己错怪了她……

“咳咳!”谁料单巴这家伙又嚷嚷上了,“别忘了!明儿可别忘了我是个小哑巴!”

“什么意思?”我大感困惑。

“这还不明白?”这小子竟说,“怕你豁chún骡子只给个驴价钱!”

“是嫌你多嘴多舌吧?”我恍然大悟了。

“干吗你骂人?”他倒反咬一口了,“我只是怕吓着你!小心点!只要你小子变坏了,不让说话我也能咬你!”

“谁变坏了?”我当即又来气了。

“嘿嘿!”没想到这小子竟来了个主动撤退,“其实我也很想你的!屁股挨了抽,心里还得念着你。他媽的!娘儿们感情……”

“不不!”我马上也呼应了。

只不该雪驹又嘶叫了!

焦躁的,不安的!

迫不及待了!

声声催……

夕阳就要坠落了,飞溅起半天晚霞。

我重新跨着雪驹驰骋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向着那达慕会场直揷而去。

我感谢芒凯老阿奶……

多亏了她老人家半路拦住了我,告诉我索布妲姨媽“逃归”的消息。实在是大出意外,但仔细想来又那么符合姨媽的一贯为人。不但有关那“卖”当时就值得怀疑,而且珊丹也親口向自己解释过。怪只怪自己还“嫩”,拗着脾气就只顾冤枉人了。是的!老阿奶说的是有点吞吞吐吐,小单巴出现的也有点奇奇怪怪,但只是要姨媽不再提“千万回去”,而是留下话让我“多长双眼睛”这就足够了。我虽然只是个孩子,也隐隐感到了这句话的分量。更何况,她还一再告诉我“千万要记住自己是中国人”,这就更给我加足了底气!

我在奔腾的马背上又开始幻想了……

行啊!我这就去救阿爸、救珊丹、救众乡親、救那些被围困的马!我会对猪冢队长说,我说话算数,回来了!你也得说话算数,全都放了人和马!然后就是:和单巴的暗中联络,送親人的秘密出走,赛马场上的奇取第一,骗过猪冢的突然远去!我还会在那达慕会场上留下不断回蕩的声音:草原上没有低头的马!更没有轻易下跪的人……紧接着便是在远山丛莽中激动人心的相会,索布妲姨媽正流着眼泪对我说:姨媽的急事就是跑回来请塔拉巴特尔去救珊丹啊!没白疼你,没想到你替姨媽早救回来了……我会多长一双眼睛的,我会周旋应付猪冢队长的。

天哪!简直想得是南辕北辙了……

但这又能怪谁呢?作为索布妲姨媽好像也只能这样点到为止,而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能不以防万一。而对于我来说,又不该刚刚把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了一匹马,总把它当做那梦中吉祥的哈达。甚至在奔腾时还在反复对它说:载我回来对了!载我回来对了!多亏你我才又听到索布妲姨媽留下的话!我的马啊我的马,继续按你的心思奔腾吧!

一个冲动的孩子,一匹冲动的马……

或许索布妲姨媽早就估计到了,严酷的现实会很快修正我幼稚的看法,会使我重新理解她的每句话……果然,等我再抬头向前望去,陡然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天啊!只顾得俯身策马赶路,竟未发现情况变化如此之快。只见本该是歌舞狂欢的那达慕会场,眨眼间却似变成了一座大兵营。

我忙勒马又站住了……

夕阳已经坠落了,只留下了一个可怕的血色黄昏。令人惊诧的速度,草原上突然间又冒出了许许多多的日本兵。荷枪实弹,张牙舞爪,恍然望去就像一个个黑色的魔鬼剪影!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惊慌恐惧的哭叫声。

我目瞪口呆了,雪驹也在痴痴张望……

看来他们是把那达慕会场包围了,而且掠夺的范围也绝不仅仅局限于马群。只见一个个黑色魔影似早有分工,正分别又在抢掠困扰着牛群、羊群、骆驼以至于人!精壮的汉子一堆,年轻的婦女一堆,只剩下老弱病残被皮鞭追赶着。生离死别,惊恐万状,哭声四起,惨不忍睹。似那达慕盛会就此结束了,这里顿时已变成了早设计好的人间地狱!哪还再有赛马?哪还再有摔跤?哪还再有轻歌曼舞?有的只是血!血!血!

我来这里干什么?

霎时,我再不感到雪驹神奇了,而只剩下了感到自己愚蠢!

我的马似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啪!啪!猛地两声枪响炸响了!我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日本兵注意上。反抗是毫无意义的,我和雪驹被枪口逼到了猪冢队长的面前了。

这时我才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

“有良心的小孩!”谁料猪冢见了我却仍然像如获至宝,“回来回来的,大大的好!哟唏、哟唏!你的三个愿望,大大的保留!”

我深感意外,下意识地眼望四方……

“哈哈哈哈!”猪冢却不以为然地大笑了,“你的明白?大东亚的新秩序?土匪、蠢贼、共党大大的有!情报的可靠!要夜袭王爷府,要洗劫那达慕!应你们的王爷邀请,大日本皇军才来大大的辛苦辛苦的!”

王爷的邀请?我更感惘然……

“哟唏!”猪冢竟特意向我保证,“你的放心的!那达慕,继续继续进行的!大东亚秩序大大的好,你的赛马冠军冠军的!”

还念念不忘我的第—……

随之,猪冢队长似再不愿仅用语言表示“親善”了。一招手,竟有六个日本兵牵了六匹马过来。把我隔离在圈外,仅把雪驹团团围了起来。

我一惊,猛想扑了进去……

但又只见“親善”的一笑,便猛听得四周枪声突然炸响了。还未等我缓过神儿,就见得六匹马纷纷围着雪驹倒下了。血!流淌着的血!似正在殷红夺目地画地为牢,把雪驹紧紧围困在马尸中间。

雪驹!我失声惨叫了……

“哈什猪冢队长笑得更親切了,“你的,不要担心!它的,有六匹马的陪伴着,寂寞小小的!来人呀!神奇的骑手,贵宾的对待,小心小心的伺候!”

伺候?我等待着更可怕的恐吓…

但没有,却只见小玛力嘎闻声竟不知从哪儿问了出来,单腿下跪,像奴才似的打千,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嗻!

把我交给了他……

我等待着他的毒打,等待着他的恶骂,等待着他更加变本加厉的杀雞给猴看!但也没有,即使是在猪冢队长因紧急事走后也没有,而的的确确是在“小心小心的伺候”。

为此,他竟要把我恭迎进王爷府……

我舍不得下我的马,一步一回头张望着。只见我那雪驹被围困在马尸中间,清白的身躯上溅满了血。面对着前后左右的六只枪口,昂首向天,似一时间痴了、呆了、凝固了!

我心疼极了,绝不愿离开它……

“小祖宗!”为此,小玛力嘎竟哀求我说,“没事!猪冢顾问官还留着它唱压轴子戏呢!”

“那我?”我也脱口而出。

“你?!”小玛力嘎回答道,“那更不用说了!现在就连大王也不敢动你一根毫毛!猪冢顾问官早吩咐过了,还要派你有大用场呢!”

“大用场?”我警惕了。

“嘿嘿!”他竟用阿谀的口吻对我说,“弄好了,咱们说不定还能一起去到日本,一起叩见天皇,一起献上宝马呢!”

“啊!”我这才知道我也成了贡品。

“你小子有病!”这混蛋却还在叨叨,“靠了一匹马,就成了他媽的什么‘蒙古的未来’?邪门!就该着到日本大出风头!”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你这是怎么了?”他似自知失言。

“啊!”我却仍只顾啊着,只觉得索布妲姨媽留下那叮嘱顿时回蕩起来了——千万要记住自己是中国人!中国人!中国人……

“你小子要敢胡说!”他压低声音说。

“胡说……”我似恍然醒了过来。

“你你!”小玛力嘎突然又恢复了往日的狰狞,“你要敢让我不好活,老子就先让你小子活不了!走!”

“走?”我绝对无可奈何。

雪驹绝望地嘶鸣了!

我却走进了王府!

是该多双眼睛!

以防不测……

夜,就要降临了……

温都尔王府沉浸在一片浓浓的暮色之中。夜风冷幽幽地徘徊着,仿佛一天间这里就换了一种情景:早上还是张灯结彩的“主席府邸”,中午还是鼓乐喧天的“白日洞房”,现在却骤然冷冷清清地好似化成了一座坟。死气沉沉,正被虎视眈眈的日本兵封锁着。

小玛力嘎好像例外……

我被这隂森森的氛围笼罩着,几乎是被小玛力嘎拖了进去的。看来他还肩负着有关这里的特殊使命,一进大门竟蹑手蹑脚起来。我还知道这里也将要发生可怕的变故,只惊讶王爷府为什么也会突然变得这么战战兢兢?

百思不得其解,也只有跟着战战兢兢……

虽然小玛力嘎强制我也绝不容许发出一点声息,但我还是渐渐看清了大院内的异常情景。只见一间间豪华的厅堂倒也灯火通明,只不该却又一片死寂鸦雀无声。窗口上是闪现出各位王爷的身影,然而又大多愁眉苦脸呆若木雞。那位惯使大烟枪的王爷似早已支撑不住,鼻涕眼泪其状更惨。当然旁边也不乏親信的近侍家巨,但一个个也噤若寒蝉难展腰板。好像只有沉甸甸的温都尔王例外,身旁竟出来个敢于说悄悄话的大玛力嘎。一肥一瘦,一冷一热,对比煞是鲜明。

这是怎么了?惶恐中也难免心生疑惑……

也就在这时,我才发现了几乎每一位王爷身旁,都值班似地立正着一位日本军曹。貌似恭顺,不吭不哈,似只知静候诸王做出什么决断。但越是这样,竟越像一个个冷酷的催命无常。又待片刻,终于有的王爷支持不住了。第一位好像是那位大烟枪王,一阵号陶,随之便踉踉跄跄扑了出来。但身后那喊声却是喜悦的:签了!赞同查干王议案……紧接着便又是一位,又是一位……看来沉甸甸的温都尔王也沉不住气了,这时就猛听到大玛力嘎失声大叫了:大王!大王!不可、切不可!此乃查干王爷要让咱们成为丧家之犬呀……

其声也哀,但小玛力嘎在外却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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