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仅仅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是“议案”,什么是“签了”。渐渐地我竟又思念起我的雪驹:马血画地为牢,马尸截堵成墙,还有六支瞄准了它的枪口……马啊我的马!高傲、奔放、膘悍、自由,现在正受着这特殊的屈辱折磨!都是为了我啊为了我,而我却又像被小玛力嘎拴在了褲腰带上!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
小玛力嘎趁我不注意出去了一趟……
正当我仍在为雪驹焦虑不安时,便只听得大门外传来一片径直走来的马靴声。待我刚一回头,就见猪冢队长带着两个军曹已经跨进王府大门了。决不多言,只是拄着军刀久久站立在院子的中央。还能抽暇对我“親善”地一笑,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恶吼:八格牙鲁!显然不是针对我,只见两个日本军曹闻声就冲入了正中的厅堂!
目不暇接,瞬息万变……
顷刻间,就见老朽的大玛力嘎被从温都尔王身畔拖了出来!
小玛力嘎在我身旁偷笑着……
“顾问官!”而大玛力嘎却还在挣扎着自我表白,“老朽不反大日本皇军,只、只反对查干王爷那议案!”
根本不听,还在继续拖……
“可怜呀!”大玛力嘎还在嚷嚷着,“我对皇军可一贯忠心耿耿呀!皇天有眼!”
还是不理,拖得更狠了……
“王爷呀!”只能转向哭求了,“您是大王、您是‘主席’,救救老朽呀!救救我!”
完全没用,还是被拖出大门外去了。
“王爷!太君……”余音不绝。
终于渐渐消失在夜空下了。
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
那“王爷的邀请”……
“哈!”猪冢队长此时却突然变得又“親善”起来,“各位王爷,都大大的好!天皇陛下,也心里明白明白的!担心的不要不要的,大东亚永远永远‘共荣共荣’的!”
不见反应,惟闻颤栗……
“哈!”又是一声“親善”的谄笑,“签字的,大大的自由!为难的,大大的不要!我这就请诸位,親自见识见识的!土匪、蟊贼、共党,都大大的招供了!夜袭王爷府。洗劫那达慕,心眼坏了坏了的!哈!见识见识的再说,签字大大的不必着急!请!”
谁敢拒绝,悚然而动……
“你的!”他又突然“親善”地转向了我,“大大的好,听话听话的!奇异的蒙古马,也开始大大的懂事了!你的,它的,也来大大的见识见识的!”
什么?我猛地扑向了王府的大门!
不顾一切地向着雪驹奔去!
身后似有小玛力嘎紧追!
但就像从噩梦中冲出!
哪顾得身后有狗!
雪驹!雪驹!
我呼唤着……
夜,终于严严合拢了。半汪明月,冷幽幽地挂在天边。映着那凝固了的血,僵挺的马尸,还有我那在枪口威逼下站立的雪驹。
神情呆滞,昂首向天……
望着它那一动不动的神态,也只有我理解它此时此刻的心情。似痴了,似呆了,似在巨大的悲痛中震惊了!但它毕竟是一匹高傲的马、烈性的马、懂事的马!同伴的尸体,飞溅的马血吓不倒它,只能激发它昂首苍天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我扑进去,失声痛哭搂住了它……
它也落泪。炽热的,大滴的,滚着淌着流向了我的面颊。
我说:雪驹!雪驹!是我害了你……
它突然间引颈长嘶了,悲怆而苍凉,似在强烈地反驳。
我说:雪驹!雪驹!我这就牵你走……
它蓦地又垂下了头,望着同伴的尸体,竟执拗地就是一动不动!
雪驹!雪驹!我近乎哀求了。
它就是悲鸣着不肯离开。
我用手摩娑着它。
满手是血……
“他媽的!”小玛力嘎勃然大怒了,“还这么倔!你还欠着老子一蹄子账,要不看顾问官的面子,老子早把你给崩了!”
显然是指雪驹!
但不得了了!雪驹的满腔怒火似这时才找到了发泄口。猛地便扬起了前蹄,鬃毛飞炸地便向小玛力嘎踢去!骏马是记仇的,此类故事举不胜举。雪驹狠狠地踢向小玛力嘎,仅是最现成的一例。
惊逃!还有朝天的枪声……
多亏我及时挡在了中间,我怕小玛力嘎和鬼子兵伤了我这无言的伙伴!
雪驹还在咆哮不已……
不远,那达慕会场上那篝火似越燃越烈了,熊熊火焰竟映红了半个天!
我突然又想起姨媽的叮嘱:多带双眼睛!
我牵起依然愤愤不平的雪驹走去了。
后头有随时瞄准的六支枪口。
还有狗一般的小玛力嘎。
我回首着历历往事。
我在想啊!
我在想……
往昔那达慕会上也点燃篝火……
但那是为了彻夜狂欢,为了通宵歌舞,为了整个晚上都能尽兴谈情说爱!
而现在?
熊熊的火焰却仿佛化成了张牙舞爪的怪兽,正在向着四周飞窜着、扑跃着。忽明忽暗,映照着牧民们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再后便是隐在暗影中的日本兵,端着刺刀,一个个恰似凶神恶煞一般。
更可怕的是那根根木桩……
新竖起的,直揷夜空。虽尚未捆绑吊打无辜的受难者,但在通红的火光闪烁下,已早像流淌着浓浓的血浆。
再看那“主席台”
夜晚再比不出哪位王爷的帐篷豪华了,倒好像是在比哪一位最规规矩矩。只有一位例外,这就是“副主席”查干王爷。后来我才知道,那份出卖草原、出卖牧民、出卖祖宗的“议案”,就是他在猪冢授意下提出来的。这不但因为那所谓“什么什么政府”所在的古城属于他的势力范围,更重要的是猪冢答应他尽快“主席职权将由副主席代理之”。现在他在所有战战兢兢的王爷中,似有点踌躇满志独领风騒的气魄。趾高气扬,竟使“正主席”温都尔王沉甸甸地大失光彩。
还有我和雪驹……
仿佛被当做那达慕盛会仍在进行的一种象征,竟也被不伦不类地安排在“主席台”前。似幌子、似招牌,也好像一件特殊的展览品,好像还需专人精心加以“保护”。那就是小玛力嘎,还有那六个枪杀马匹的日本兵!
我深感屈辱,雪驹也丧气地垂着头……
而查干王爷的趾高气扬却骤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根本无所谓“代理之”不“代理之”,竟在猪冢队长授命下主唱起“开场戏”了!
纯属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
他竟然大肆宣称:茫茫草原本来是“大东亚共荣圈”内的一片“王道乐土”。歌舞升平,那达慕盛会也在欢乐地进行着。但土匪、蟊贼、共党却要“夜袭王爷府,洗劫那达慕”,使众王爷不得不联名请求皇军“保护”!而大日本皇军也果不愧“武运长久”,一出马便获得了“赫赫战功”!
说着,竟对着猪冢深鞠一躬……
赫赫战功?我望着眼前这一切深感惊讶。闪光的刺刀。竖起的木桩、被围的牧人、黑黑的枪口,还有那成百上千匹被掠夺的马!当然,就连我和雪驹也很可能是这“赫赫战功”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怪不得猪冢队长突然间又变得“虚怀若谷”,竟又决定退隐在幕后了。谁料,我刚刚想到这里,就猛听到查干王爷大喊一声:拉上来示众!
什么?真有土匪、蟊贼、共党……
天哪!只见在一片恶喊鞭啸声中,果然有十几个五花大绑的囚徒被从暗影中拉出来了。篝火熊熊,映照出满脸的血污、遍体的伤痕,还有那惨不忍睹的神态。几乎是被拖着架着拉出来的,被折磨得早已奄奄一息了。
查干王爷还在一一历数着罪状……
蓦地,我却借着跃满的光焰一一看清了!什么“夜袭王爷府”?什么“洗劫那达慕”?这分明就是那十几个为布音吉勒格打抱不平的牧民!他们只是去求温都尔王爷做主,他们只是去为自己的摔跤手去喊冤!我骤然间似明白了什么,我抑制不住想当着众人呐喊!但就在这时,小玛力嘎已猛地扼住了我的脖子,并用手枪暗暗抵住了雪驹的头!
我只感到一阵眩晕……
等我再清醒过来,那十几个忠诚善良的牧民早已被高高地吊在了木桩上。虽尚未处死,却面对着十几个举枪随时准备射击的日本兵。鲜血淌落在篝火上,反激起烈焰更凶猛地腾跃。惨绝人寰,似地狱噩梦的再现。我被扼住了脖子,但内心那惨痛的呐喊却始终不断:魔鬼!魔鬼!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想要干什么?!
似乎又是由查干王爷回答的……
他竟然指着这一切公然宣布了:为感谢大日本皇军,众王爷一致决定,暂弃各自王府,自愿一起迁居“政府”所在地古城,以示精诚团结,誓保“大东亚共荣”!而皇军所“救”回的马匹理当献给皇军,皇军所“救”回的青壮年也理当献身于“大东亚圣战”,组成强大骑兵,以永灭草原“匪患”!至于被“救”回的牛、羊、骆驼以及年轻的婦女,更理当献给“圣战”前线,效忠于“日蒙親善”,以祝大日本帝国永远“武运长久”!
会场内死一般的沉寂……
但沉默中必定预示着觉醒!我虽然不懂得什么叫“得王爷者得草原”,更不懂得抗日战争已发展到敌人垂死挣扎的阶段:他们只能收缩,他们只能固守,他们只能靠更疯狂的烧杀抢掠……但我还是突然大彻大悟了!骗人!骗人!原来那达慕只是一张网,日本鬼子就是这样想把草原一网打尽的!没有什么真正的赛马,有的只是我这样的傻瓜!
我搂着雪驹不由得哭了……
“哈!”谁料这时猪冢队长已站起来表示感谢了,“大大的好!王爷的好!牧民的好!通通的好!皇军感谢感谢的,‘王道乐土’大大的有!为了庆祝,明天的,那达慕照常照常的进行!记者的来,照像的来,欢庆欢庆的,大大的热闹热闹的!摔跤的,射箭的,哈!还有这匹奇异的蒙古马……”
他竟突然指向了我和雪驹……
这简直欺人太甚!毁了人家的草原,抢掠了人家的畜群,抓了人家的親人,吊打了人家的父兄,还要强迫人家再来庆祝庆祝?众目睽睽之下,我从未感到这样的无地自容!
我、我无形中成了个什么人?
“感谢皇军!”查干王爷大声喊叫了,“来呀!鼓掌,热烈鼓掌呀!”
仍然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你的不懂!”猪冢竟指着被吊在木桩上残酷受难的牧民说,“大家的,怕这个这个的!通通的除掉,才能放心放心的!端枪!瞄准!准备准备的……”
十几支枪口顿时一起抬了起来……
篝火闪烁,魔影重重,人们的心眼看就要被撕裂了!
突然,似听得有谁在暗中吟唱。
又是什么九百九十九……
啊!莫非是喇嘛爷?
天哪!是他!
光亮之中!
闪现了……
“谁?”猪冢队长竟下意识地親自发问了。
“我!一个喇嘛!”答得倒也爽快。
“你的!什么的干活?”声音变冷了。
“回家!”答得更为安详。
“回家?!”似在倒吸一口凉气。
“回家。”却意外平静。
随之,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瘦小枯干的乃登喇嘛,竟神态虔诚地径直向篝火走去。烈焰熊熊,火光冲天,他却似乎视而不见。似铁铸的罗汉一般,恍然便踏进火焰中央去了。盘腿跃坐,双掌合什,任烈焰猛地从自己浑身腾起。
震惊!全场一片震惊……
说也奇怪,那篝火的光焰也似在震惊中变幻。顿失狂猛,却骤然变得柔和通明起来。乃登喇嘛跌坐其间,恍若重塑了一座金身。金光灿灿,久不变形。还随着飞腾的烈焰,声若洪钟地送出四句偈语:
以血还血,
以牙还牙;
我不归去,
何人守家?
会场上,几乎所有牧民都对刺刀视而不见了。朝着篝火,不论男女老少一刹那均跪倒在地。匍匐不起,纷纷跟随颂念起了经文。当然,其间大多数人还是在复颂着这四句倡语。虽说只是默念,但汇成的那股特殊的声浪还是震撼了草原。
雪驹陡然长嘶了,似在悲壮地响应!
烈火还在熊熊地燃烧着、燃烧着!
那特殊的声浪更加汹涌澎湃了!
日本人最终惶恐地开了枪!
击碎了我那马背上的梦!
那四处飞溅的血!
使我睁大了双眼!
彻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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