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我曾親眼目睹了它由“主席府邸”变化为“白日洞房”,又由“白日洞房”变化为昨夜那座“坟”,那对比眼前所发生这一切简直就不值得一提了!
温都尔王府正在被“开肠破肚”
只见大门外停着十几辆军用大卡车,而几十个如[狼]似[*]的日本兵也正在疯狂地往外搬东西。从内宅的金银珠宝、古董珍玩、楠木家具、翡翠珊瑚、绫罗绸缎、箱笼巨柜等等,一直到外院的祖宗牌位、家庙的铜佛铁像等等,通通像揪心拽肺般往外“掏”!甚至还有几十个日本兵在掘地三尺,继续搜寻着温都尔王祖上可能埋藏的元宝!
我深感愕然地走了进去……
外院内同样的混乱,只听见内宅里传来了一片惊恐的凄凄惨惨哭声。可能是王爷内眷,就不知包括不包括昨天那两位“白日夫人”?但外院正厅里却似仍保持着原模原样,很可能是为接待随军记者、摄影师、客人们暂时留下的一片“静土”。透过窗口可望见,面如死灰的温都尔王正沉甸甸地坐在正中,两旁还坐着一个个有苦难言的王爷。惟有猪冢队长正恭恭敬敬站在地下,似在点头哈腰地禀告着什么。
我不解,我困惑……
“哈!”窗外却顿时飘来了猪冢队长大加赞许的声音,“大大的‘主席”,大大的“榜样’!不但即日的搬至“政府’,彻底彻底的舍了这个这个小家!而且大大的支持“大东亚圣战’,家产全部全部的捐献出来的!我的致敬,诸位的学习!嗯?……”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继续疯狂地抢劫掠夺!
就连王爷也难幸免!
简直就是绑架!
更何况牧民?
只有[shēnyín]……
我更知道自己所扮演角色的悲哀了,但转眼间已经被小玛力嘎“披挂”起来。穿绸扎彩,从头到脚典型的蒙古族骑手打扮。还特意地准备了一条带穗的白色绶带,不伦不类地由右肩斜挎在我的胸前。顶端已赫然印上了一个红色的膏葯团,剩下的很可能就是等着猪冢队长来“画龙点睛”了。
果然,我也被召进了王府的正厅……
当着一位位惨不忍睹的王爷,这位魔头竟“雅兴”大发了。泼墨挥毫,霎时便在那白色绶带正反面上各留下四个黑字:日蒙親善,效忠天皇!而且还微笑着示意王爷们鼓掌,还非鼓出个“热烈程度”不成。
笔端,像刀尖般一下一下捅着我的心……
“哟唏!”猪冢队长终于满意了,“心想着‘日蒙親善’,背负着‘效忠天皇’!王爷的意思,你的大大的代表代表的!儿子般的忠诚,孙子般的孝顺,高度高度的集中体现!”
我只感到心被猛地戳碎了……
“哈!”他笑得更加“親善”了,“你的!跑!大大的跑!第一第一的跑!三个愿望,小小的事情一桩!放人,放人、给自由,通通的大大的兑现!”
霎时,就像又揭开了我屈辱的伤疤……
蓦地,我似望见了布音吉勒格!
又似望见了火中的乃登喇嘛!
惨死的牧人,流淌着的血!
掘地三尺的王爷府!
被绑架的王爷!
[shēnyín]的草原!
遍野的泪……
我要找塔拉巴特尔,我要找丛莽中的众多抗日健儿!我要对他们大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要对他们高叫:我也要战斗!我也要战斗!可好汉们在哪里?芒凯老阿媽带着单巴又在哪里?……天哪!我现在心里特别明白,哪怕只要那“小要饭的”能在我的眼前突然闪现,那就意味着我绝不孤独!
多亏了王府内又突然忙乱起来……
猪冢队长急忙迎出去了,众王爷也强作笑脸迎出去了,就连小玛力嘎和众唆啰也跑前跑后迎出去了。看得出,是那些随军记者、摄影师、参观团的人众到了。军乐齐鸣,部队成列,忙得简直不亦乐乎。当然,由查干王爷带头,那些花枝招展的福晋小姐们也派上用场了。不知是笑还是哭,一齐乱乱哄哄迎出王府百步之外了。
我绝不能再等待了……
为了不引起注意,我对拴在院里的雪驹说:等着我!等着我!要不然咱们只能当蒙姦了!说毕,我就要冲击王府去寻找人市了。谁料,我刚一扑出大门,便不由得为眼前出现的情景惊喜交加了。绝没想到,在那老旅蒙商意外出现之后,他们竟会自己送到我眼前了。
我几乎冲动得不能控制自己了……
事后我才知道,这是完全出于精心策划的。王府内急需做工作,而我又必须尽快找到。为此,便出现了芒凯老阿奶紧追那老旅蒙商“卖”孩子的情景。对老旅蒙商来说,王府即将树倒猢狲散,前来结账似乎合情合理。对老阿奶来说,好像也只有这样的人可以“买”孩子,追逐着跟来倒也顺理成章。再不能在人市久等了,他们已看出我被严严控制着。而情况格外紧急,也只能这样趁鬼子大搞欢迎见机分头行事了。
老旅蒙商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王府……
但剩下的事该怎么办呢?要知道,为了控制单巴这小子多嘴多舌,现在他可是个不能说话的“小哑巴”。就算他能张嘴,那在这特殊的环境里也没法子开口啊!更何况,根本就没有理由相互接近。
真急死人了……
说时慢,那时快,“哑小子”似突然对我那“缓带”有了兴趣。呜哩哇啦地瞎比画了一气,仿佛想讨过去带着玩玩。我当时尚不理解他的用意,谁料这小子猛扑上就动手抢了起来。二楞子一般,刹那间便和我厮打成一团。出奇不意,而且还专门“咬”我的耳朵。一开头我还以为他是恨我这身打扮呢,但这一“咬”我竟为之浑身颤栗了。
表面看来我是痛的,而且痛得直流泪!
但这是欢乐的颤栗,这是激动的热泪!
他咬着我的耳朵,哼出了一个“马”字!
我抱着他在翻滚,吐出了一个“马”字!
厮咬翻打,马!马!马!
但似乎这已足够了!
沟通心灵!
只需马!
马……
绝对没有多余时间,再厮打下去就很可能变成一种拥抱親热。这家伙也很可能“旧病复发”,小哑巴眼瞅着就要滔滔不绝说话了。
又多亏了老阿奶“拉架”及时……
随之,那以猪冢队长为首的欢迎人群也归来了。当然,穷苦可怜的老阿奶和鸣哩哇啦的小哑巴也绝对“有碍观瞻”,为此也只能被撵出了这片“王道乐土”。天衣无缝,又只剩下了我。虽然说,小玛力嘎也发现我浑身是土,耳垂淌血,但也来不及查问原因了。须知,刹那间我便被那些日本的随军记者、摄影师、参观团的人众包围了。
还有我的雪驹,成了瞩目中心……
镁光灯闪烁着,摄影机响动着;日本记者速记着,参观团的人众讯问着。我不作答,只是任凭他们“摆布”着。小玛力嘎好像也不再逼我了,反倒似得着一个机会表现自己。一一代我作答,倒背如流地说着猪冢队长教的那几句狗屁话。我不管不顾,但头脑却从未有过的清醒。我一再告诫自己:忍耐!忍耐!绝不能影响了最后那一刻!
只不该,猪冢队长也来凑热闹了……
看得出,他不但把我当成一个“完美的句号”,而且也把我当成了他的“精心杰作”。乱乱哄哄间,竟要親自和我合拍下这“历史性的一瞬间”了!和我正面搭肩留影,意在拍下绶带上他扭曲写下的四个黑字:日蒙親善!和我握手背部合照,意在摄下他那更加丑恶的墨迹:效忠天皇!还在笑,还在笑,还在不断龇牙咧嘴地故作親善状。
屈辱!屈辱!撕心裂肺的屈辱……
顿时,被血洗的草原,被掠夺的草原,被践蹋的草原,被蹂躏的草原,海海漫漫地在我心头扩展开了!我似乎望到了惨遭折磨的阿爸,哀泣呼救的珊丹,倒在血泊中的布音吉勒格,死在木桩上那些无辜的牧民,还有那在烈焰中引火自焚的乃登刺嘛……
不!不!我几乎压制不住喊出声来!
雪驹也在不屈地长嘶了!
我想猛地冲出!
哪怕是死……
但几乎与此同时,塔拉巴特尔在我眼前闪现了,索布妲姨媽在我眼前闪现了,芒凯老阿奶和小单巴在我眼前闪现了,众多的丛莽好汉也纷纷在我眼前闪现了!
战马嘶呜,似都在等待着我……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忘了抗日健儿们第一次对我的嘱托!现在马背上不再仅仅是载着个人的梦幻,而是整个草原对自己的期待!
我终于又稳住了自己……
照吧!照吧!照得越多罪证越多,最终只会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准方向撒缰的骏马,是九头牤牛也难以拉回头的!
暂时的沉默,只是等待着最终的爆发!
绝不会忘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屈辱只会催人猛醒!
只能激起仇!
激起恨……
但猪冢队长却似乎很满意。在镜头前摆弄完了我,又开始摆弄以温都尔王为首的众王爷。最后一张竟是围着我和雪驹合影的,标题很可能是:草原众王和他们献给天皇的寿诞礼物!
那达慕终于又重新开始了……
看得出,为了在照像机、摄影机、众随军记者和参观团的人众面前显示自己的“文治武功”,猪冢又靠着刺刀尖追求他那偏执狂的“尽善尽美”了。先把众王爷又重新逼上了“主席台”,又把众牧人纷纷押进了会场。靠王公们的女眷渲染“五彩缤纷”,靠十几架留声机播放“欢歌笑语”,靠掠来的马群展示“六畜兴旺”,靠抢夺来的财宝点缀“欣欣向荣”!总之,为了这片“大东亚共荣”,猪冢队长真可谓是厚颜无耻不择手段了!
一切又在演戏般进行着……
摔跤比赛重新开始了!射箭比赛重新开始了!轻歌曼舞重新开始了!当然,在这期间查干王爷也发挥了不少作用。比如,就是他发明了用鞭子的呼啸唤起“热烈的掌声”。也难怪!他现在已被进而任命为实权在握的“秘书长”了,“正主席”温都尔王已形同傀儡。
看来,赛马成了“压轴子戏”
我明白,这个魔头绝不会让自己的心思白费的。从在峡谷旁发现了雪驹,他已经为此呕心沥血达几个月了。好不容易人也到手了,马也到手了,怎么能放弃画好这个大放异彩“句号”的机会呢?绝对要利用随军记者、摄影师、参观团人众在场之便,而一举确立自己在大日本战史上“儒将”的“赫赫地位”!这一切虽然是我好多年后了解到的,但当时他那踌躇满志的神态我还是一目了然的。
我又能和雪驹单独待在一起了……
虽然说,身后始终有六个日本兵,左右也始终有着小玛力嘎,但他们也绝对阻止不了我的心潮澎湃。我和雪驹静静地站着,不约而同地始终在望着那群涌动着的马。上千匹地汇聚在一起,就像一股即将冲决堤坝的狂澜。我的耳垂隐隐作痛,那是小单巴故意留下的。还渗着血。抹在手上,殷红夺目,似又化成了急切的叮咛:马!马!马!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知道自己该怎样对待这力量的狂澜!
但是!我还得想!还得想!还得想!
一匹马,毕竟只是一匹孤单的马!
雪驹,毕竟只是孤单的雪驹!
若要带走被掠夺的马群!
还需要众多的赛马!
猛形成浪尖!
直揷而入……
“哎!哎!”正想间,似听得小玛力嘎在急切地招呼着我,“愣着干什么?开始了!开始了!”
开始?我却仍只顾着总结生活的教训……
“发惊了吧?”他却在安慰着我,“放心!猪冢顾问官只看中了你这匹马!”
一匹马?我现在需要的却是众马齐发……
“走吧!”小玛力嘎还在催,“就等着去东洋享洋福吧!”
洋福?顿时我的眼前又江满了血……
我不了解原因,我竟又莫名其妙地被单独带到“主席”台前。重新又面对着镁光灯的闪烁、摄影机的作响,还有猪冢队长大有深意的特殊微笑。我不明白他还要干什么,但就见得此时有两个身影被突然推在了我的眼前。
天哪!我惊叫一声几乎栽倒……
绝没想到,绝没想到!竟会是神情本然的阿爸,竟会是抖抖瑟瑟的珊丹!是被重新“包装”过了,是作为一份特殊的“礼品”及时推出向我展示的。
阿爸!珊丹!我肝肠寸断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感情的绳索!
捆死我……
赛马既然作为猪冢队长的重场戏,当然参加的赛马还是不少的。除了查干王爷的青鬃和枣骝,各位王爷帐前的好马几乎都云集了。日本人要的就是那点荒蛮特色和异域风情,为此歌手那激发情绪的赞马歌声又回蕩起来了。
赛马纷纷騒动起来……
我早毅然决然地来到了起跑线上,强压着内心的巨大悲痛准备出发了。谁料想,猪冢队长似仍嫌这一切尚不够分量,竟趁此暂短的间隙又出现在了我的马头前。特意拍拍雪驹,又特意再次親昵地挥挥手,仿佛现在我就成了一个日本人,我的马现在也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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