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天远地很少有牧人涉足,恶煞煞的丛莽中常有原始野马野驴的出没。
但更出奇的说法还来自于阿爸……
父親是一个忠厚正直的牧马人,一辈于难得有过一个好梦。他的话从来是足斤足两的,没把握宁可保持沉默。可有一天早上他却对阿媽说,他做了个梦。清清晰晰地望见一条哈达从云端飞来,洁白如银,徐徐地向着自家破烂的蒙古包飘落……说也怪!也就是在这一天那失踪的母马归来了,而且父親还发现它意外地怀上了小马驹……当时母親只是说,这是阿爸想有自己的马想疯了!天上飘下了一条哈达,洁白如银,奴隶家哪来的吉祥如意?莫非预示着一场隆冬的暴风雪?
好像是被母親言中了……
灰色母马的传奇色彩果然被暴风雪淹没了。没有梦中那银白的哈达,有的倒是峡谷中母马垂死的[shēnyín]。但我不在现场,只是孤零零地待在被雪暴摇撼的破烂蒙古包里。我才六岁,尚只能够一面哭泣着一面添旺牛粪火,还有就是守着那锅残骨熬成的牛骨汤,我苦苦地等待着阿爸阿媽归来,一起热热地喝。
我终于在期待的困倦中睡着了……
不知为什么,也或者是因为那锅牛骨汤散发出的丝丝温馨。母親熬的,使我渐渐地进入了梦境。好像是阿爸曾经梦过的,我又在恍恍惚惚地再重复一次。起初是可怕的,暴风雪似乎把我卷向了半空。我稚气地惊叫着,只能学着阿媽那样呼救:佛爷保佑!佛爷保佑……真的!佛爷似乎马上就显灵了!刹那间,乌云翻滚的天空又变得青碧如洗,肆虐的暴风雪竟渐渐收缩着化成了一条哈达。洁白如银,正托着我飘飘忽忽向草原降落。在一片耀眼的祥光中,我终于落进了自家的蒙古包里。但那哈达并不因此而飘去,还在我的眼前浮动,还在我的眼前闪烁着银白的祥光。
阿媽!我大叫一声清醒了。
梦!我明明知道是个梦!但眼前却没有了阿媽,而是真真切切地呈现着一团银色的云。像一条哈达收卷了,还在我的眼前浮动着。阿媽!阿媽!我又大叫了两声。这回我终于看清了,蒙古包里确确实实再没有了母親,而阿爸却意外地归来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手里似捧着一条洁白的蜷缩的哈达,但我这次揉过眼看清了,这是一匹不安分的银色小马驹。还很衰弱,却挣扎着总想要动。啊!我这才知道,我已经整整睡了一晚上。天晴了,雪住了,暴风雪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个银色的梦还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的眼前。飘蕩的哈达,真的化成了一匹洁白的小马驹。
阿媽!我开始惊喜地呼唤母親了。
但我却突然发现父親的面颊上落下的两行泪。强悍汉子的,像钢珠一般。我一怔,蓦地只觉得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涌向了心头。我的眼珠子不住转动着,开始四处搜寻着母親慈祥的身影。我猛地像脱弦了的箭冲向门外,发疯似的向着茫茫的雪野发出呼唤:
阿媽!阿媽!我要阿媽……
白雪皑皑的大草原上,除了像马头琴低吟般的风儿徘徊外,再没有任何声息回答。只留下那稚嫩的呼叫:阿媽!阿媽!我要阿媽……在海海漫漫的雪原上不断回蕩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的嗓子开始滴血了,我猛扑到冰雪堆里不会动了,这时我才听到有谁轻轻走到我的身旁。我猛一抬头,便不由得扑进她的怀抱哭叫了:
索布妲姨媽……
是索布妲姨媽。母親最好的朋友,我家最近的邻居。但在草原上最近的邻居,蒙古包间也往往相距两三里。不能用城市的概念思考,牧野便是牧野。比如说,索布妲姨媽的丈夫是一根套马杆,这就令现在的孩子更难理解。我现在只想说,除了阿爸阿媽,当时我便把索布妲姨媽视为世界上最可親的人了。因为她不但像母親那样美丽善良,而且她还有个和我同岁的小女儿:珊丹!我们是交换吃着母rǔ一起长大的,谁也熟悉对方阿媽的怀抱。
多亏索布妲姨媽来得及时……
我被抱回了蒙古包,阿爸仍在那里抱着银白的小马驹一动不动,泪珠仍在面颊上淌着,但浑身却仍旧像被昨夜的暴风雪凝固了。小珊丹也在,正露出一双黑亮的眸子,小模小样地望着我,充满同情,似又怕把呆滞的阿爸惊乍了。还有许多牧人,也大多不知如何是好。我回来了,还是索布妲姨媽的轻柔话语使这凝固的场面松动了。
她说,敖特纳森回来了……
我是叫敖特纳森。我轻轻喊着:阿爸!
她说,大哥!别光自己抱着,小马驹身上还留着他阿媽的爱!
我又想起了梦中的哈达,但我却又在哭叫:我要阿媽……
她说,快给孩子,母親的爱!
阿爸的双手终于松动了……
事后我才知道,在我酣睡之后峡谷中有一个多么惊心动魄的夜晚。暴风雪发狂地抽打着,马群惊恐地嘶叫着,而那灰色的母马却怎么也生不下来。长时间的痛苦折磨已使它精疲力竭,但它却仍挣扎着要表现它孤芳自赏的性格。即使面对熟悉的牧马人,它也开始表现出特有的桀骛不驯。狂躁不安,总想独自一个远离马群。阿爸明白,高傲的烈马常常选择孤独的死亡。选一处更荒更野更人迹罕至的崖头,一声长嘶纵身跃下万丈深渊。还好!母親及时赶来了。以她特有的女性气质,终于唤醒了灰色烈马的母爱。它在阿媽的爱抚下开始挣扎着产驹了,似宁愿粉身碎骨也要迎来这个小牲灵。但马驹的难产竟连老练的牧马人也从未见过,他们是在猛地一次血崩后才见到一个血团崩出的。气温还在下降,就连山崖也快冻裂了。灰色母马显然不行了,就连血团中的小牲灵也随时有冻成冰坨的可能。这时,在狂怒的暴风雪中奇迹发生了。那垂死的灰色母马竟站了起来,用它口中尚剩的一丝余温不断地舔刷着那血团团,直到一匹银色的小马驹出现在一摊摊殷红的血迹中。随之便是一声悲绝的长嘶,紧紧盯住那小牲灵一动不动了。至死未倒,目光不移。在场的牧马人一个个被惊呆了,有的甚至当即滴下了泪。
关于母親……
我也是事后才知道。母親是当时落泪最多的一个。灰色母马在严寒中化成一座冰雕,阿媽当即把那抖抖瑟瑟的小马驹搂在了胸前。这好像是草原婦女特有的善良天性。她们绝不会因畜群是王爷的或是他人的而听之任之,而是把照料每个小生命当做自己的天职。更何况,稚嫩的小生命总是激发着人们的爱心。只不该阿媽似乎忘记天气太冷太冷了,竟把自己的破皮袍子脱下覆盖在小马驹身上。还当即决定,即使背着、扛着或用皮袍子抱着,也要尽快把小马驹弄回自家的蒙古包里。它太需要温暖和rǔ汁了,再在暴风雪肆虐的峡谷里只会很快地冻死或饿死。我崇高的母親啊!心头惟独没有只穿着褴褛内衣的自己。完全可以想像,在茫茫的雪野上,阿媽是如何负重艰难地跋涉着。一步、一步、又是一步,还有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劈头扑面的裹胁和席卷。终于,那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山谷外的一个草坑,现在却被暴风雪抹平变成了冰雪的陷阱。母親失足栽进去了,顿时面临着严寒的没顶之灾。按说她是可以挣扎着爬出来的,但是她却只顾举着双手想先把小马驹托出去。这或许她肚里有口热食儿也是可能的,但那捡来骨头熬成的牛骨汤至今也未喝一口。留给儿子和丈夫……以致等阿爸在峡谷安顿好马群赶来后,暴风雪骤停的白皑皑雪野上只突出着一双女人的手,上面还托着一匹裹在皮袍里的小马驹。
我的母親就这样消融在洁白的冰雪世界了。
只留下一个有关哈达飘落的梦。
还有一匹银色的小马驹。
同样失掉了,
母親……
苍天作证!
即使在这样梦幻般的经历下,我也绝没想到把自己的命运和小马驹扭结在一起。这不仅仅是因为丧母的巨大悲哀,而已因为我一出生就是个王爷的奴隶。
生活,让我从小就面对着现实。
我的爷爷活着时就对我说过,我们和草原上的畜群都是属于王爷的,只不过我们会说话罢了。这是命中注定的,虽然悲哀,却无法改变。就连我们身上的虱子也理当归王爷所有,又怎能去幻想自己会有一匹小马驹?
而且我童年的目光又是那么狭窄。
在我看来,世界就是茫茫无垠的草原。除此而外,还是草原!草原!我的家乡名字叫温都尔草原,它大概就是世界的中心了。而温都尔草原上那座巍峨的王爷府,也就理所当然是中心的中心了。
这是多么幼稚和荒唐的逻辑啊!
更可悲的是,童年时的我,还认为我们草原的王爷是王中之王。温都尔,在蒙语里是高的意思。温都尔王,高高在上,名副其实,这还会有错吗?我当时尚未有幸见到过王爷,只见过王爷的左膀右臂——东协理和西协理。好大的官儿,牧人们只把他们简称为:大玛力嘎和小玛力嘎。大玛力嘎老声老气,小玛力嘎恶声恶气,但天天都这样不断重复着向我们讲王爷的恩德,我稚嫩的心灵上能不留下一道深深的烙印吗?
高高在上的温都尔王啊!
云里雾里一般。只听爷爷生前对我说过:世代的温都尔王爷都肥硕无比,粗壮过人,难挪难动,只能威坐在深深的王府内。后来似一代不如一代了!当今的王爷虽仍一顿能吃半只羊,却体态大不如前了。老王爷肥胖惊人,竟伸手难摸到自己的屁股。而当今王爷虽重量仍超常人,但已经可以举步挪出王府了。坐不稳当,不祥之兆!多亏了有王府家庙的乃登喇嘛妙语连珠,笑话不断,才总算免了当今王爷许多躁动不安。难怪牧人们总很感谢这位瘦小枯干的喇嘛爷。须知,王爷每次出巡,奴隶就得执一层皮。
但王府的王法却仍森严地笼罩着整个草原!
奴隶,当是王爷天生会说话的工具。忠诚,驯服,只能匍匐在地思罪。意外造成王府牲畜的死亡,罪无赦!小的鞭答,大的戴枷,心爱的直至以命偿命!即使你再把温都尔王虔诚地奉为王中之王,也很难幸免于祸。而眼前暴风雪中就死去一匹王爷的母马,至今仍冰雕一般冻硬在雪谷里。虽然阿媽舍弃生命托出了一匹银色的小马驹,但看来还是难逃王府王法的。罪无赦!大祸就要临头了。失去了母親之后,我又面临着丢掉父親的灾难。
我诅咒梦中那条飘落的哈达……
我几乎忘了失母的巨大悲痛,只顾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要知道,关于那灰色母马的神奇传说,早就在温都尔大草原上沸沸扬扬地传开了。当然,其间更多的还是对阿媽奋不顾身的赞颂,但王爷最关心的肯定还是他那匹带有传奇色彩的母马。大小玛力嘎经常巡视在各畜群点之间,消息会不胜而走很快传进王府的。厄运难逃,我开始仇视那匹同样也失掉母親的银色小马驹。
而它竟置若罔闻……
有索布妲姨媽给它从畜群上讨来的rǔ汁,小马驹竟似乎不知道自己有过母親。典型的有奶就是娘,竟在姨媽的面前撒起嬌来。一双眼珠子清澈如水,似溢满了欢欣的调皮神情。浑身上下洁白如银,柔软的小马鬃就像飘动的轻云。四只小腿已经能够站直了,小马耳朵好像也能够不时抖动一下捕捉声音。渐渐地它好像不安于在蒙古包里了,小脑袋一顶竟把木门顶开了。眼望着外面的茫茫雪野好不兴奋,出人意料地还“咴咴”叫了起来。实在是可爱极了,小珊丹也不由得跟着笑个不停。
望着,望着,我又恨不起来了……
本能,一种牧人天生的本能,使我又猛地把小马驹抱在怀里了。索布妲姨媽落泪了,还对我说:親親它!它身上有你阿媽的爱……我哭了,小马驹也在咴咴地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交融,刹那间便在我的心头涌现了。
我能感觉到小马驹也和我一样……
但是明天将面临什么呢?
森严的王爷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一天终于到了,在战战兢兢的等待中终于到了。一开头,是王府的親丁先把阿爸从马群上抓走了。随之便传下话来,命我也带着小马驹前去王爷府。索布妲姨媽当即惊叫了:祸及子孙!难道要祸及子孙?
六岁!我便可能成为罪犯……
我完全被吓蒙了,不会哭,不会叫,只是在王府的親丁押解下木然走着。恐惧充满了心头,完全不知道随后他们是怎么把小马驹搞去的。为什么还要带去这无辜的小牲灵?神秘莫测。我只感到昨天的仇视是那么多余,原来我俩是同病相怜的。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王爷府……
巍峨,森严,高墙环绕,大门外还镇着一对巨大的狰狞的石狮子。遥想当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很可能也曾金碧辉煌一时。但现在它却好像老了,隂沉沉的,仿佛只剩下了一片灰暗。只有后院内的家庙香火旺盛,不时传来众喇嘛的嗡嗡颂经声。
我终于跌跪在温都尔王面前了……
从未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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