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 第2章

作者: 冯苓植7,368】字 目 录

了,姨媽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我也搞不清为什么她能在牧民中有那么高的威信,好像大伙儿都很愿听她的。我只知道她很爱我,尤其喜欢看我和珊丹在一起嬉戏。

这其间或许寄寓着她的一个梦……

但这一天却不一样,不见了珊丹,索布妲姨媽也似乎只顾得忧心忡忡了。即使见了我和雪驹的到来,也似乎失掉了平常那份惊喜了。只是匆匆吻了吻我的额头,便又不安地外出去打听什么了。四周弥漫着一片神秘的气氛,使我陡然也紧张起来。

莫非是珊丹也要嫁给套马杆?

我惶恐极了,当即扔下了雪驹便也去王府四周打听天哪!没有这回事儿!原来是小玛力嘎不久前抓到个特殊的‘响马”,一直被铁链镣铐锁在王府的地牢里。为了进一步讨功邀赏,今天就要親自押送给日本警备队。听说是在草原边上的一座老城里,那儿还有个日本人说了算的什么什么“政府”。

我开始替这位好汉担心……

长大后我才知道,为了肢解中国,这是鬼子裹胁着几个王爷成立的一个傀儡政权。但王爷们平时均分住在各自的草原上,这里的一切完全由日本“顾问官”说了算。现在的“顾问官”是原先日本警备队的头头,人们仍习惯地把他称为猪冢队长。这家伙凶残无比,隂险狡诈,杀人如麻,落在他手里肯定是有死无生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似乎我也只能扩大着我临来时那幻想。如果我的雪驹能现在就争得第一有多好?那我就可以一并请求王爷说:快去让小日本放了他吧!他是咱们蒙古族的丛莽好汉……

马背上的幻想是无穷无尽的!

我回到了索布妲姨媽的蒙古包里,珊丹还是不见影。但我这回放心多了,只要不嫁给套马杆就好办!索布妲姨媽终于又回来了,好像又变得很兴奋,还夹杂着几分不安。这回轮到我安慰她了。我说:

“姨媽!您放心吧!”

“放心什么?”她一怔,似很惊诧。

“珊丹有我呢!”我一拍胸脯说。

“啊!”姨媽松了一口气,嗔怪我了,“好大的口气!”

“不大!”我直截了当地回答,“我还有雪驹呢!”随之,我便开始向她倾述我那少年骑手的梦。

“傻孩子!”姨媽却打断了我,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姨媽!怎么了?”我不解。

“草原上,”她竟像是在自言自语着,“多会儿才能拔掉那膏葯旗呢?……”

“那有什么关系?”我多嘴,“听阿爸说过,王府前头还揷过黄龙旗、五色旗、青天白日旗呢!”

“好糊涂!”姨媽当即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糊涂?”我不服气,“那有什么不一样呢?”

“傻孩子!”姨媽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回答,“揷那几种旗,我们还算得中国人!揷膏葯旗,我们就成了亡国奴!”

“亡国奴……”我不大懂。

“记往!”姨媽却特别强调说,“千万别忘了:你是中国人!”

“姨媽!”我还是不大明白,只是问,“您今天这是怎么啦?”

“你要忘了,”姨媽不再解释了,竟又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说,“长大了,姨媽就不把珊丹嫁给你!”

“我有雪驹,我向王爷去求!”我说。

“可珊丹也不会答应!”她说。

“我记住了还不行吗?”我竟忘了这是在逗我,马上连声喊道,“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

“小声!”索布妲姨媽赶忙捂紧了我的嘴。

今天这是怎么了?要知道,姨媽平时只是影影绰绰提示我和珊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郑重其事。但正因为事出意外,从此“我是中国人”便深深烙在我的心灵深处了。我隐隐约约感到有些蹊跷,莫非是因为王府大牢内那特殊的“响马”?潜移默化,我竟对那膏葯旗越来越憎恶了。

索布妲姨媽今天的举止是有些奇怪……

“敖特纳森!”她竟莫名其妙地对我说,“假如姨媽今天出了什么事儿,你就把珊丹赶快带到马群里去!告诉你阿爸,立刻起场,游牧到越少人烟的草场越好!”

“为什么?”我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别问这么多了!”她看了看蒙古包外对我说,“还不快去!今天一大早我就让珊丹到芒凯老阿奶的羊群那里去了。在西草滩!”

“西草滩?”有珊丹就令我激动。

我呼唤雪驹了……

我绝想不到这是我决定命运的一天!

是的!绝想不到。少年人对梦幻的追求永远是执著的,而往往会把复杂多变的现实抛在脑后。当我一跨上雪驹,心里便又只剩下了对未来憧憬的激动。

王府森严的隂影渐渐消失在马蹄后了……

雪驹仿佛和我一样渴切见到珊丹,欢快地嘶鸣不已,奔腾起来就像一团轻柔的白云。眼前又只剩下了初夏的茫茫草原,海海漫漫,无边无垠,到处都蕩漾着一片新绿。远处,有几座白色的蒙古包。极目望去,就像浩浩淼淼的绿色海涛中飞溅的几朵浪花。

啊!西草滩到了!

我一眼就望到了珊丹,正在翠坡上代老阿奶放牧着羊群。她身穿着一件破旧的蒙古袍,但在一片葱茏映衬下却格外显眼。一点红,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我当即激动地纵马呼唤了:

“珊丹!我来了……”

果然,她一见我跳下了马背,眸子便骤然发亮了,睫毛也在轻轻抖动着。脸庞上的红晕更好看了,手也几乎要伸出来了。但刚等我要扑过握住时,她却说:“去!还不规规矩矩坐下……”老毛病又犯了,顿时变成了个小大人儿似的。只便宜了同样激动着的雪驹,竟任它親昵地闻着。嗅着、伸过嘴巴咴咴地叫着。

真气人!

“我今天可不是找你玩的!”我说。

“那来干什么?”她问。

“姨媽呀——”我故意拉长声音,“让我把你载到马群上,送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越没人烟越好,放到我家的蒙古包里!”

“干吗呀?”她问。

“大概是给我当媳婦吧!”我回答。

“你胡说!”她不高兴了。

“真的!”我马上就举例说明,“姨媽今天还稀罕地又告诉我,你是中国人!”

“奇怪了……”她自语了。

“怎么啦?”这回该我问了。

“阿媽她,”珊丹不安地回答,“今天也稀罕地对我这样说……”

“这大概是最重要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猜测着。

“说过后,”她说,“就背着人把我送到了芒凯老阿奶这里,还让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要离开老阿奶,除非是大叔和你偷偷来领……”

“这就对了!”我竟只顾着骄傲了。

“对什么?”珊丹显然嫌我不动脑子。

“我有雪驹呀!”我还是惘然无知。

“如果我阿媽出了事?”她怪怨地说。

“我有雪驹呀!”我还是这样回答。

“雪驹!雪驹!”她不高兴了。

“就是嘛!”我开始滔滔不绝给她讲述自己那个梦了。

雪驹独自在翠坡下悠闲地吃草……

女孩子总是柔顺的,好像也很满足于我的突然到来。珊丹开始小模小样听我说了,明媚的眸子里很可能只留下个小猴子乱比画乱动。但我仍很不自觉,也就更当仁不让地唾沫星子飞溅起来。

当然,主要的话题还是我那雪驹……

我不但向她讲了那个“心灵感应”的飞越深涧的故事,而且重点讲述了雪驹不甘落后的强悍野性。真的!只要马群奔腾起来的时候,它就像霎时着了魔一般,非风掣电闪般跑到最前头不可。有没有主人都一样,绝容不得自己眼前再有任何骏马。野着呢!烈着呢!身后急骤的马蹄声只当是给它擂起了战鼓。只能抛得再无一点声息了,它才会猛地跃起前蹄长嘶一声停了下来。真不愧是远天借来的种儿,更无愧恶草丛中那烈性的原始野马。第一!第一!天生就是夺第一的料,绝对是老天降给我的吉祥的哈达!

信心的源泉,成功的保证!

随之,我便向珊丹公开了我的“两年计划”:头一次那达慕盛会上我将获得自由,第二次那达慕盛会上我将要求赏人……致使珊丹听后惊叫了:

“那也不能这么小就娶媳婦呀!”

“没关系!”我说,“咱们先过家家玩!”

“过家家玩?”她说。

“对!”我答,“玩腻了,咱们再拿套马杆子当新郎,我再当专唱喜歌的迎親人!哦……哦……我的嗓子可好呢!”

“你也让我嫁套马杆?”她当真了。

“别哭!别哭!真娶你还不成吗?”我真怕女孩子落泪。

“我不嘛……”她说。

正在此时,却猛听得王府方向一片枪声炸响了,把草原的宁静霎时炸了个粉碎。我猛地一怔,便本能地把珊丹扑倒了。一同隐伏在茂草丛里,只顾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

随之,便由远及近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

又是几声枪响,还有恶煞煞的呐喊!

烟尘翻滚,近了!近了!

王府追击的马队!

追逐着一个人……

我这时才想起了为雪驹担心。它正漫步着吃草,悠闲地竟一步一步走远了,正对着那股席卷而来的烟尘。

枪声、呐喊声、马蹄声!

更近了!更近了……

但雪驹却根本对我稚弱的呼唤置之不理,却似乎反而被那急骤的马蹄声深深吸引了。野性勃发,蠢蠢慾动,似就是要和这滚滚烟尘一比高低。只顾扬起前蹄,兴奋得咴咴直叫。

一切都来不及了……

说时慢,来时快!就在我焦虑万分的时刻,那股滚滚的烟尘已经席卷过来了。看得一清二楚,是凶残狡诈的小玛力嘎親率马队正追击着一条马背上的好汉!

小玛力嘎!又是这个小玛力嘎!

前头说过,这家伙是王府的西协理。如果说过去他和人玛力嘎被称为王爷的左膀右臂,现在投靠日本人已可算得一手遮天了。他把王府过去的马队都改编成了伪军,只不该牧民们仍习惯地称之为“親丁”。而日本人也似乎并不完全买他的账,除了把精锐的兵员抽走親自掌握外,还把余下的一半兵权交给了老迈年高的大玛力嘎。这使他一直深深引以为憾。

至于前面那个被追捕的人?

我看不清楚,他始终垂首俯身在马背上扬鞭急驰着。只看得出,这也是个驾驭骏马的好手。紧踏马橙,身躯仿佛和马背焊接在了一起。任骏马的四蹄飞腾,他竟能随势起伏纹丝不动。即使在夹杂着呐喊的马蹄声中,也显得临危不惧,游刃有余。

霎时,我几乎又看呆了……

小玛力嘎恶吼:“别开枪!给我抓活的!”

親丁们呐喊:“抓活的!抓活的!”

前面,单骑飞驰,似无后顾之忧!

后面,马队穷追,果然不开枪了!

蓦地,一声冷枪炸响了!随之,便是小玛力嘎隂险而又得意的狂笑!

怎么?他不是真的要抓活的?

我親眼看到了,他不但打人还向马开枪!

一个趔趄,那马便猛地栽倒了,紧接着那马背上的好汉也被抛落在草滩上。

一个、又一个带血的翻滚!

完了!完了……

但猛然便听到一阵不平的咴咴叫声。雪驹!是我的雪驹!它怎么还不懂得快快离开?

但为时已晚……

只见那跌落马背的好汉,闻声便就势一串翻滚。带着伤,但身手仍是那么矫健。刚刚挨近雪驹,便一跃而起,飞身抓住了银白的马鬃,再看,已腾空跨上了马背。迅雷不及掩耳,只是在惊回首间留下一张永生难忘的面孔。

天哪!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只见得在一双鸦翅般的浓眉下,天生一双鹰隼般的眼。黑黑的络腮胡子中,难掩那张刚毅的嘴巴。尤其令人难忘的是,从额头直至左面颊的刀疤。闪电一般划过,格外醒目。

稍纵即逝……

他的消失也像闪电一般。又见得雪驹扬起前蹄长嘶一声,便像在绿海中卷起一道白色波涛似的,向着那更荒、更野、更加充满原始气息的远山奔去了。我知道雪驹那性烈如火的野性于,它正巴不得有机会一试蹄腿呢!

显然,小玛力嘎也和我们一样惊呆了……

但那仅仅也是片刻!一声恶狠狠的“追”!枪声、呐喊声、马蹄声便又急骤地响了起来。追着那小白点儿,朝着那远山,排成了扇形马阵包剿了过去。

只留下了滚滚烟尘。

隐去了我的马,

我的雪驹……

蓦地,我恍若惊醒了。伸着双臂、发狂似的就要追下翠岗。

是谁拉住了我?

猛回头,芒凯老阿奶。

她说:“雪驹是在为你行善积德!”

什么……

偶然,纯属偶然。

后代的一些回忆录里,把这一幕描述为精心的安排。不!作为一个当事者我完全可以证明:纯属偶然!

但每一个偶然都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却是无可怀疑的。

这一天啊!这一天……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这一天我不意外地遇到所发生的这一切,命运展现在我眼前的很可能是另外一条路:雪驹很可能年年夺得第一,我很可能成为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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