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 第3章

作者: 冯苓植7,912】字 目 录

可以接受的。既要忠诚于王爷又要免遭横祸,看来也只有照姨媽的话去做。但我绝对没有想到,有人竟比我先行了一步!

似远比索布妲姨媽还要高明……

黑暗中马群静悄悄的,只有破烂的蒙古包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羊油灯。我跳下马来不顾一切地扑进去了!我要告诉阿爸……但霎时便被眼前意外出现的情形惊呆了。一个老气横秋的细高挑儿老头儿闪现了。瘦削、于瘪,脸上还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我小时候见过。啊!大玛力嘎……随之,我还看清了他身后暗影中那两个强悍的王府親丁。

我一怔,霎时又看见了跪伏的阿爸……

“不!”我惊叫着扑上去了,“不怪阿爸!不怪阿爸!全怪我……”

“孩子!慢点说。”谁料大玛力嘎老声老气竟很和蔼。

“全怪我!”我也赶忙匍匐在阿爸一旁,“全怪我只顾在草岗上说悄悄话,就忘了、就忘了……”

“什么?”和蔼中也不乏急切。

“马!”我根本忘了索布妲姨媽的吩咐,慌张间竟就剩了老老实实,“我的马!名字叫雪驹……”

“雪驹?”似在思忖。

“雪驹!”我语无伦次地回答,“野、野极了……争强好斗……还敢在王爷面前拉屎蛋子,尊贵的王爷就赏给了我……”

“好!不忘王爷的恩宠!”大玛力嘎开始夸奖了。

“真的!”我深受鼓励,胆子大了点,“它不听话,吃草越走越远,等我惊醒过来,就见有个人已经跃上马背了……”

“什么样?”又问。

“刀疤脸!”我忙比画着说,“就像闪电划过似的!”

“塔拉巴特尔……”再不问了。

但这个名字却猛地印在我的心头。塔拉巴特尔?塔拉巴特尔?原来这就是那马背好汉的名字!随之那鸦翅眉。鹰隼眼、满脸的络腮胡子,便陡然又在我眼前闪现了。

我还想向他描述……

“好了!好了!”大玛力嘎沉思后却突然转向了阿爸,“天上的星星总是明的,孩子的话总是真的!我信,我信!”

“这、这……”阿爸却仍不知如何是好。

“你放心!”大玛力嘎竟安慰起阿爸了,“小玛力嘎算什么东西!只会吃喝嫖赌溜日本人,他哪→JingDianBook.com←知道你正在哪片牧场放马群?只有老朽心里有数,他那几个爪牙早让我支开了!”

“谢达力嘎……”阿爸又在感恩戴德了。

“同是王爷的子民,”更和蔼了,“怕你事情还没讲清楚,半道就把你打个半死。手铐脚镣把你锁了,让你在草原上再怎么做人!不能,不能,老朽我于心不忍!”

“我、我……”铁铮铮的阿爸更不知该怎么说了。

“唉!”大玛力嘎长叹一声,“该怎么办呢?小玛力嘎居心叵测,正在借这匹马在日本人面前拆王爷的台!要知道,这匹白马可是王爷当面赏赐给你的,里头可作的文章大了去了!万一咱们王爷要是遭了难,你又如何对得起王爷特殊赐予你白马的恩宠呢?”

“啊!”阿爸竟惊得抬起头来。

“总不能,”大玛力嘎更忧心忡忡,“让那日本人看笑话吧!说咱蒙古人尽孬种,没一个敢站出来还王爷清白!草原上没雄鹰尽剩下了乌鸦,一见黑就只顾着一个个往自己巢里钻!咱们受日本人欺侮不必说了,还让他们也骑在王爷脖子上拉屎?”

“达力嘎!别说了……”阿爸猛地站了起来。

“我就知道!”大玛力嘎热泪盈眶了,“在王爷有难的时候你会挺身而出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更何况这只不过是那白马一时犯傻。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就让王爷拿着它嘲笑嘲笑日本人小题大作,好好整整小玛力嘎那狗东西的无是生非!”

“我去!”阿爸大义凛然了。

“我也去!”我更把索布妲姨媽的吩咐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好!”大玛力嘎声音也颤抖了,“这才是一门忠义,父子英雄!难得,难得!”

“达力嘎……”阿爸却又突然跪下了。

“说!说!”大玛力嘎竟双手来扶。

“请把我儿子留下……”阿爸却坚持不起,“母親为王爷死了,父親也要为王爷走了,请为草原留下这棵苗!”

“应该!应该!”大玛力嘎连声答应着。

夜幕沉沉,阿爸跨马终于跟着这位东协理走了。这时我才看清,黑暗中陡然又闪出许多王府的親丁。

蓦地,我又想起索布妲姨媽的吩咐……

但担心似乎多余。大玛力嘎警告親丁,严禁向小玛力嘎走漏消息。阿爸将被请进东协理府,绝不允许西协理府的一兵一丁进入!不上绑,不戴枷,一定要以王爷请回的客人对待!更重要的是,他还对阿爸说,只要帮王爷度过了这次劫难,王恩浩蕩!他一定力荐王爷赏赐阿爸一个自由的身子……

德高望重,深谋远虑!

走了!走了,阿爸被夹在马队中客人般地请走了。但绝不仅仅于此,谁料大玛力嘎为我又从夜幕中返了回来。似仍不放心,也或更多的是关怀。颤颤巍巍一老人,颇令人心动。

“孩子!”他老声老气地叫道。

“在!”我说。

“看来,”关怀之情,溢于言表,“我带走你阿爸之后,小玛力嘎仍免不了到马群上找你的麻烦!虎狼之心,一个小小孩儿怎受得了呢?不可不防!不可不防!”

“这儿?”这听得我忐忑不安。

“这儿?”久久思忖,终于替我有了答案,“这样吧!你还是赶着马群随后跟来。不但可以证明你父親的忠诚:王府马群,万无一失!而且也可当着日本人证明:王爷名下骏马,匹匹安分守己,塔拉巴特尔骑走的只不过是一匹无主的野马……”

“雪驹!”我揷话。

“雪驹?”仍很耐心,“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洗清王爷,还你阿爸的清白!”

“这儿?”我忽然又似想到了姨媽的吩咐。

“来呀!”大玛力嘎又抢先了一步,““响马’抢走了孩子的坐骑,就把我那备用的骏马送给他!”

多么出色的一匹枣骝马!

遇难却得到这样的赏赐,我犯糊涂了。

但阿爸早让马队围着走向了夜幕深处。

老声老气的大玛力嘎也走向了远方。

我在黑沉沉的草原上还在沉思。

终于,我带着马群移动了。

本来我该靠近那远山。

但黑暗中却走向王府。

南辕北辙!

姨媽啊……

远天,渐渐地透出了一抹鱼肚白。

马群越来越踯躅不前了,在东方初露的霞光中也似变得忧心忡忡。

不!这绝不是因为少年牧马人无能……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的草原上,十二三岁的孩子在离群后大都可以独挡一面了。尤其是我,在母親死了后几乎立即便成了阿爸的帮手。我熟悉每一匹骏马,每一匹骏马也都熟悉我。除了套马和驯马等等尚需体魄外,阿爸不在时我已经常常驾驭马群了。

更何况,大玛力嘎还留下两个親丁……

是我随着黎明的到来正在觉醒?不!也好像不是。大玛力嘎和小玛力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者早在我的心目里变成谦谦长者了。我尚未怀疑他的所作所为,甚至只从每句话里听出了他对王爷的忠心耿耿。

好像只是因为某种神秘的启示……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可以听到马群的涌动声,但眼前却伸手不见五指。黑沉沉的,全凭着一种感觉在摸索行进。疲劳不断袭击着我,竟使我一时间变得恍恍惚惚了。蓦地,只感到眼前一片银光跃眼地一闪,四野便又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了。雪,深深的雪,把大地抹成了一马平川。我正要纵马飞驰过去,却猛见得积雪中意外得探出一双手!

阿媽!我大叫一声,惊醒在马背上……

就从这一刻起,涌动的马群踯躅不前了,好像也和我一样做了一个银白色的梦。真的!再任我努力驱使,也一匹匹显得忧心忡忡。仿佛它们也看见了一双探出陷阱的手——母親的手。即使我惊醒后看不见了,马群仍然看得一清二楚。

随之,索布妲姨媽的吩咐也似又响起了!

阿爸也在喊:给草原留下一棵苗!

我开始变得心烦意乱!

似连雪驹也忘了!

眼前……

突然,迟缓不前的马群纷纷停下了。似受了什么的强烈震撼,竟只顾得昂首痴痴地张望。蹄子不安地原地踏动着,还发出一声声惊讶的嘶鸣。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也极目望去……

天哪!只见得霞光中走出一个人来,正向着附近的一座蒙古包阔步走去。怪不得骏马惊讶得嘶鸣,这个人长得太魁梧高大了。青铜铸就一般,巍巍然就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塔。我简直看得目瞪口呆,还以为是召庙里的巨灵神走下草原来了。

两个親丁欢呼了:布音吉勒格!

布音吉勒格?这就是那位深受恩宠的王府御用摔跤手?雄狮般的凶悍,猛虎般的骁勇,鹰隼般的矫捷,大山般的难以撼动!百战百胜,摔遍天下从未有过对手!王爷把他当做镇府之宝,整个温都尔也把他视为自己的骄傲!

是他?会是他……

我似乎暂时忘却了眼前的忧虑,却只感觉到一种意外相遇的惊喜。要知道,我从小就想见到这位传奇般的大力士。而自从得到了王爷赏赐的雪驹,阿爸竟莫名其妙地拒绝我再到那达慕盛会上去了。似因为失掉了母親,也似有某种更深层次的原因……总之,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他,只能远远为他那一次次排山倒海的胜利而欢呼!

并且暗暗完善着自己和雪驹那个梦……

“布音吉勒格!布音吉勒格!”是那两个親丁叫喊着首先迎上去了。

但巨无霸却转身紧盯着我……

我早听说过,人们一遇见他常常把他身上的东西疯抢了。王爷赐给他的鼻烟壶、玉扳指儿、护身符,姑娘们送给他的绣荷包、绸彩带、盘丝扣等等,无不在索要抢夺之列。有些无聊者竟偷了他穿靴子的裹脚布,并以此吹嘘自己和他如何親密,引以为荣。他倒也大方,大大咧咧地任着人们去夺、去抢、去剥。傻呵呵的,似一脱下“铎可套”——摔跤服——就又变成了个温情脉脉的巨大婴儿。但威信极高,早成了整个温都尔草原崇拜的偶像!

“爷!”親丁们果然缠上去索要东西了。

“去!”这次他用大手一拨拉,便把两个親丁摔到两旁了。还没等我醒过神儿,竟黑铁塔般径直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的马?”张口便问。

“什么马?”我说。

“白的!”声若洪钟,“像银子铸成的一般,比闪电还快!”

“雪驹!”我脱口说道。

“对对!”他高兴了,“让小玛力嘎的好马,哈哈!只能吃屁,追着影儿吃屁!”

“你?”我搞不清他怎么知道的。

“王府早就吵翻了!”他倒也率真,“人们都说,有个孩子练就了一匹神马,温都尔草原从未有过的神马!我不信,恰好碰上大玛力嘎回府。他特意命我赶来告诉你,别怕!王府正缺这么一名出色的骑手!”

“我阿爸?”我忙问。

“被请进了协理府!”他说,“来,先到我蒙古包喝碗奶茶,再见见我的莎娜!”

“莎娜?”我看见巨人脸上大放异彩了。

“我的!”他朗朗说着,已经把我抱下马鞍了。那两个親丁也巴不得有这样套近乎的机会,随之也跟着走进了蒙古包。

“莎娜!昨天就是他的马……”他又叫了。

“他的马?”随声,人闪现了。

“啊!”我只惊叫一声,便见得一个婀娜多姿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在巨人身边她显得是那么嬌小,但明媚的眸子里却溢满了幸福的光辉。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使我不由得突然联想起了:珊丹!也是我的……

“我的家!”巨人突然又不再提马了。

“家?”我看得出,他显然是为这个家,尤其是这个女子,早激动不已了。也难怪!毡包是全新的,洁白的毡壁尚泛着银光。陈设是齐全的,地面上竟铺上了贵族家才有的栽绒地毯。吃喝是丰盛的,闪光的铜壶和银边的木碗旁摆满了炒米、酥油、奶皮子、酪蛋子、油酥撒子……我早听说,他一出生也是个奴隶,从小就父母双亡。而巳食量大得惊人,好几回差点活活饿死!而现在……王爷的!王爷的!显然都是王爷赏赐的!

“还有她!”巨人竟也供认不讳。

“你那马?”倒是莎娜又重新提起了。

“我的马?”我只感到梦幻中母親伸出雪坑那双手突然消失了,而只剩下了我的马啊我的马!我恨不得马上就对王爷说,我的雪驹是一匹最神最神的马!它只是一时逞强好胜,而绝不会背叛它的主人。顶多顶多三天,它就会从那使它沉醉的荒蛮气息中清醒的!会想起了它的小主人,会想起了我,而我更会跨着雪驹为温都尔王夺第一的!放了我阿爸吧,我的骏马会使您成为众王之王!

当然,我也需要一个姑娘:珊丹……

“你的马!”随之,巨人般的摔跤手也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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