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动大手说上了。浮想联翩,激动不已,竟由我的马又说到了自己:早成了自由民,而巨莎娜放牧的这一大群羊也是王爷专门赐给他们的。即使在王府内他也只向王爷一个人下跪,算起来整个温都尔草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这样高高昂起头!还有,还有……
“我该走了!”我被激蕩得再也坐不稳了。
“你、我还没有喝茶!”有点扫兴。
“我的马!”我只说了一句。
“你的马?”他竟又大孩子般地高兴起来,“对!对!是该赶快告诉王爷,你能够为温都尔草原夺得荣誉!”
马群不再踯躅了……
临别,他送给我一个福晋赐予他的翡翠烟嘴。两个親丁也跟着沾了光,一人一个烟荷包。
我忘乎一切,开始向梦幻挺起了!
当然,首先是救出阿爸!
我是个出色的骑手!
还有一匹神马!
雪驹……
我慈爱的母親啊!
在冰雪陷阱里伸出的那双手,在暴风雪中能托出初生的雪驹,却在朗朗晴空下托不出自己的儿子!
王府远远显现了……
在阳光灿烂的大草原上,波光粼粼的地气在远方蕩漾着。极目望去,隐隐而现的王府、召庙、座座贵族府邸,就像在波光水色颤动中的海市蜃楼!
但我却几乎马上欢呼起来……
须知,和巨人摔跤手的意外相会,无疑又等于给我加足了油。大玛力嘎是和蔼的,王爷是圣明的,理所当然都是心向蒙古人的!日本人再凶狠残暴,但温都尔草原毕竟是温都尔王的!只要说清雪驹事件纯属偶然,小玛力嘎再溜须拍马也是枉然!更何况,我将要向王爷献上一匹神马。一个冠军、一片忠心!
幻觉总是闪着瑰丽色彩的……近了!近了!离王府四周的建筑群越来越近了。但蓦地却发现远远场起一片烟尘,飞蕩着又把这一切隐去了。只遥遥听到阵阵汽车马达声,骤然使梦幻变得不那么誘人了。要知道,草原从未有过,只有日本人的突然到来才带来这种可怕的音响。
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列马队穿过烟尘迎面向马群冲过来了,似也根本不把那两个親丁放在眼里!
“站住!站住!”恶狠狠地呐喊。
“坏了!”两个親丁相互说,“西府的!小玛力嘎知道了!”
“什么?什么?”我却不明白。
“再不停下,”挡道的親丁有个头目喊,“小心爷儿们开枪了!”
“你敢!”大玛力嘎的親丁也在喊。
“敢?”那小头目冷笑了,“你们府上老爷子敢背着我家主子来绝的,也就怪不得我家主子手下无情了!”
“我们去告诉王爷!”两个親丁还在叫。
“告诉王爷?”小头目竟哼了一声,“那也不能只任着你家老爷子独吞!老姦巨滑,支开了西府他单独去向日本人讨功邀赏!”
“你想干什么?”两个親丁有点恐惧了。
“见面分一半!”小头目直言不讳,“大个儿的献给警备队了,这马群,这小个儿的就得留下,也不能让我家主子太没法子向日本人交代了!”
“阿爸!?”我猛地惊叫一声。
“有福!”这小头目和小玛力嘎一样损,“放了一辈子马,这会儿正让大玛力嘎一把鼻涕一把泪,親自送上日本人的大卡车去享洋福!”
“我去禀告王爷!”策马就要走。
“王爷也得听日本人的!”纵马就拦。
“你胡说!”我为王爷呐喊了。
“嘿嘿!”举枪逼近了。
“这儿?这儿?”我只能倒退着。
“嘿嘿!”狞笑着更逼近了。
“我?”本能地自问。
“你?”伸出的手!
蓦地,我一抖着绳骏马腾空了。枣骝马,一团火烧云一样。等再落到地上,我已经策马扬鞭飞驰着奔向远方!
我绝不相信凶狠残暴的小玛力嘎!
而大玛力嘎似尚有鼻涕和眼泪!
我要親自去告诉王爷: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
阿爸根本不在现场,他是绝对忠于王爷的!
要回阿爸!要回阿爸!
纯属偶然,他无罪!
苍天作证……
但身后却传来了一阵阵急骤的马蹄声,紧紧追赶着,还有大喊:这次可是真的要活的!要活的!
且莫怀疑我的骑术……
须知,我是牧马人之子,一降生马背就成了我的天然摇篮。刚刚离开襁褓,我就天天和阿媽合骑着一匹马。四五岁,我已经可以稳稳当当独自跨在马鞍上了。八九岁,我已经可以驾驭着任何一匹骏马飞驰了。是的!有了雪驹更使我如虎添翼。但即使没有了雪驹,我仍然可以跨着任何一匹骏马随心所慾。
我绝不能落入小玛力嘎之手!
不!绝不能!更何况,那巨人般的摔跤手还曾把我那梦变得更真更浓!我一定要親自面见王爷,说出那句最重要的话:只要放了阿爸,我会向王爷献上最出色的骑手。最神奇的马!
我和雪驹……
但摆脱小玛力嘎的爪牙又谈何容易!当我刚在马背上能松口气时,猛一抬头这才发现又是一个黄昏。多亏夜幕降临得及时,我才在偏远的恶草丛中彻底甩掉了这些親丁。我在荒野里久久隐伏着,只等待着小玛力嘎和他的爪牙早早进入睡梦之中。须知,当时我不但信赖王爷,即使对大玛力嘎的鼻涕眼泪也尚存着某种幻想。
夜深了,我开始重返王府了……
多少年后,我才知道自己这举动是多么幼稚和鲁莽。大玛力嘎是不乏鼻涕和眼泪的,但那也只表现了他对王爷的忠诚。生怕把马群逼向了远山丛莽,遂才设下了这“引君人瓮”之策。既要让王爷交得了差,又要使自己的死对头一蹶不振,还要使自己显出谦谦长者之风。集中点还是一个,马上就和日本警备队通了电话。一方面替王爷百般解释,一方面当即奏了小玛力嘎一本。声称有意破坏他向皇军“效忠”,竟撵走了一群向“大东亚圣战”献上的战马,还有一个“小土匪”……当即日本人赞不绝口了,不但转请王爷放心,还大骂小玛力嘎混蛋!谦谦长者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谁料得意之余,还是走上了和小玛力嘎同样的献媚取宠之途。
我却仍在悄悄地走进王府……
我还不知道,也在几乎与此同时,日本警备队里已第三次在阿爸身上动了大刑。阿爸的忠诚老实,被他们认为是“内线”的顽强抗供。也难怪!这里面不仅仅有大小玛力嘎为讨功邀赏的夸大其词,而那特殊“响马”的逃跑和雪驹及时的出现也太巧合了。枪声一响就有马的等待,就在那一瞬间,就在那特定地点,巧到比精心设计还要巧。绝非偶然!为此连猪冢队长也親自出马了。燃起的烈火,烧红的烙铁,长长的老虎凳,呼啸着抽动的黑皮鞭!然而每当逼问到我时,阿爸鲜血淋淋竟总是那句话:还吃奶的孩子懂个屁!猪冢队长似乎觉得也是,于是更惨不忍睹的大刑便又用在阿爸身上了。
我不知道,离王府更近了……
生活已向我揭示了新的一页。虽然我尚未看清楚,但这一页已肯定是血肉模糊的。
但我还在继续掀下去……
黑沉沉的暗夜,隂森森的王府!
可我像个梦游的孩子。
还在向前走!
狰狞的石狮子,洞开的大门!
近了!近了!
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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