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他在我家里住了一夜,说那面还有点事情,要先回去。我大概再过几天也要离开这儿了。你忙吗?要不要来看看我的“飞扑”。六汽缸的,意国制的一九二八年式的野游车。真正美丽,身体全部绿的,正和初夏的郊原调和。它昨天驰了一大半天,连一点点吁喘的样子都没有,你说可爱不可爱?对啦,今天不要你来,我来找你吧!……不,不,我们在C公园相会吧!差不多……五点半!听见了吗?你怎么不说,让我一个人,……生气了,是么?我刚洗好澡,还没有穿衣衫哪!好了,五点半,别弄错,你的嘴唇来……
他放下了听筒的时候,什么也再想不出来了。他的耳朵充满着她可气又可爱的声音,眼前只见她的影子在跳动——她刚出浴的肢体,湿了水的短发,不穿袜子的足趾。……他只发呆地默然坐着。
壁上自鸣钟打了五下,他就胡乱地把台子上的东西整理一下,拿下帽子就走。
一路上他想,她像是真的要走的了。但是她不是爱着我么?她从来对于我的爱情是虚伪的么?不,谁也不相信她会说谎的。你看她说她爱着我的时候的那个神经质的嘴唇和那对焰光射人的眼睛哪!至少她在说她爱着我的时候,她是不骗我的。就是这会她也是爱着我的,我相信。但是她却要走了?
黄昏的公园,游人是不少的。两个卖笑妇孜孜的笑着从他前面走过。一个素服的牧师坐在花荫下看书。两只蝙蝠从那蔓藤中飞了出来,在低空中打了几个圈子,又向池塘那面柳丛里飞去了。他就找出一条空椅在那蔷薇满开的篱边隐处坐下。微风,和湿润的土味吹送来了一阵的甜蜜的清香。这大概是从过于成熟,腐败在树间的果实来的吧!黄昏渐渐爬近身边来,可是人们却一个也不想走,好像要把这可爱的残光多挽留片刻一样。忽然在他的眼前的微光里,一对脆弱的肉色的女足现出来了。
——你这个人,真……怎么躲藏在这儿,给人家找了好一会。
她气冲冲地说。
——那劳您的玉驾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
这是五层楼的一室,他凭着栏杆往外面望。黑 的空中罩住一片生活的红光,下底是一片的灯海。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只露着不明瞭的轮廓,像海底的沙堆一样,垒在他的眼底下。近处一条灯光辉煌的街道,像一条大动脉一样,贯串着这大都市的中央,无限地直伸上那黑暗的空中去。那中间的这些许多夜光虫似的汽车,都急忙动着两只触灯,转来过去。那面交错的光线里所照出来的一簇蚂蚁似的生物,大约是刚从戏园滚出来的人们吧!
他这天薄暮,出了公园,陪她去看了第二次的日戏,后来在附近的咖啡店里简单地吃了一餐大菜,就被她扭到这儿来了。——说是要同他谈一夕离别的话。
忽然一只手腕搭上他肩膀。
——看什么?外面有什么好看呢?来吧!我们来谈话吧!
她扭扭扯扯一定要拉他到里面去。不提防,跄了一步,踏不上阶段,哇的一声,滑了一交,他急忙挽她起来,扶入房里,使她坐下。她在灯光下,褪下袜子来看,埋怨地说,
——叫你好好进来,你不要,你看哪,皮都卷起来了。
他看她雪白的胫上有了两三点的血珠,就从衣袋里掏出一条新鲜的手帕,忙跪下去,给她拂拭。忽一阵强烈的温气,从她胸脯直扑过来,他觉得昏眩,急想起来时,两只柔软的手腕已经缠住了他的颈部了。——鼻头上是两颗火辣辣的眼睛,鼻下是一粒深红色的樱桃。他像触着了电气一样。再想回避也避不得了。
雪白的大床巾起了波纹了。他在他嘴唇边发见了一排不是他自己的牙齿。他感觉着一阵的热气从他身底下钻将起来,只觉呼吸都困难。一只光闪闪的眼睛在他的眼睛的下面凝视着他,使他感觉着苦痛,但是忽然消失了。贞操的破片同时也像扯碎的白纸一样,一片片,坠到床下去。空中两只小足也随着下来。他觉得一切都消灭了。
——你真瘦哪!
一会儿,她抚弄着他的头发说。
——你怎么这样地战栗;真不像平常的你。你怕,是不是?
——不,我不怕。你爱我吗?
——怎么!这不是证据吗?
——那么,他呢?
——他?啊,我知道了。你这个小孩子,怎么在这会儿想起他来了?我对你老实说,我或者明天起开始爱着他,但是此刻,除了你,我是没有爱谁的。你呢?你爱我吗?
——你知道的。
——那不是好了吗?还有什么话说。你我都有权利的
哪!
——他要问你要呢?
——不会,他那种爽快的人,是不会发起这种疑问的。就使他问,我只对他说我跟别人家的女儿并没有什么分别就好了。
——他相信吗?
——怎么不相信,就是老练家也有错误的……
——但是他不相信呢?
——那我们管他不着了。文雅的人总知道女人是不常说真实的。他们总不敢发那种关于女人的秘密的愚问的。
他语塞了,不知怎么应她才好。他觉得他自己太软弱了。他替将来的她底男人悲哀,又替现在的自己悲哀。
——哟,想什么东西?好好一个人,怎么又消沉了?
她不依地,两只手腕紧锁住他,乱摇。
温和的阳光,爽朗地射在清晨的月台上。那面是刚被工厂里的汽笛声从睡梦中惊醒起来的大都会的脸子。它好像怕人家看见了它昨晚所做的罪恶一样,还披着一重朦朦的睡衣。火车快要开了。一阵阵匆忙的步履声也都停止了。
她看见他眼里有了两点珠光,忙对着他孜孜地笑着说,
——忘记了吧!我们愉快地相爱,愉快地分别了不好么?
她去了,走着他不知的道路去了。他跟着一簇的人滚出了那车站。一路上想:愉快地……愉快地……这是什么意思呢?……都会的诙谐么?哈,哈,……不禁一阵辣酸的笑声从他的肚里滚了出来。铺道上的脚,脚,脚,脚……一会儿他就混在人群中被这饿鬼似的都会吞了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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