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呐鸥小说集 - 风 景

作者: 刘呐鸥3,209】字 目 录

的小足,和露在短裾口的两颗圆圆的膝头。

——我不想你这样缺乏油脂的人也会说这种话。

——你说我瘦是吗?瘦,瘦身体才能直线的。直线的又是现代生活的紧要的质素哪!

火车走近车站了。水渠的那面是一座古色苍然,半倾半颓的城墙。两艘扬着白帆的小艇在那微风的水上正像两只白鹅从中世的旧梦中浮出来的一样。燃青觉得他好像被扭退到两三世纪以前去了。

停车了。跟着一阵阵喧嚣的人声,车内的空气也渐渐地不安起来。下车的,上车的,叫卖的,搬行李的,接客的,送客的。那个商人胖子的小的女孩因她母亲不肯给她买洋囝囝竟哭将起来。全车站里奏的是jazz的快调。站在煤的黑山的半腹,手里急忙动着铁铲的两个巨大的装煤夫,正构造着一幅表现派的德国画。燃青又在现在苏生了。同时他听见他眼前这个不常碰到的漂亮的旅伴对他说,

——我若是暂在这儿下车,你要陪我下车吗?

女人的眼睛是讲着什么似的。燃青是暗中摸索的样子。半刻他便恭敬地向她说,

——夫人直线的地请我,我只好直线的地从命是了。我觉得这像是我的义务。

两个人的行李合起来就是两只小提包。他们下来时,从机关车刚起一道白色的蒸气,出发的汽笛就响了。

开门进去就有一阵浓厚的空气触鼻。No.4711的香味,白粉的,袜子的,汗汁的,潮湿了的皮包的,脂油的,酸化铁的,药品的,这些许多的味混合起来造出一种气体的cocktail。这里是旅馆的一房间。仆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之后,女人忽然抱着燃青,在他唇上偷了一个蛮猛的吻,然后说,

——我从头就爱了你了。

她去对着大镜梳理了一会头发,回来拉他的手说,

——我们外面去吧!这么可爱的地方。

燃青虽是不服,但是他知道去推翻女人的瞬间的想念是无益的。

傍路开着一朵向日葵。秋初的阳光是带黄的。跨在驴上的乡下的姑娘,顺着那驴子的小步的反动,把身腰向前后舒服地摇动着,走了过去。杂草里的成对的两只白羊,举着怪异的眼睛来望这两个不意的访客。下了斜坡,郊外的路就被一所错杂的绿林遮断了。

分开着树枝,走着没有路的路进去时,他们就看见眼前一个小丘。一只粉头的鸟儿飞过头上去了。她说她的足痛,把那双高跟鞋脱起来拿在手中,用着那高价的丝袜踏着草地上爬上丘去。

她是放出笼外的小鸟。她跳动着两只好像是只适合于柏油铺道上的行走的奢华的小足向前一步一步强健地爬上去,花边从裾里露出来了。到顶上时两个人都是喘吁吁的。额角浮出了几粒真珠。但是大腿下却觉得草地真是凉爽的。

——我每到这样的地方就想起衣服真是讨厌的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身上的衣服脱得精光,只留着一件极薄的纱肉衣。在素绢一样光滑的肌肤上,数十条的多恼河正显着碧绿的清流。吊袜带红红地啮着雪白的大腿。

——看什么?若不是尊重了你这绅士,我早已把自然的美衣穿起来了。你快也把那机械般的衣服脱下来吧!

燃青虽然被她吓了一惊,但是他在这疲乏的时候却也真觉得这衣服真是机械似的,真是无用的长物。他再想,不但这衣服是机械似的,就是我们住的家屋也变成机械了。直线和角度构成的一切的建筑和器具,装电线,通水管,暖气管,瓦斯管,屋上又要方棚,人们不是住在机械的中央吗?今天,在这样的地方可算是脱离了机械的束缚,回到自然的家里来的了。他不禁向空中吸了两口没有煤气的空气,勃然觉得全身爽快起来。同时又觉得一道原始的热火从他的身体上流过去。

他这时知道女人怎么忍耐着足痛,快跑了许多的路带他到这样寂寞的地方来的了。

——你对云讲着什么话?

——我正想着你这身体跟你的思想正像那片红云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真的吗?那么我就要使它无拘无束伸展出来了。

她的眼里点起火来了,软绵绵的手臂早已缠上颈部去。

地上的疎草是一片青色的床巾。

这天傍晚,车站的站长看见了他早上看见过的一对男女走进上行的列车去——一个是要替报社去得会议的知识,一个是要去陪她的丈夫过个空闲的week-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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