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新绿的梢头。铺道是擦了油一样地光滑的。轻快地,活泼地,两个人的跫音在水门汀上律韵地响着。一个穿着黄土色制服的外国兵带着个半东方种的女人前面来了。他们也是今天新交的一对呢!在这都市一切都是暂时和方便,比较地不变的就算这从街上竖起来的建筑物的断崖吧,但这也不过是四五十年的存在呢。H这样想着,一会便觉得身边热闹起来了。这是因为他们已经走进了商业区的原故。
在马路的交叉处停留着好些甲虫似的汽车。“Fonteg-nac 1929”的一辆稍为诱惑了H的眼睛,但他是不会忘记身边的fair sex的。他一手扶助着她,横断了马路,于是便用最优雅的动作把她像手杖一般地从左腕搬过了右腕。市内三大怪物的百货店便在眼前了。
从赛马场到吃茶店,从吃茶店到热闹的马路上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道程,可是好出风头的地方往往不是好的散步道。不意从前头来的一个青年瞧了瞧H所带的女人,便展着猜疑的眼睛,在他们的跟前站定了。
——还早呢,T,已经来了吗!
尚且是女人先开口。
——这是H。我们是赛马回来的。这是T。
H感觉着了这突然的三角关系的苦味,轻轻对T点一点头便向女人问。
——你和T先生有什么约没有?
——有是有的,可是……我们一块走吧。
T好像有点不服,但也没有法子,只得便这样提议。
——那么,就到这儿的茶舞去,好吗?
H是只好随便了。他真不懂这女人跟人家有了约怎么不早点说,这样答应了自己两个人的散步,这会又另外地钩起一个旁的人来。
五分钟之后他们就坐在微昏的舞场的一角了。茶舞好像正在酣热中。客人,舞女和音乐队员都呈着热烘烘的样子。H把周围看了一看,觉得氛围气还好,很可以坐坐,但他总想这些懂也不懂什么的,年纪过轻的舞女真是不能适他的口味。他实在没有意思跳舞,可是他对于这女人的兴味并没有失去。或者在华尔兹的旋律中把她抱在怀里,再开始强要的交涉吧。这样他想着,于是便把稍累了的身体用强烈的黑咖啡鼓励起来。
——怎么样,赛马好玩吗?
一会儿T对女人问。
——不是赛马好玩,看人和赢钱好玩呵。
——你赢了吗,多少?
——我倒不怎么,H赢得多呢。
向H投过来的一只神妙的眼睛。
——H先生赢了多少?
——没有的。不过玩意儿。
H把这个裹在时髦的西装里的青年仔细一看,觉得仿佛是见过了的。大概总不外是跑跳舞场和影戏院的人吧。但是当他想到这人跟女人不晓得有什么关系,却就郁悴起来了。他觉得三个人的茶会总是扫兴的。
忽然光线一变,勃路斯的音乐开始了。T并不客气,只说声对不住便拉了女人跳了去,H只凝视着他们两个人身体在微光下高低上下地旋转着律动着,一会提起杯子去把塞住了的感情灌下去。他真想喝点强的阿尔柯尔了。在急了的心里,等待的时间真是难过。
但是华尔兹下次便来了。H抑止着暴跳的神经,把未爆发的感情尽放在腕里,把一个柔软的身体一抱便说,
——我们慢慢地来吧。
——你欢喜跳华尔兹吗?
——并不,但是我要跟你说的话,不是华尔兹却说不出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愿意听吗?
——你说呀。
——我说你很漂亮。
——我以为……
——我说我很爱你。一见便爱了你。
H盯了她一眼,紧抱着她,转了两个轮,继续地说,
——我翻头看见了你时,真不晓得看你好还是看马好了。
——我可不是一样吗。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已经看着你好一会了。你那兴奋的样子,真比一匹可爱的骏马好看啊!你的眼睛太好了。
她说着便把脸凑上他的脸去。
——T是你的什么人?
——你问他干么呢?
——不是像你一样是我的朋友吗?
——我说,可不可不留他在这儿,我们走了?
——你没有权利说这话呵。我和他是先约。我应许你的时间早已过了呢?
——那么,你说我的眼睛好有什么用?
——啊,真是小孩。谁叫你这样手足鲁钝。什么吃冰淇淋啦散步啦,一大堆啰唆。你知道love-making是应该在汽车上风里干的吗?郊外是有绿荫的呵。我还未曾跟一个gentleman一块儿过过三个钟头以上呢。这是破例呵。
H觉得华尔兹真像变了狐步舞了。他这会才摸出这怀里的人是什么一个女性。但是这时还不慢呢。他想他自己的男性媚力总不会在T之下的。可是音乐却已经停止了。他们回到桌子时,T只一个人无聊地抽着香烟。于是他们饮,抽,谈,舞的过了一个多钟头时,忽然女人看看腕上的表说,
——那么,你们都在这儿玩玩去吧,我先走了。
——怎么,怎么啦?
H T两个人同一个声音,同样展着怪异的眼睛。
——不,我约一个人吃饭去,我要去换衣衫。你们坐坐去不是很好吗,那面几个女人都是很可爱的。
——但是,我们的约怎么了呢!今夜我已经去定好了呵。
——呵呵,老T,谁约了你今夜不今夜。你的时候,你不自己享用,还要跳什么舞。你就把老H赶了走,他敢说什么。是吗,老H?可是我们再见吧!
于是她凑近H的耳朵边,“你的眼睛真好呵,不是老T在这儿我一定非给它一只一个吻不可”这样细声地说了几句话,微笑着拿起Opera-bag来,便留着两个呆得出神的人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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