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呐鸥小说集 - 礼仪与卫生

作者: 刘呐鸥9,231】字 目 录

的交接很不简明便捷。她们好像故意拿许多朦胧的人情和仪式来涂上了她们的职业。没有时下的轻快简明性。拿她同那个在药房里碰到的斯拉夫去相比,真是两个时代的产物。所以他要达目的不知道空费了许多无用的套话和感情。事情总没有他所预料那样地简单的。早知道这样倒不如不去的好。可是也好,他随拿出香烟来点了火抽着,回转着念头继续地想:总之,目的是达了的,至少因她得打扫了今天早晨以来屯留在身体里的一些烦郁的情欲。

启明暂时抽着香烟把过去的烦思赶走了。不一会汽车就在他自己门口停止了。他下了车刚踏进内时,恰好也刚回来的妻可琼把两块未干的写生板放在扶梯头急要走上楼去。

——啊,回来了吗?你坐一会儿我换件衣衫就来。

她表示着说不了的亲密,便小孩子般故意乒乓乒乓的走上楼去。

可琼是启明两年前以近似恋爱的感情娶来的。但是娶来之后虽然外面看起来好像感情很融洽,却老是不能合作,两年中他们以双方的理由,以双方的同意离居了两次又结合了两次。小孩当然是没有的。这次虽是第三次的结合,但仍是看不出有久居的可能性。这样说起来好像他们各住在自己的世界里,老不干涉,但这却不是真理。因为他们无论在人前或是在私室,都时常表现着强烈的爱情,做着不绝的爱抚。尤其是启明觉得可琼近来对于自己的殷勤是特别的。她以前很热心弄音乐,启明常看见她和钢琴对坐着翻弄它。但自从她妹妹跟妹妹的爱人,一个新近由法国回来的姓秦的画家,由南方搬到上海来住之后,不晓得是不是因常常的来住,和长长的谈论,竟受了趣味的传染。她也想跟他学起画来了。她的妹妹和妹妹的爱人,这都是可琼自己的嘴里出来的话,其实两个人启明都未曾见过一面。听说她妹妹曾来过他家里两趟,但两趟却巧他不在。只就放在房里梳妆台上的照片判断时,才料得是一个年纪很轻,很像她姊姊而稍比她姊姊深沉一点的,纤细苍白的脸上露着倦怠的魅力的美人儿。

起初启明听见可琼说起她妹妹们来时他是不相信的。因为他从来未曾听见可琼家里人说过有第二个小姐的。但站在那好像同一个模型造出来的很像可琼的那张照片之前,他是不能再怀疑了的。照可琼的话,白然——就是她妹妹——说是她们还在十六七岁的少女时代,爱慕了她们父亲的一个青年秘书,于是不听家人的管束和反对,竟抱着一包学校里的教科书当做行李,同他私自奔到南方去做了夫妻。但是后来不知道是男的弃了她,还是她失了对于男底憧憬,竟另交结了一个广东的豪商的儿子,在那儿过着很适意的生活。可是豪商的儿子照例是不会对于一个女人维持着长久的兴味,于是当他的朋友,就是现在这姓秦的画家,刚从法国回来,第一次去拜访他,而在他的书厅里,由心中的敬意,拿着专家的眼光,称赞说他的新夫人的肢体骨格是真难得的,是什么法国现画坛的大家德韩氏画中的人物时,便得了女人的同意,恰似拿着秘藏的逸品来酬谢友谊一般地,把白然介绍给了他。

有了这么一个妹妹,所以可琼常说,人们知道她这么一段过去史的,都说她是个可怜的小姐,但白然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是可怜的还是什么的。因为这些都是出于她自己的愿意。我妹妹,可琼又说,从小就很聪明,长大了又热情又浪漫。而且很温柔可爱,不像我这样的头脑不清的顽女。她同她现在的人很是热烈地相爱着。她是他的灵感的安琪儿,他的模特儿,他又是她的强力的一切的保护者。旁的人看起来真要羡慕他们啊,我是很疼爱着她的。这就是可琼嘴里总结着她妹妹的一句话,启明自知道了妻子有这么一个有趣的妹妹,就动起一种感情上的exotisme——因为若从容貌说,她可以说是自己的半妻子,然而事实他却未曾领略过她任何感情还是行动,他很想见她一面;但因事务忙的关系,至今尚未满足渴望。

可琼这一个多月来的午后多半是在这妹妹和那姓秦的画家法租界的画室里过去的。启明虽觉得近来妻子像有点过于放任,但他也管不着她。自己是忙着的,又是有了两次的离居的她。总之她们是姊妹。……

启明像担不起过度的疲乏似地坐在沙发上出神,忽想起昨夜未看完的外国小说,于是勉强站起来,上楼,走入寝室要向床头去拿时,恰好刚洗好澡的可琼只穿着件衬衫从浴室出来。

——今天,天气太好啦,我们都到郊外写生去了。你瞧,我的脸和这两只手臂都被太阳晒红了。

——哼,怎么样,画有没有进步点。我看你还是继续去弄弄钢琴的好。

——呃,怎么没有。我觉得我好像对于绘画比对于音乐有才能啊。你可晓得我已经开始画人体了吗?

——谁知道呢,素描学不上两个月就想弄颜料画人体,恐怕颜色的用法都不晓得呢。

——你不要看我不起。秦先生说我的素描已经很准确,明暗也辨得很清楚了呢。

——那倒很好,但恐不久你也要变做很难得的德韩氏的画中人物了呢。

在无意中启明嘴里随滑出了这一句稍带点酸味的话。可琼起初不懂什么意思,但随后便马上发起性子来说。

——你又无端惹人了。要是你不欢喜我,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走的。

她的眼圈一变红;那只小口儿的上唇便越卷越高起来了。但这么一来启明也不认负了。

——不是我惹人,不是有音乐教师的前例吗?

——音乐教师怎么啦?音乐教师怎么啦?什么前例?我问你,你每晚说上俱乐部去。其实你何曾去过吗?多么好玩的俱乐部,谁知道你们真的在俱乐部,还是假的俱乐部干什么事体呢。女客人多,办公室好热闹吧,但谁晓得是那一类的女客人。你以为我不晓得吗?我只从你身上每天带回来的香,便什么都可以知道的,人家不是没有眼睛看不出你领襟上的胭脂痕哩!

可琼是发怒了的母豹,靠着伶巧的舌头,把这许多的话一气呵成地讲完了之后,于是便一时喉咙塞了似的伏倒在床上尽力地呜咽起来。

“说谎,简直说谎,那有这样的话,”启明虽心里有了这么一个反对心理。但当他想到的今天的一时的无聊,却也就不好开口。这么被她一哭起来,觉得老婆倒也是可爱的。尤其她那只穿着一条短的衬衫伏在床上全身发战抽咽着的样子,在他眼里真映得是再美丽没有的。他虽有了马上走去紧抱她的冲动,但他累了的四肢却不许他。他把手里的书随便地一抛,便慢慢地踱去坐在床上她的身边,对她说自己的不是,温柔细声地叫她好生地不要再哭。她起初只顾呜咽着不睬,但不一刻便骤雨晴了一般地坐起来拭拭眼泪对他说,

——你并没有什么错,我是故意吓你的。

她真像变了两个人一样地,继着微笑了。

——吓吓也好,不过刚才的话完全是无根的。

启明还不愿认负地说。

——那我知道,何用你说。

她也是简单。

这晚饭后,因要表证两个人的讲和,启明便抱着第百几次的小新婚的感情,勉强着疲乏的身体带她到影戏馆里去。

启明守了妻的约,找她和她妹妹们,到笼在绿荫里的法租界的他们的画室去,是隔天的下午办完了公事之后。随着门内的铃声出来的一个丫头,大约是已经受过吩咐的,听说是姚先生便即刻领导了他进去。广大的客厅里,处处都露着一个趣味丰富的艺术家的痕迹。壁上,柱上除了这些大大小小的裸体画,风景画之外还有梅花仙鹿的角,野蛮人的弓箭,番刀,和这好像很宝贵的波斯地毡的破片。沙发近旁蹲着的是一只扁平了的老虎。那面的柱边,利用着半只破旧的长统靴和大钟的发条,和其他不知道出所的错杂的物品齐整地装置在一个柜上的,下面贴着一张白条子,写着“世界之心”,大概是什么表现派的作品吧。启明正在冥想,忽的可琼穿着花花点点地染污了颜色的黄麻衣,微笑着从背后来了。

——来了吗?我们都在等你。他们都在后面,还在工作呢,他赶着制作应展览会的作品。我们就去吧。参观参观不要紧的。是白然做着模特儿。但是静点儿,等他们弄好,我来介绍给你。

于是可琼便领着启明进了一间光亮的画室。画室是向北开窗的。窗和屋顶都用毛玻璃。窗外是小庭园,看得见这些春阳里的五色的草花任蝴蝶儿采取着。

启明一进去,就在这些无秩序地乱放着的缘额,画架,石膏像和许多未完成的作品的混乱中,看见两三个人头向着对面近窗边的坛上挺立着的一个全裸的雪白的女人像。这无疑是白然了。他好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一样,忙把视线收起来。可是那裸体却好像失掉了感觉似的,并不因这新的闯入者而受惊,反而对他抛了无神经的一眼,仍旧不动地继续着她的Pose。这时当那坐在坛前不远的地方运着笔触的一个长发的美青年——本画室的主人,和他背后一个金发的洋人要站起来招呼时,可琼忙上前去制止着说,

——不要紧的,再加上几笔,快些弄好。

——那么对不住,让我收束收束。

青年的主人这样说着,对启明点个头,依旧坐下去热心地继续他们的工作。

启明这边把可琼递给他的一只小的三脚凳拿来放下一坐,于是便有意无意地把前面的对象详细地玩味起来。女性的裸像不用说启明是拜赏过的。但是为看裸像而看裸像,这却是头一次。他拿着触角似的视线在裸像的处处游玩起来了。他好像亲踏入了大自然的怀里,观着山,玩着水一般地,碰到风景特别秀丽的地方便停着又停着,止步去仔细鉴赏。山冈上也去眺望眺望,山腰下也去走走,丛林里也去穿穿,溪流边也去停停。他的视线差不多把尽有的景色全包尽了的时候,他竟像被无上的欢喜支配了一般地兴奋着。他觉得这立像的无论那一个地方都是美丽的。特别是那从腋下发源,在胸膛的近边稍含着丰富味,而在腰边收束得很紧,更在臀上表示着极大的发展,而一直抽着柔滑的曲线伸延到足盘上去的两条基本线觉得是无双的极品。隔绝了欲念,而这样把对象当做个无关心的品物看时真是这么愉快的吗?启明自问着,觉得自己虽是艺术的门外汉,也有点懂了艺术家们之所谓创作和鉴赏的喜悦。

但是最引起了启明的美感的说是这绢一般的肌肤,和肉块的弹力味,不如说是透过了这骨肉的构成体,而用他的想象力所追逐到的,这有性命的肉体的主人的内容美。他从妻的话约略晓得这白然是什么一个性格。他综合地想象着白然以前的近似颓唐的生活,而在眼前清楚地窥探着她有形上的一切的秘密时,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从他心里涌起来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制止下来了。他偷着又偷着看她的视线。可是她却老是化石一般地不露半点感情。但是她确实关心着这儿的一事,他是很察得出的。因为他自从进来之后,便很奇妙地受着一种心理上的压迫。

收束不到一刻钟就约略好了。

——白然,那么辛苦了,余下的明天再补上几笔算了。快点穿好大家来吃茶点。

青年主人这样向坛上的裸像说着,于是便同那个外国人一块儿站起来,伸手向启明说,

——待慢了,姚先生。大名是报上常仰慕过的。这位是我的密友普吕业大佐。以前是在北京法国使馆里,所以北京话说得比我们好。先生对于艺术的造诣很深,我这儿是时常来的。

主人这样好像对待几年的老友一般,用很不拘束的态度介绍了那位高大的金发先生。

就从接过人不少的启明的眼光看来,这主人也确是一个极自由的不羁的波希米安。然而这波希米安若从他那对热情的锐闪闪的眼睛,那个像包着许多智慧的阔大的白额,和那发热的人似的红腻的唇边的微笑的影子看来,可以判断他实是个很容易做传奇的角色的,在一般不安定的女性间的危险物。白然爱着他的理由是一目了然的。

普吕业先生又是普吕业先生,他急忙地驱使着满口流亮的北京话表示他以前是个善于应接的外交官。启明早知道法国人都是这样一见如知己的,并不去向他寻根问骨地追求他的来历,但他竟在不到五分钟的短的会话里把整个自己表现出来了。他以前曾在北京的使馆是如画家所说过的,但照他的话,他还在北京的时候,因生来对于艺术的嗜好,又在那旧都的环境中,跟随着一般驻华的外交官染上了玩古董的趣味。后来因病便抛弃职位来到上海开着一间古玩商店,专为本国的搜集家代收各种各时代的古物。他说他在本国也有关于中国艺术的著书,而他是很赞称秦的绘画上的天才的。

然而一会儿穿好了衣衫的今天的女主人便跟着姊姊可琼出来了。她穿的是一套轻软的灰色的pyjama,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