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 - 第14回

作者: 张恨水7,623】字 目 录

道:“是哪一位来了?”士毅手扶了他们家的矮院墙,定了一定神,轻轻地哼了两声,这才慢慢地向他屋子里走去。口里便答道:“老先生,是我呀,好久不曾瞧……哎哟!”他口里只道得哎哟两字,无论如何,人已是站立不住,也不管眼前是什么地方,人就向下一蹲,坐在地上了。余氏因小南送了几包铜子回来了,自己正缩在里面小屋子炕上,轻轻悄悄地数着,五十枚一卷将它包了起来。现在听到外面这种言语,心里也自吃上一惊,立起身来,就向外跑。她跑得那样急,怀里还有一大兜铜子,她就忘了。只她一起身下床,哗啦啦一声响把铜子撒了满地。这样一来,常居士一定是听到而且明白了,遮盖也是无益,因之索性不管就走到外面屋子里来。只见洪士毅脸上白中带青,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脖子支不起脑袋,直垂到胸口里去,人曲着两腿,坐在地上,脊梁靠住了门角下一只水缸。虽然水缸下还有一大摊水,他竟是不知道,衣服染濕一大片了。看那样子,人竟是昏了过去。常居士就站在他身边,半弯了腰,两只手抖颤着,四面去探索。余氏抢上去,一手将他拖开,伸手一摸士毅的鼻息,还有一进一出的气,便道:“这是中了暑了,你别乱动他,我去找两个街坊来帮一帮忙,把他先抬起来。唉!这可不是要人的命吗?怎么是这个样子巧,就到我们家中来中了暑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走着出去了。常居士这才算明白了,士毅竟是进得门来,就躺下来了。自己既不看见,要和士毅说话,他又不曾答应,急得他把一双瞽目,睁了多大,昂了头,半晌回不了原状,口里只嚷怎好?怎样?不多大一会儿,余氏引着几个街坊来了,先将士毅抬着放到常居士铺上,就有个街坊道:“赶快找一点暑葯,给他灌下去,耽误久了,可真会出毛病。”余氏道:“哟!你瞧,我们这家人,哪会有那种东西呀?”又一个街坊道:“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前面这柳家,他们人多,家里准预备着十滴葯水。上次我家小狗子中了暑,就是在他家讨来葯水喝好的,还是到他那里去讨一点,比上大街去买,不快得多吗?”余氏听了这话,也不再有一点思量,提起脚来,就向外跑。这几位街坊,看到这屋子里,一个瞎子陪了一个病势沉重的人在这里,这个人家情势很惨,大家也就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走开。真的,不到十分钟,余氏同着小南,一齐来了。小南也不进院子,掏了一块花绸手绢,捏住了鼻子,站在了院子里,远远地望着。余氏手忙脚乱一阵,找了一只破茶碗,倒下十滴葯水,就一手托了头,一手端了茶碗,向士毅嘴里灌下去。小南站在院子里,不住地顿着脚道:“这个病是会传染的,你干吗跟他那样親热!”余氏道:“你这孩子说话,有些不讲情理。他已经病得人事不知,难道还能让他自己捧着碗不成?”小南道:“这个病是闹着玩的吗?还打算留着他在家治病吗?还不快给他们慈善会里打个电话,叫他们把他接了去吗?”常居士就揷言道:“这倒是她这一句话提醒了我,他们慈善会里,有的是做好事的医院,快去打电话,让他们来人接了去吧!”小南道:“这电话让我去打得了,我可以说得厉害一点。若是让你们去打电话,那就靠不住。弄了这样一个病人在家里,真是丧气。”她说着这话,还用脚连连顿了几下,扭转身躯,就向外走了。常居士因有许多街坊在这里,觉得小南的话,未免言重一些,便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说话,真是不知道轻重?人家来看我们,那是好意,难道他还存心病倒在我们家,这样地来坑我们吗?”这里来的街坊,他们都是住在前后间壁的人,洪士毅帮常家忙的事,谁不知道?各人脸上带着一分不满意的神气,也就走了。可是街坊走了,小南又跑了回来了,她跳进院子里,看到士毅直挺挺地躺在父親床上,心里头非常之不高兴。不但是不高兴,而且有些害怕。见余氏站在屋子里只管搓手,就招招手把她叫了出来,将她拉到大门外低声道:“你好糊涂,把一个要死的人,放在爸爸床上。他若是在爸爸床上咽了气,你打算怎样办?保不定还是一场人命官司呢,难道你就不怕这个吗?”余氏道:“哪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老在地下躺着吧?”小南道:“我们院子里有一张藤椅子,可以把他放到椅子上,抬到胡同里墙荫下来。要是好呢,他吹吹风也许病就好了。要是不好呢,他不死在咱们家里,也免去了好些个麻烦。”余氏一想,她这话也说得有理,若是不把他抬出来,万一死在屋子里,常家就要担一分责任,真的要在常家设起灵堂来了,因道:“看那样子,街坊恐怕是不敢搬,若是叫我搬,我可搬不动。”小南道:“街上有的是位车的。花个三毛五毛的,找几个车夫,就可以把他搬了出来,那值什么?”说时,伸手到衣服袋里,就掏出一把铜子票来塞到余氏手上,跳了脚道:“快去找人罢。”

余氏被姑娘这样一催,也就没有了主意。既是有了钱在手上,这也就不必踌躇了,因之立刻在胡同口上找了两个车夫,说明了出两毛钱一个人,叫他把洪士毅放在藤椅上抬了出来。原来两个车夫,听说将病人抬到大门口来,这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大家都没有加以考量。可是走到他们家,向床上一看,见病人动也不动,还是沉重得很的样子,如何可以搬到大门外来?各人摇了摇头,就走开了。小南见这情形,忙道:“两毛钱,你们拉车要跑多远,这就只要你们由院子里抬到院子外,五分钟的工夫都不要,你们还不愿吗?”一个车夫道:“挣钱谁不乐意呀?可是你把这样一个重病的人,抬到大门口来,我知道什么意思?假使有三长两短,将来警察追究起根底来,我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小南道:“你们别瞎说了。这病人,是我父親的朋友,一进门就躺下了。他是慈善会的人,我已经打了电话去,让他们会里派汽车来接。”车夫道:“得啦,那就让接他的人来搬吧,我们管不着。”说时,人就向外走。小南跳了脚道:“嘿!我给一块钱,你们两个人分,你看行是不行?”那两个车夫听说有一块钱,就不约而同地停了脚。一个道:“并不是我们怕钱扎了手。只因为这个人病得这样,你们还要抬了出来,我们想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余氏道:“这有什么意思呢?我们怕耽误了时候,汽车一来了,抬了他上车就走。先抬也是抬,汽车来了也是要抬,先把他抬到外面来等着那不好些吗?”车夫道:“这就对了,你总得先说出一个原因来,我们才好办呢?”于是那两个车夫,趁了士毅人事不知,将他放到藤椅子上,继之抬到大门外墙隂下放着。小南将一块现洋托在手掌心里,向车夫道:“放在这里离着我们家门口太近了,挪远些去吧。”这两个车夫,既是把病人由屋子里抬到院子外来了,何争再搬上几丈路?于是又把藤椅子搬远了一点,接着小南一块钱,自去了。由小南许了车夫一块钱起,余氏就睁了一双大眼,向小南望着,直待车夫把一块钱接过去了,余氏走近两步,指着小南脸上来,问道:“我问你,你是有钱烧得难受,还是怎么的?一定要花一块钱,要把这人挪开。你那块钱给我,我卖命也挪得出来的,你给我就不行吗?”小南道:“你干吗还是那样不开眼?无论怎么着,我一个月总也会给你十块来钱,你不就够花的了。我说我这一块钱,可花的不冤,若是他死在我们家里,那就花十块钱也下不了地呢。”说毕,她倒是一蹦一跳地走了。

余氏站在大门口,既不愿走到病人身边去,又受着良心的裁判,想到:自己若是走开了,这病人让经过的车马撞翻了,出了什么危险,自己又当怎么样子办?因之进退两难的,只管在这里呆立着。却听得常居士在屋子里面大骂道:“你们这班没良心的东西,就不怕别人道论吗?你们害病,人家给你们找医院,垫家里浇裹,公事不论怎么忙,一定也到咱们家来上两趟。他害病,你们就把他扔到胡同里去,咱们别谈什么因果报应,反正那算是迷信的了。可是街坊邻居,人家是活菩萨,他们就不道论你们吗?我不像你们那样昧着良心,我得到病人身边去坐着。”余氏轻轻地喝道:“你嚷什么?既是搬不得,刚才你为什么不拦着一点?”常居士道:“我怎么拦呀?你叫了街上两个拉车的进来,你们要把人搬出去,我不让搬出去,那车夫看到,莫名其妙,还以为我们是谋财害命呢。”

夫妻二人争吵着,却听得胡同里面,一阵汽车声响,大概是慈善会接人的汽车来了,彼此拌嘴的声音,就不必让他们听到了。余氏一脚踏出大门外,果然见一辆有红№字的汽车停在胡同中间,车上跳下一个穿白制服的人,向余氏问道:“你们这大门里面姓常吗?”余氏答应是的。那人道,刚才打电话去,说是有我们会里一个职员病在你们这里,这话是真吗?余氏用手向胡同口上一指道:“喂!不是在那里吗?”那人道:“你们真是岂有此理,怎么把一个病人抬到胡同口上去躺着?”余氏道;“压根儿他就没有到我们家里去。”那人也不再也计较她了,自走向胡同口搬抬病人去了。余氏看得清楚,病人已是抬上汽车去了,而且看着汽车走了,这才由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回转身来远远地就向常居士一拍手道:“我的天,这可算干了一身汗,汽车把那姓洪的搬走了。”常居士也懒得和她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闷气。余氏道:“你别唉声叹气,犯你那档子蹩扭脾气,你想,人命关天,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不把他弄走,死在我们家,也能这样便便宜宜地就抬了出去吗?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个闲话,我还得到柳家去,给小南一个信呢。地下有百十来个铜子,你摸起来吧。”说着,提起腿来就向柳岸家里去。这里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乃是常青女士的母親,便向她笑道:“大嫂子,今天你什么事这么样子忙?今天一天,来了好几遍。”余氏道:“自然有事,没有什么事,我能够一天跑几趟吗?劳你驾,请你进去说一声,把我姑娘叫了出来。”门房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向里面通报去了。

不多一会儿工夫,门房带着小南出来了,他笑道:“喝!大嫂子,我这几天,真够跑的,把你们姑娘请出来了。”小南听到他向母親叫大嫂子,不由得瞪了眼睛望着门房。于是向母親大了声音道:“你们总是不争气,到这里来活现眼,一天跑几趟,有什么事?”余氏道:“你这是为什么?又跟我生这么大气。”小南道:“你瞧,天下事,就是这样子狗眼看人低。都是这里的学生,别人的家庭来了人,不是老先生,就是老太太。我们的家里来了人,就是门房的大嫂子了。”余氏这才明白了,是怪门房不该叫大嫂子。便笑道:“没关系,叫我们什么都可以。我是报你一个信,让你知道慈善会的汽车,已经来了,把他搬走了。”小南一扭身子,就向屋子里跑了去,口里嚷道:“你真是不怕麻烦,这样的小事,还要来告诉我一遍。”说着话,就向后院子里面走,那位摩登音乐家王孙先生,正站在一架葡萄荫下,左手反提了一柄四弦琴,右手拿了拉弓,只管拨了架子上的葡萄绿叶子,口里咿咿唔唔地哼着一只外国歌子。小南进来了,他就笑道:“青,你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一会子跑回家去无数趟,似乎不能毫无问题吧?”小南道:“你瞧,我父親一个朋友,几个天也不来,来了之后,一进门就躺下了,几乎是要死。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四处打电话,找汽车把他来架走,刚才我母親来报信,说是已经把那个人架走了,我心里这才算落下了一块石头。”王孙笑道:“是你父親的朋友吗?恐怕不是吧?”小南是靠了他站着的,把头伸到他怀里,靠了他的胸脯子,微昂着头,转了眼珠向他笑道:“你干么那样子多心?”王孙将反提着的四弦琴顺了过来,搭在他的胸口,将琴弓也放在那只手,腾出一只手,用手摸了她的头发,轻轻地,顺顺地,将鼻子尖凑到她的头发上,微微地笑着,且不做声。这个时候,恰好他们的社长柳岸走这里经过,故意地很快走过去,然后回转身来向他们笑道:“你们真过得是很親热啊!这不能说我以前说的那些话是谣言吧?”小南笑着正想走了开来,却被王孙一手紧紧搂着,不让她走开,柳岸拍着手笑道:“别动!就这么站着,我去拿照相盒子,给你们拍一张照片。”王孙笑道:“好的,你快去吧,我们等着啦。”柳岸抬起一支手,在帽沿边上向外轻轻一挥就走了。

小南在这个歌舞团里,天天所学的,是婬蕩的歌声,肉感的舞态,同事相处,除了做那预备迷人的工作而外,便是研究一些男女之间的问题。所以她虽是一个社会上的低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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