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 - 第04回

作者: 张恨水7,338】字 目 录

子接了过来,一手接了篮子,一手便握了她的手。

那小南姑娘,虽是将手缩了一缩,但是并不怎样的用力,所以这手,始终是让人家紧紧地握着。她无所谓,不过是低了头,依然缓缓走路而已,可是士毅只感到周身热血奔流,自己已不知道是到了什么环境里面。想了一些时候,才想到她的家庭问题,可以作谈话资料,便问道:“你父親干什么的?”小南道:“他也是个先生呢,因为他眼睛坏了,我们就穷下来。”士毅道:“他有多大年纪哩?”小南道:“他四十九岁了。”士毅道:“三十多岁才生你啦?你母親多大岁数哩?”小南道:“我媽可年岁小,今年还只三十四岁呢。”士毅道:“你父親当然是个可怜的人了,你母親呢?”小南道:“我媽为人也很直爽的,就是嘴直,有些人不大喜欢她。”士毅道:“若是我见着你媽,她怎样对待我呢?”小南道:“你别说和我出来玩过,那就不要紧。”士毅将她的手紧紧捏了两把,笑道:“为什么呢?”小南把手一缩,把手摔开了,笑着扭了脖子道:“你是存心还是怎么着?这又什么不明白的?”士毅知道她是不会有拒绝的表示的。胆子更大了,就扶了她的肩膀,慢慢地走着道:“你能天天和我出来玩吗?”小南道:“行啦。我有什么不成?可是你要天天办公的,哪有工夫陪我玩呢?”士毅用手摸着她的头发,笑道:“你这个很好的孩子,为什么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糟到这种样子哩?”小南道:“像我们这种人,配梳头,配洗脸吗?一转身就全身黑。”士毅道:“你难道愿意一辈子捡煤核吗?”小南道:“谁是那样贱骨头,愿意一辈子捡煤核?”士毅道:“我也知道你不能那样傻。可是你弄得身上这样乱七八糟的,除了我,那里还有那种人和你交朋友?”小南点了点头道:“你这人是很好的。”士毅道:“你知道很好就得了。可是你要和我交朋友,你必得听我的话,第一,别和那些捡煤核的野小子在一处。第二,你得把身上弄干净一点。自然我总会天天给你钱花,让你去买些应用的东西。”小南道:“你在那个慈善会里,一个月能挣多少工钱呢?”这个问题,逼着士毅却无法子答复,说多了不像,说少了,又怕小南听了不高兴,想了一想,便反问她一句道:“你看我一个月应该挣多少钱哩?”小南低了头一步一步地走着,突然一抬头道:“我看你总也挣个十块二十块的吧?”士毅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道:“对了。”于是二人又悄悄地向着西便门走去。士毅道:“你家里一个月要花多少钱?”小南道:“没有准,多挣钱,多用,少挣钱少用。”士毅道:“若是一个月,你家有我挣的这些钱,你家够用的吗?”小南道:“那自然够用的了。”士毅道:“那末,你家有我这样一个挣钱的人,你家里就好了。”小南望了他微微一笑。士毅笑道:“这样吧,我到你家去,给你媽作干儿子,那末,你家就有一个养家活口的人了。”小南道:“我们家哪配呀?”士毅嘻嘻地笑道:“为什么不配?只要你答应,你家就算办通了一半了。”小南将身子一闪道:“仔细人来了,别动手动脚的。”士毅道:“你说的,咱们是兄妹相称,人瞧见了也不要紧呀。”小南道:“嘿!说着说着,快到便门了,你带我到哪儿去呀?”士毅道:“出便门去玩玩吧,咱们只当是逛公园。回头我们雇洋车上天桥去吧。”小南道:“可别走远了。走远了,我有点害怕。”士毅道:“没关系。有我在一处走着,走到天边也不要紧,你饿了吗?前面有家油条烧饼铺,咱们买点儿吃的,你看好不好?”小南笑着点了点头。

说着话,走开铁路,就向便门的一条小街上来。这里有烧饼店,有生熟猪肉店,有油盐小杂货店。于是买了十二个烧饼,十二根油条。又到猪肉店里,买了两包盒子菜。所谓盒子菜者,乃是猪肉店里,将酱肉酱肘子,以及酱肚卤肝的屑末并拢在一处,用一张荷叶包着,固定了是十个子一包,或二十个子一包,虽然是不大卫生,然而在吃不起肉的穷人,借着这个机会,总可以大大的尝些肉味了。士毅自己拿了油条烧饼,这荷叶包是用绳子挂着的,就付与小南提着。小南提了那两包盒子菜,虽然是不曾吃到口,然而闻到这种酱肉的气味,已经让她肚子里的馋虫,向上鼓动,不由她不跟着士毅走了。士毅带她走出了便门,就向乡下走来。

这个时候,田地虽是不曾长上青来,可是有一大部分的树林,都有了嫩绿的树叶子了。在暖和的太阳下面,照着平原大地上,有了这满带着生机的树林,令人望着,心里说不出来的有那分高兴。走了有一里路之遥,士毅看着,前后并无行人,路的南边,有半倒的废庙,便向庙后指道:“我们先到庙后把东西吃了再走吧。”小南并不驳回,就跟着他一直向庙后走来。庙的后身,有片高土基,二人走到土基上,找了两块青砖放在地当中,将油条烧饼盒子菜,全放在青砖上,然后邀着小南席地而坐。自己先拿一个烧饼斜面披开,将一根油条,夹在烧饼中间,递到小南手上,笑道:“你先吃这个。”小南不曾吃到口,先闻着那股子芝麻香油味儿,咕嘟一声,便咽了一次口沫。不过当了人家,张开大嘴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因之半侧了身子,背着人家咀嚼。不到两三分钟的工夫,就把一个烧饼吃了下去。士毅真是能体贴人家,当她吃完了背转身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烧饼里面,灌着满满的盒子菜,又递到她手上去。她低头笑道:“你尽让我,你自己不吃吗?”士毅道:“我为什么不吃?我给你预备好了,我再吃呀。你看我这个朋友不错吧?”小南笑着点点头,只管微笑。

士毅看了四周没有一个人,就靠了她坐着,将她一只手拉到怀里来,笑道:“小妹妹,你知道我很爱你吗?”小南自有生以来,不曾听过人和她说出这种话,十六岁的孩子,听了这种话,又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知是何缘故,她周身的肌肉,在这一句话之后,一齐抖颤起来。自己虽依然还在吃烧饼已经不是吃烧饼那样觉得烧饼格外的好吃,现在却是很平常的了。士毅虽是个男子,也是心里砰砰乱跳,在那句话说过之后,他一样的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静默之中,无事可干,只是陪着人家吃烧饼而已。把烧饼油条盒子菜都吃完了,依然不敢把心中要说的话说了,只管向小南望着,小南是将背朝着他,他就可以看到小南的后颈窝,这可有点扫人的兴头,只见在脖子上的黑泥,几乎成了一层灰漆,便向她道:“你转过脸来,我给样东西你瞧瞧。”说着,在身上一掏,掏出一个白毛巾包来。小南一回头看到,便问道:“这里面是什么?”士毅笑道:“我特意为你买的呀。”于是将毛巾包子打了开来,小南看时,乃是一块胰子,一把小骨梳。小南道:“你把这东西送我吗?”士毅站起来,用手向东边的坏墙根一指,笑道:“那里有一道河,我带你到那里去洗个脸去。”小南道:“干吗洗脸?”士毅道:“嘿!你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不爱好?你一定很好看的,我要看你洗了脸之后,是个什么样子?”小南抿嘴笑道:“好不了。别看!”士毅道:“去洗脸吧。洗了脸之后,我给你做好衣服穿。走吧!”

说着,挽了小南一只胳膀,就要她起来。她本来也无可无不可,经他用力一拉,更是不能不动,于是随着他又向城墙边走来。这里约有半里路之遥,在城墙之外,有一道城壕,这外城的城壕,并没有人家家里的沟水流去,很是清亮。士毅扶着她,慢慢走到壕边上来,笑道:“你到水边下去,我给你开一个光。”小南道:“你真要我洗脸吗?”他如此说着,再也不客气将她拖着,就拖到城壕边来。自已先蹲下去,拉着她也蹲下来。她到了这时,已失却抵抗的能力,一来是一个女孩子,跟着一个壮年男子,到了野外来,如何敢得罪他?二来也觉士毅这个人待人很好。于是蹲下来笑道:“我这样大的人,难道脸都不会洗吗?”于是接过手巾,浸在流水里面,搓了几把。士毅道:“不行,还是我来吧。”于是替她先卷着两只袖子,露出一只溜圆的手臂来。然后一手按了她的脖子,一手将濕的毛巾,在她脸上搽抹起来。先搽抹过一遍,再用胰子在手上擦了一层,就由她的脸上洗到耳朵边下,由耳朵边下,再洗到后颈窝里。小南笑得只是将身子缩着一团,连道:“你别动手,我怕咯支,你叫我洗那里,我就洗那里得了。”士毅因她极力闪躲着,自己蹲在地上,侧了身子,实在也是费劲得很,就站在她身后道:“你再洗洗头发。”她果然就低了头,用手巾打濕了水,自在头上淋洗下去。洗了一擦胰子,擦了胰子又洗。士毅道:“行了。我来给你梳梳,你自己洗洗脸,洗洗手胳臂。”说着,捡起那把小梳子,在她身后,慢慢梳了起来。她带等着他梳头,将她的脸和手,洗过了无数回。

士毅在她身后,已经看到她的后颈脖子,洁白异常,她有时抬起头来,那两只手胳臂,也是像嫩藕似的。头发梳清了,又沾了水,由白的脖子一衬托,也是很乌亮,士毅笑道:“怎么样?你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吗?来,你掉转身来,我给你梳一梳前头的覆发。”她听说,真个站了起来,将脸对着他,眼珠一转,向他微微一笑。士毅突然和她面对面之后,不由得发了愣,她笑着,他却说不出话来。手上的梳子,落下地去,也不知道。许久,才失声道:“哎呀!你有这样美呀?”原来她洗过脸之后,露出她整个的鹅蛋脸来,又白又嫩,刚刚是有点害臊,两颊更是红起两个圆圆的晕来。白里透红,非常的好看。士毅原来就觉得她一双眼睛不错,现时在一度洗过脸之后,那一双眼睛更是乌亮圆活。而且她向人一转,且又露着白牙一笑,实在是媚极了。真不料一个捡煤核的女郎,有这样漂亮的脸子,真是把一块美玉藏埋在污泥里面了。小南看他向着自己发愣,便道:“你干吗呀?不认得我吗?”士毅道:“这样一来,我真不认得你了。你……你……”小南道:“我什么?”士毅道:“你可惜了。”于是拉着她一只手臂,反复看了两看,又送到鼻子尖上,闻了几下,情不自禁的,突然两手将小南一搂。小南藏躲不了,就将头藏到他怀里去。士毅浑身的血管又紧张起来,紧紧地将她搂抱着,低了头,就要向她脖子上去闻着。在她这一低头之间,见她衣服的领圈,濕了一大块,于是慢慢地给她卷着领子。在这时,发现了她衣领之下,套了一根细的线辫在脖子上,两个指头一钳,提出线来,那线并不短,最下端,却有一样黄色的东西。士毅不搂着她了,将那黄色的东西,托在手上一看,原来是个铜质制的x字,因问她道:“你身上悬了这样一个东西,是做什么的?”小南抢着,依然向自己衣领子里塞了下去。笑道:“铜东西,戴着怪寒碜的,我不让人看见。”士毅道:“既是怕寒碜,为什么戴着?”小南道:“那是我爸爸给我戴的,不让我搁下。”士毅道:“你爸爸让你戴这个做什么?”小南道:“我爸爸是个居士。”士毅呀了一声道:“你也懂得居士两个字?你爸爸吃斋吗?”小南道:“对的,我爸爸吃斋,我媽可是老和他捣乱,有了钱也买肉骨头回来吃,我爸爸没法,只好饿一餐。”士毅道:“这样说,你爸爸信佛信得厉害!”小南道:“可不是?老在家里打坐。他真有个耐性,穷得两三餐没饭吃,他也不在乎。”士毅听了这话,有些感动了,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因望着她的脸,许久许久才道:“你也信佛吗?”小南道:“我不大懂这个,可是我爸爸说,信佛有好处,老让我念阿弥陀佛。”士毅道:“你念过吗?”小南道:“我念什么呀?老念着佛,佛也不给我饭吃。”士毅道:“你爸爸信佛,我爸爸也信佛。我自小就没有娘,是我爸爸把我带大的。他常对我说,为人不光是靠本事混饭吃。还要靠良心混饭吃。有本事没良心,吃饱了饭,也是不舒服。有良心没本事,吃不饱饭,心里总是坦然的。他又说人心是无足的,只有善良的人可以心足。我想你的父親为人,真如我的父親一样呀。我父親死的时候,在他手腕上解下一串佛珠给我,他说,没给我留家私,家私是没有的。俗言说得好:儿子好似我,留钱做什么?儿子坏似我,留钱做什么?所以把这串佛珠给你,镇镇你的心,你要起了什么不好的念头,你就看看这串佛珠,记起我的话来。你记着,一个人怎么样没有本领,也可以卖力吃饭,就是良心要紧。没良心,穷了会出乱子,有了钱,更会出乱子。你的父親,不像别的父親,是又当爹,又当媽的,你要记得我的话,你就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他说完就死了。我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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