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庐丛话 - 第1部分

作者: 况周颐56,630】字 目 录

同治初年,洪秀全虎踞金陵,号称延揽英杰。江南处士熊倔,字屈人,尝挟策干秀全。秀全奇其才,而不能用,伪翼王石达开与语,悦之,乘间屡言于秀全,卒弗听,而熊感石氏知己甚深。会洪、杨构衅,杨被收,熊闻耗独先,亟贻书报石,趣宵遁。石得书,即日微服过熊,欲约与俱,至则已先行矣。石之去洪也,匆匆弗克办装,然尽箧所携,多金玉宝器,所值殊巨。昏夜单骑,走丰砀间,竟为流寇所困,掠其装资,并致石于其主帅,石亦不自道谁何。帅遥见石,跣而逆,握手若平生欢。石谛视,则熊也,愕眙出意外。熊曰:“公来何暮?仆为公营菟裘久矣。太平非王霸之器,性又多疑忌,不受善,以逆取不能以顺守,‘一片降幡出石头’,指顾间事耳。我公诚有意,仆不才,窃愿从三军之后,效一得之愚。如其不然,或遁迹烟霞,放情山水,亦愿陪尊俎,奉笑言。仆生平落落难合,所如辄阻,凄怆江潭,生意尽矣。不惜须臾忍死,图有以报公,冀公不我遐弃耳。”当是时,石固指别有在,无留志,诘旦辞去,熊挥涕送之。未几,披剃皈释氏,行脚不知所终。夫石达开,而亦被掠于流寇,绝奇。因被掠而遇熊,颇涉世俗小说窠臼,然而皆事实也。宇内不乏熊生,或并一石达开而弗克相遇,悲夫。

上海新闸桥迤东,有缪筱山医寓,揭橥其门者再,与江阴缪筱珊先生姓字巧合,余尝作诗赋其事。越翼月,先生至自都门,见而赏之。因再占一词,《调寄点绛唇》云:男女分科,霜红龛主原耆宿,藕香盈菊,何用参苓?。

八代文衰,和缓功谁属。医吾俗,牙签玉轴,乞借闲中读。

日本和文名词,东云,天晓也;珠霰,雹也;年玉,新年馈赠之物也;粟散国,小国也;裙野,山脚也;裙分,分配也;门并,比屋而居也;雪隐,厕也;素读,但读而不求解也;蓍书,抄本也;歌道,学作诗也;作言,理想小说也;辛抱,坚志也;言叶,言语也;珍闻,奇闻也;米寿,八十八岁也;金持,富翁也;花?取,新妇也;箱入娘,不出户之少女也;引眉,画眉也;步银,行商所得利也;绀屋,染坊也;莳绘,金漆也;郎从,侍从也;猿松,多言也;浅猿,愚拙也;浅暮,无智也,猪武,过猛而野也;手游,玩具也;鼻呗,微声也;鲛肌,粗皮肤也;玉代,缠头金也;姿见,大镜也;玉垂,绳线也;竹流,钱也;立花,养于瓶内之花也;徒花,华而不实也;花守,守花园之人也;青立,发芽也;韩红,大红也,若绿,新绿也;萌黄,淡青色也;莺茶,合绿色、棕色、灰色而为色也;茸狩,采菌也;蓼酢,酱油之一种也;卯花,豆渣也;皆新隽可喜。又天武四年,彼国方崇尚浮屠教,禁食兽肉,有疾则食肉,疾止复初。于吾国《礼经》所云,殆断章取义焉。市肉者隐其名,曰药食,亦曰山鲸。所悬望子,画牡丹者,豕肉也;书丹枫落叶者,鹿肉也。弛禁后遂不复见。黄公度《日本杂事诗》云:“甚嚣尘上逐人行,日本桥头晚市声;别有菜场鱼店外,丹枫落叶卖山鲸。”夫牡丹,花之富贵者也,乃以为豕肉之标识,未审托谊何居。

贵池刘葱石得唐制大小两忽雷,筑双忽雷阁,绘《枕雷图》,征题咏以张之。余为撰汇刻传奇序,附三绝句。其一云:“取次琅?敖按拍来,寻常弦管莫相催。挑灯笑问双红袖,参昴星边大小雷。”盖葱石二姬人龙婵、柳娉,两忽雷归其掌记也。甲寅九月初四,值葱石四十生日,湘阴左子异赠联云:“菊酒称觞,先重阳五日。楚园奏雅,拨四弦双雷。”殊工切。葱石沪上所居,名楚园也。

光绪庚子、辛丑间,友人录示萍斋主人《感怀》八章,步野秋阁学原韵,藏之箧衍久已,兹录如左:一夜西风万木凋,绕枝乌鹊去迢迢。

愁边泪落银河水,梦里心翻碧海潮。

日月乾坤双照外,干戈天地一身遥。

江关萧瑟寻常事,铜狄摩挲恨不销。

又:太息回天力尚微,乘秋便欲破空飞。

一身讵忍言功罪,万口偏难定是非。

大泽龙蛇终启蛰,故山猿鸟莫相违。

三千死士田横岛,南望中原涕泪挥。

又:军符一道下从容,宜有升平答九重。

谁料广寒修月斧,却教洛浦应霜钟。

越禽向暖孤飞去,桀犬骄人反噬凶。

落日营门敞秋色,喧喧笳鼓颂时雍。

又:久已分封向醉乡,又凭射猎入长杨。

渭泾清浊双流合,门第金张七叶昌。

君子何辞化猿鹤,中朝从此有蜩螗。

逢人莫道头颅好,镜里相看半是霜。

又:汉南司马今人杰,万事应非筑室谋。

歌舞能销君国恨,死生空廑友朋忧。

功名白发仍持节,霄汉丹心失借筹。

遥领头衔是横海,忍随李蔡爵通侯。

又:周宣车马中兴日,汉武楼船凿空年。

奉使更无苏属国,谈兵偏罪杜樊川。

风云淮海行看尽,子弟湖湘亦可怜。

昨夜?枪又西指,仗谁搔首问苍天。

郑111111重见词源三峡倾,几人联袂又蓬瀛。

欲随幕燕营新垒,已与江鸥背旧盟。

未死秦灰犹有焰,仅存鲁壁更无声。

关山直北多金鼓,要借弦歌写太平。

又:当年亦是凤鸾姿,雪压霜欺历几时。

宦味乍同鸡肋恋,壮怀应有马蹄知。

浊醪味薄愁难破,故剑情深梦所思。

风景不殊悲举目,买山何处采华芝。

八诗皆隽婉可诵,托谊甚显,可推按得之。惜萍斋姓名,弗可得而详耳。

浙人有字亚伯者,以京卿致仕家居,颇不理于乡评。无名氏制联嘲之云:“包藏恶心,违父命,夺弟财,枉作京堂四品;圈成霸道,拜中丞,揖明府,得来洋饼三千。”恶字藏下心为亚,伯字圈去声同霸,语殊工巧。

甲午中东之役,北洋海军不战而降敌。未几,割地媾和。李文忠莅约马关,为彼人不逞者所狙击,致伤面部。日本皇后一条美子遣使慰问,馈赐药物,恩礼周至。无名氏《甲午杂诗》其一云:怜才雅意出椒房,青鸟传言到上方。

为说深恩衔次骨,唐家面药?寻常。

凡上饬下曰仰,唯官文书则然,未闻见于谕旨者。庚子拳匪之变,矫诏南中疆吏,仇逐外人。五月某日,鄂督奉廷寄,有“仰该督抚等”云云,一望而知其为伪,不奉诏之计益决。

光绪朝,有诏厘正文体,无名氏仿制艺体,书其后云:“圣朝崇正学,国本不摇矣。夫文体,固与国体攸关者也。厘而正之,不綦要欤?且夫八股之学,创自有宋,盛于有明,至本朝而斐然可观,灿然大备,因文章之极轨,郅治之鸿规也。乃自喜事之徒,鄙为无用;趋时之士,弃焉如遗。圣人有忧之,光复典章,厘正文体,煌煌朱谕,炳日星焉。君子曰:是之谓女中尧舜。夫人皆知废八股、复八股之说之是非矣,曾亦知八股之文体,固何在乎。八股为孔教之真传,待后守先,直延尧舜禹汤之一脉。点窜典谟之字,出入风雅之辞,语贵不离宗。愿志士名流,唐宋以来书勿读。八股为圣朝之定制,震今铄古,直合学问经济为一家,局则拟行世之文,调则效登科之稿,言之如有物,恐矜奇好异。朝廷从此法难宽,可勿正哉。论坐言起行之理,儒士精神虚耗,八股诚足以误人。似也,而不然也。彼则谓大而能通天人之奥,小亦足包格致之精,苟能养到功深,儒将名臣,由此其选,所谓学有本原者视此也。彼习非所用之言,老成者早鄙为惑世之妄谈矣。挽既倒狂澜,不几赖彤廷之厘剔乎。论拘文牵义之为,学子固执鲜通,八股或足以病国。似也,而不然也。彼则谓出虽无济世之良才,处可为安贫之愿士。苟能读书守分,人心风俗,即有所裨,所谓学无浮慕者视此也。观”民可使由“之语,有国者早奉为驭才之妙术矣。作中流砥柱,不仰藉深宫之订正乎,士刁之衰之不可回也。声光化电,甘师巧艺之为;西地爱皮,竞效横行之字;棼棼泯泯,谬夸有用材焉,恨不能令读八股耳。今得圣母当阳矣,讲求正学,纶?频宣,语好新奇,功令有所必黜。吾知培闾左之佳子弟,蔚朝右之贤公卿,在此一举也。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实式凭之已,圣治之隆之万不替也。金陈章罗,颁为程式,谭林杨宋,在所诛锄,穆穆皇皇,群上无疆颂焉,何莫非重视八股哉。今又懿旨下降矣,诰诫试官,禀承有自,鉴衡偶舛,磨勘之咎难辞。吾知保四千年中国之文明,壮四千万士林之元气,恃此一策也。周公孔子,斯文未丧,保佑命之已,猗欤盛矣哉。文明以正,有道万年,他邦人士,拭目俟之矣。”

此文寓谐于庄,声调气机,铃圆磬澈,允推墨裁上乘。

某省某学堂学生季考,《四书》义题“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某卷句云:“夫尧舜,岂非古今大舞台上之一大英雄哉!”阅卷者商之监督,监督曰:“笔势尚佳。”遂置高等。

禾中朱竹?、徐胜力两先生为同征友,竹?居梅里,胜力居城东?里。胜力尝邀竹?饮,或竹?携壶就饮胜力家。二公尝以名相戏,有“今日朱移尊”,明日徐家筵之谑。见于辛伯《镫窗琐话》。曩在金陵,一日宴集,南陵徐积馀,丹徒陈善余两君在座,适登盘之品,有鲫鱼、鳝鱼,座中他客,亦举以为笑也。

乙巳、丙午间,山阴某君字凤楼薄游金陵。汝南制府绝礼重之,公余陶写丝竹,为秦淮校书小五脱籍。同僚某集句制联赠之云:“小楼一夜听春雨,五凤齐飞入翰林。”并凤、楼二字,亦作回鸾舞凤格,分嵌句中,珠联绮合,妙造自然。

新历四年元旦,蕙风搦管续《丛话》。是日也,风日妍和,云物高朗。俯仰身世,聊乐我员。口占一律,即以实《从话》:阳生一九叶龙躔,宝?欣开泰运先。

吉语桃符春骏发,清辉桂魄昨蟾圆。

衣冠万国同佳节,歌管千门胜昔年。

晴日茜窗挥彩笔,岁华多丽入新编。

向来酒价至贱,以杜少陵诗“速须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为最。其次则汉昭帝罢榷酤之时,卖酒升四钱。又其次则唐杨凝诗云:“湘阴直与地阴连,此日相逢忆醉年。美酒非如平乐贵,十升不用一千钱。”至李太白云“金尊清酒斗十千”,则唐诗人用此语者多矣。米价至贱,以汉宣帝元康间谷斗五钱为最。其次东魏元象、兴和中,谷斛九钱。又次唐元和六年,天下米斗有值二钱者。唐太宗时,米斗三钱,后世以为美谈。盖未考尤有贱于此者。新年善颂善祷,以醉饱为第一要义,故记之。

乾、嘉间,大兴朱相国文正介节清风,纤尘不染,虽居台鼎,无殊寒素,与新建裘尚书文达为文字至交。某年,岁云暮矣,偶诣文达。谈次叹曰:“贫甚,可若何?去冬蒙上方赐貂褂,比亦付质库矣。”文达笑曰:“君贫甚,由自取,可若何。欲一扩眼界乎?”因出所领户部饭食银千两,陈之几上,黄封<;黄亢>;然。文正略注视,辄起自座间,手攫二巨镪,登车遂行。兹事诚至有风趣,苟非文达,文正断不出此。其陈银几上也,固欲周之也。文正会其旨,故取之弗疑。庄生所谓“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晚近无此交情也。

甲寅四月,日本涩泽青渊男爵来游沪上,先之杭州,拜明儒朱舜水先生祠墓。将游京师,取道曲阜,谒孔林。自言其生平得力,不出《论语》一部,诚彼国贵游中铮佼者。余尝赋词赠之,《调寄千秋岁》,云:“云帆万里,人自日边至。桑海后,登临地。湖犹西子笑,江更春申醉。谁得似,董陵浇酒平生谊。

九点齐烟翠,指顾停征辔。洙泗远,宫墙峙。乘桴知有愿,淑艾尝言志。道东矣,蓬山回首呈佳气。“

按:日本自魏明帝时通中国,其主文武天皇,释奠于先圣先师,尊崇孔子。彼国名儒著有《先哲丛谈》一书,恪守程朱之说,于性理之学,多所发明。盖圣学东渐,由来旧已。又同治时,有雅里各者,籍英吉利国,曾游历京师,先迂道山东,谒曲阜孔林。金匮王紫诠《送雅君回国序》称其注全力于《十三经》,取材于马、郑,折衷于程、朱,于汉、宋之学,两无偏袒。译有《四子书》、《尚书》二种,彼国儒者,咸叹其详明赅洽,奉为南针云云。则西懦亦向风慕义,尤为难能可贵矣。

清制视翰林至重,庶常散馆列二等者,辄以部曹改官。康熙十七年,新城王尚书文简由户部四川司郎中召对懋勤殿赋诗,次日,遂改侍讲;未任,转侍读。由部曹改词臣自文简始,实异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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