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把二张三寸长的合影放到那每个里面的夹袋中去,两个人不自禁地用力的拥抱着了。
“用具的完备也象我俩的美满!”
虽然他们俩曾细腻地顾虑着还有什么须要的东西,但想了又想,终于默默欢欣地说出以上的那句话。
于是又极甜蜜极愉快地度过了一夜,当天色渐渐地黎明,他们俩度蜜月去的生活就开始了。
那时候女仆因恐怕主人睡熟,误了时候,便轻轻声地叩着门儿。
“晓得咧。”
然而他们俩已经起来很久了。
将一捆铺盖,两只衣箱,在马车的顶上安顿妥贴了,车夫勒紧了一下缰绳,白色的马便伸动那雄壮的四腿,跑开了,于是这一对度蜜月去的人儿,用他们俩同样的愉笑,告别那间曾如醉般睡过两夜的新房,以及为他们俩赞颂快乐的那些仆人们。
“希望的蓓蕾开放了!”
两个人时时这样低语。
因为买的是头等车票,所以无论在三等的售票门口,拥挤着怎样多的人,怎样的吵嚷,而他们俩已安安逸逸地走进月台,坐在特别安置着沙发的车厢里面了。
在这样专为官僚贵族富人们设备的车厢,客本不多,常常一个人便可占有一间房子的,因此他们俩也照样。虽说那里面的地方很宽敞,假使把身子躺下去也是很富余的,可是他们俩却紧紧地挨着,好象思睡的人那样的软弱,无力,或说是和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彼此倚侍的情形一样,几乎两个脸儿变成一块了。有时,他们俩无意中在镜子里发现了有一个脸儿贴着玻璃窗向里面偷看,甚至有一次见得很清楚,那是一个衣服似乎很阔绰,也象某部的司长或参事模样,带着希奇和羡慕的神气,用黄皮的手指头捏着八字胡子,眼光迟笨地向着里面……
“不管他!”
他们俩却始终抱着这种主意。
不久,又似悲壮又似激昂的叫了三声汽笛,车辆便转动了。
在经过的路上,当火车停在某个村镇的站上时,虽说上下的客,小买卖,叫花子,大家吵闹成一团,但他们俩还是安安静静地紧紧的挨着,无语地微笑,以及做着一对爱人儿常做的种种爱的表示。可是有一个时候却象沉思,并且静默得很长久,两个身体都似乎失了自动力那样的随着火车震动和颠摆了。到后来他疑惑她是疲倦了,便低声的问她:
“你想睡么?”
“在幸福里永远是兴奋的。”她仰起头,回答。
“那么你又想——”
“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因为那是太欢乐了。”
“不告诉我也晓得。”
“你说!”
“西湖……”
突然的拥抱和接吻,经过了这样,他们俩便又安静下去,各自悄悄地想着西湖——无限欢乐等待着他们俩的西湖了。清白地沉醉在这种幸福的理想中,不自觉间火车已抵到天津了,他们俩因为买的是联票,所以任那种的扰乱过后,另一个火车头又拉着他们俩走了。
她是四川人,是乘京汉车来到北京的,不曾走过津浦路,因此他很想告诉她关于他所经历的故事,和何时可以到何地,以及泰山在晨雾里面是怎样的美……
可是她用另外一种情绪来告诉他。
她柔声的说:
“我极愿意听你这样讲白话,但我更喜欢的却是悄悄默默地听你心儿的跳动。”
他好象发了狂,兴奋地张开手臂,把她的全个脸儿抱在胸前了,并且用着力,嘴唇吻着头发。
等到她的眼睛对望着他,把手儿摸着头发,她才喘过气,含嗔的说:
“你看,把人家的头发弄得胶湿的……”
于是她打开百宝箱,把小小精致的梳子慢慢地理好了头发,便在日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并且递过去给他看。
他便轻轻地念出来了:
不要放肆呀,菡!
得小心镜里的人儿呵。
“不怕丑!”她似乎带点傲慢嘲笑他。
但是他也打开百宝箱,把日记本拿出,便在那上面写道——
眼光在无意中遇合着,
又都默默地微笑了!
“给你吧。”他把日记本给她,同时和那枝深深地吻过的自来水笔。
她也照样,把自己的笔儿深深地放到嘴里去,似乎用舌尖舐着,然后从薄薄红润的唇儿边拿出来,含着羞答地送给他。
他不曾说话,但又照样的送了过去……两个人这样无声无息的玩着,于是天渐渐地黑了,茶房送着晚餐进来,电灯也随着明亮。
这一夜,虽然火车上面的设备,纵是头等的车厢,都远不及自己新房那样的又华丽,又艺术,又妥贴,但他们俩因了欢乐和幸福,也就很甜蜜地,并且近于忘我地睡着,和前两夜一样。
自然咧,在爱情热烈的怀抱里,无论是车轮的辗轧,汽笛的鸣叫,人声的嘈嗷,……任何一种的声音对于他们俩都失去了扰乱的力量了。这样,他们俩便无梦地睡到第二天的清晨。
“明天这个时候就要到上海了。”他看见她也醒了,便说。
“后天这个时候必定到西湖了……”她回答,寻思一下,脸上又飞起一阵可爱的红潮。
他见着,便急急鼓起嘴唇……可是她躲开了,并且用手儿遮掩着,眼光却闪起一种明媚。
“给我吧!”
“不!”
但她又把舌尖放在唇边活动着,故意的作着诱惑……
其实,到结果,两个人又给爱情留下了纪念,同时疯狂地拥抱和疯狂地接吻起来了。
等到阳光射到床上来,觉得不能再躺了,他才替她扣好衬衣,穿上长袍,鞋子,……象女婢一样的伏侍她,种种的事情都做妥贴了,自己也随着去穿衣。
在盥漱的时候,她故意用命令的口吻叫他来卷袖口,他含笑地照办了,并且打开她的百宝箱,取出各种化妆品,为她预备。接着,他把扑粉在她的脸上,颈上,胸脯上,轻轻地拍起来,又把胭脂在她的唇上画了画,最后还把香水洒满她的衣衫。
“你看,”她指着镜子说,“真是一个遍天下寻不到的奴隶!”
他故意的发怒了:“什么!这是你说的话么?”
“你生来就是——”
“你还敢说?”
她得意地笑了,任他在她的酒窝之上吻了一个长吻,这样小小的玩意儿的风波便平息了。
于是她也打开他的百宝箱,把刮胡须的保险刀拿出来,安配好了,便笑着说:
“来,我替你刮一刮。”一面把刷子调和着香胰子。
“我脸上没有胡须。”他拒绝她。
“让我试一下不好么?”
“我害怕……”
“不要紧,”她说,刷子便向他的唇边刷去,白的胰子沫却胡乱地涂满了脸上。
“危险!”他的头在她的手下开始挣扎了。“象这样,我可不敢来。”
“不要紧……”她依然想动手。
“得了!你看那镜子,我简直成为戏台上的丑角了。”
镜子里面的影子确是很滑稽,她看见了,便笑得弯起腰儿,无力地伏到沙发去;刷子落到地上。
“小心那刀子!”他赶急的喊,因为保险刀还拿在她手里。
她还在笑。
“真胡闹得没有样子!”他咕噜着。
她便站起来,笑态盈盈地,从脸盆里绞干了手巾,说:
“赔你这个吧。”
接着,午餐便送进来了。
因为他突然嗅见了一股气味,便皱一下眉头,低声地告诉她:
“我嗅见了一种气味,怪不好的,似乎是茶房刚才带进来的。”
关于这一点,她完全同意了。因此,在那个茶房进来收拾叉盘的时候,他们俩便注意他。
“的确是。”他说。
“并且还象有病……你看他的眼睛全红了。”
然而这样的小事,在他们俩幸福的生活里面,随着也就忘却了。
用过午餐,他们俩又紧紧地挨着,悄悄默默地思想着西湖,和到了西湖以后关于他们俩的一切。所以,他们俩有时竟因想象所得的快乐而忘形了,梦呓一般的说着许多含情的,甜蜜的,或是近于所谓肉麻的话。并且,常常受了某种事物的暗示,又做出异样的各种动作。譬如想着在冷泉里面洗脚的时候,她的脚儿便在地上舞摆起来;想着在苏堤上竞走的时候,他便快乐地嚷道:“呵,我跑赢了!”凡此种种,假使旁的人看见了这样举动,大约要嘲笑他们俩发了疯病了。
其次,也曾在那个时间里面留下痕迹的,便是他从百宝箱的夹袋中取出他们俩的合影,并且在那上面题了一首诗:因此,他们俩又经过了一种值得纪念的狂吻和拥抱了。
这一个下午,在不知觉间,他们俩又悄悄地度了过去。
于是天又依旧的渐渐地黑下来,电灯也明亮了,茶房又知礼的轻轻地叩了两下门儿,把晚餐送进来。这一个进来的茶房很年青,漂亮,头发用油膏浆着发出溜溜的光,衣服也很干净,是所谓上海的小白脸;因此,他想起那个呆板的,并且满着臭味的山东茶房,便问:
“那个呢?”
听了,这个茶房便急急站直了身体,脸上满着笑容,恭恭敬敬地回答:
“阿三?侬阿有事体?伊病的交关利害来兮!”
虽然他们俩不会说上海话,但在其中的腔调里,却能知道一些意思。
“什么病?”他问,同时在他的嗅官里,仿佛还盘旋着那种气味。
“呵,侬还勿知道,格些辰光,上海的时疫凶的来,伊总归也是格种病痛。”
时疫……这些字眼似乎有一种异样的力量,很迅速地就通过了他们俩的神经,尤其是他;但同时他又觉得在上海并没有好久的耽搁,这一件颇可怕的新闻也就不在意了。
但不久,在他们俩的幸福,欢乐,康健的生活里面,忽然生起不快意的事来了,那是在他们俩喝过了鸡汤,当他用刀锋去切开牛肉扒的时候,猛的发觉了那里面有一虫类的黑点。
“苍蝇!”他失声的喊,立刻便觉得胃囊里面起了变动,欲呕般的在作恶。
当然,这一个晚餐是这样的便结果了。
她,她虽然也觉得自己的喉管里有什么不洁的东西,但看见他那样的愁着眉,苦着脸,便制住了,并且在另一个提箱里,取了人丹给他,又把极贵重的香水洒满一室,去侵伏别种气味。
“没有什么。”
他虽想安慰她,可是那胃囊里面的扰乱已渐渐地使全身感到不舒服了。
“怎样?”她时时担心的问。
“不要紧的。”
然而,他终于须要躺下去,极力用笑貌去掩饰那为身体不适而生的苦闷了。
他虽然还依样把手臂放在她的颈下,挽着,让她的脸儿睡在胸上,另一只手臂便抱着她的腰间……但到了夜半,他从乱梦里惊醒,忽然把她推开去,并且把自己整个的身体睡到白缎子的棉被外面;因为他的眼睛酸痛着,喉咙又象痒又象是麻,全身被一种内部的火烧得发起了狂热,头脑苦痛,四肢无力……
“怎么?你?”她似乎感到身体周围的空虚,醒来了,因不见他在被窝里面,便惊诧的问。
“没有什么。”
“这样子怎么要得!?”于是她把棉被盖过去,但接着却异声的喊出了:“我的天!你怎么咧?身上这样烧得怕人呀……”
“莫是人丹吃坏了?”她焦急的问。
“你放心,不要紧的。”他勉强的说。
其实他的声音已变样了;他自己也很知道这个病不是寻常,因而他就想到那种气味,那只苍蝇,和那个茶房了。
因为她没有一点医学的常识,所以对于他这种突如其来的病症,着了慌,用她所有的智力也想不出一点头绪……于是那平常不曾觉得的各种响动,都乘机扰乱到她的心里来了。有时,她那充满着忧愁的眼光向他的似睡似醒的脸儿望着,眼泪就暗暗地奔跃了;倘若她忽然想到各种坏的现象的时候,她就仿佛见着一件沉重的东西压到身上来;甚至还把一种危险放到他的这个病症上面去,可是登时又极力去否认;后来,她痛悔她自己不应该学图画和雕刻,应当学医……
他时时哼出普通病人的一种呻吟。
“怎么办呢?我的天!……”
除了焦灼和忧虑的心情,她简直想不出别的方法。这样,黑夜便完全消灭去,晨光又渐渐地显露了。当黎明以后的四个钟点,火车到了上海的时候,他的样子全变了:眼睛无光地深陷着,脸色苍黄,唇儿焦黑,……虽然用力去持撑,也几乎无力行走。
等到躺在大东旅社那里的床上,他的病症似乎更加剧烈了,不住地哼着,有时还发疯一样的乱喊。
她于是打电话给宝隆医院,挂了特等号请了一个外国医生。
在医生没有来到,她看守着他,既不知是什么病症,便想先给他一点药吃,使他好过些,也无从为力了;只是一个人象很可怜的小羊迷路于旷野那样的感着周围是没有边际。……
“假使基督能帮助这个,我也愿永远做一个信徒!”在无可奈何中,她甚至于这样思想。
可是在这间近于四方形的房子里,除了钟机走动的声息,他的呻吟和呼喊,似乎一切都寂然,象在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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