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纪录 - 子敏先生的功课

作者: 胡也频3,053】字 目 录

作了一种调情的动作,用左手的手指头送去了一个吻——“我的兰啊,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那末应该放心我,象我放心你一样:我们俩人间最相爱的一对爱人呢。我真想你这时就在我身边,我便运动全身的力来拥抱你,使你醉了,醉得不知人事——兰,你来吧!”

然而子敏先生立刻便觉得这最后一句话写得很不妥当,因为他的太太每一封信里,都非常难过的说要出来,甚至于说,只要挨着他,什么样的苦她都愿意吃的。现在他自己也感伤的写着“兰,你来吧!”那末,她连夜就来,是极可信的事——这不是子敏先生所愿意。所以他想了想,便赶紧改变了语意,写道:——

“如果你真的来了,我们俩生活在一块,这是人生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啊!但是事实上,唉,我们能够么?一万个不能够!至少,现在是一万个不能够啊!这自然都是我没有本领,每月赚不了多少钱,以致我们俩才受这样长久别离的苦。你不要以为我每月的进款骗着你,不把真数目对你说,你真不要这样。倘若你不相信,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相信我每一句都是实话。我从前不是对你说过,黎明书店请我当编辑,一个月薪水一百元。是的,我一个月的用费只靠这一百元。你想,一百元,够做什么用处呢?现在我列一个账目给你看,你就会相信我的话并不是瞎说。”于是子敏先生4在第三张信纸上便开了这样的账单:——

“房租三十元,(只一间。)

饭钱十二元,(最普通的饭。)

客饭十元,(并不特别加菜。)

车钱十五元,(只坐电车,有时还徒步到书店去。)

应酬费二十元,(平均每星期只请两个朋友看电影或小酌。)

邮费四元,(只为你一人寄信,每天一角四。)

理发,洗澡,洗衣,共五元,(这是极省俭的,每月我只洗两次澡和理两次发。)

杂费四元,(包括皮鞋,袜子,雪花膏以及香水等等,你想够不够?)

兰!这不是整整的一百元么?我撒谎不?以上的数目算得滥用么?

我现在只想兼一点别的事做,每月多一点进款,那末我们俩就可以在一块生活了。我想,单单看我们俩的爱情上面,神应该给我这样的机会啊!

所以在眼前,兰,我至爱之兰,我们俩都暂时再忍耐着吧,横直你我都还年轻,不久总能够聚会的。在这里,我们俩都为将来的聚会祝福吧:我祝你更加美丽,比安琪儿还美丽。你呢?

其实,没有看见你,我是不会快乐的。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孤孤寂寂的在家里,真为你难堪啊!我的失败便因为这个缘故。我近来因想你变得很沉默了,不事修饰(我的领子三天才换一次),好象是一个满有愁苦心事的人。唉,现在我的眼泪又汹涌起来了。

写到这里。这一张信纸,便只剩四分之一。子敏先生把笔停住了。他想了想,觉得应说的话差不多全说了,便从一张起,一字一字的看了一遍,实在没有毛病。但是他为充实他最后的感伤之故,便在“现在我的眼泪又汹涌起来了!”的底下,再加上一个“唉”字,而且打上了三个感叹的符号,成了——唉!!!这样,似乎一切都应该完备了,然而子敏先生还在想,他总觉得必须再添些什么,可是他想不起相当的字眼,于是便加了这样的两行:

“………………………………………………………………………………………………………………”

这两行中的许多点滴,自然是表示一种有无穷尽的话语,却又无从说起和说不出来的意思,这显得在写信时的子敏先生,他的心情是漩涡于非常纷乱的激动里面,情切之至。

于是署名道:“留下一万个拥抱给你的,你的人。”

这时候,那只圆脸一般的闹钟,已是十点半钟了。子敏先生便赶快站起来。伸一伸腰肢,好象被囚许久的开释,觉得丢去了一重重负。他不及去写信封,信纸也不叠,只是活动在一面镜子前,梳光了头发,扑上粉,并且在眉尖上画了一点黑,……显得十二分漂亮的人物,走出去了。走到“上海汽车行”那里,他内行地向汽车夫说:

“月宫跳舞场,快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