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纪录 - 牺牲

作者: 胡也频7,848】字 目 录

……”他骂着医生。

“替我摸……”她说。

他答应了,可是那一种恐怖又使他怀疑着——这样是不是会送掉她的性命呢?因此他时时都停住他的工作,一面痛苦地想着这可怕的事情,一面问:

“怎么样?唉!”

“好点。”她回答,有时只点一点头,眼睛也没有张开。

随后她的呻吟变厉害了,变成凄惨的声音,挣扎地哼着,显然是和死作着激烈的奋斗。

他完全陷在苦恼里,焦急里,失望里。

“假使……这是很可能的……”他不堪设想的想着。

楼下的自鸣钟响到楼上来,清亮的响了四下。他听着,好象听一件秘密的革命的消息一样,用心的听。这时,他只希望天明,似乎天明将给了他什么援助。可是他望一望窗外,仍然是充满着黑暗,沉沉的,不会有天明的默着。仿佛有许多魔鬼之类的恐怖,潜伏在黑暗里,而且向房子里窥探着,要跑了进来。一切东西在他的眼前都变成可怕的样子……他的神经被刺激得有点错乱了。

时间是悄悄的继续的向前走,整个的夜不使人得到一点感觉地随着时间而消失。曙光从黑暗里钻上来。沉寂动摇了。晨曦之前的声音慢慢的响起来。窗外的黑暗在变动着。

迦璨的呻吟继续到这时候:五点钟了。她才突然的嘶裂的哼了几声,于是昏迷去,同时她的胎儿落下来了。

“修!”一分钟之后,她恢复了知觉说。

他立刻跑过去,吃惊的望着她异样苍白的脸,发呆的问她:

“怎么的,你?”

“下……下来……了。”她勉强发出声音来。

一瞬间,旋转的宇宙在他的眼前安定了。一块石头从他的心头落下来。他简直被欢喜弄成糊涂了。他惊讶地浮出了一重欣然的苦笑。

“真的么?”他脱口的说。

“赶快,”她的声音低微地——“把棉花拿来……”同时从她的惨白的脸上现着痛苦过后的疲倦,微微的把眼睛张起来,安慰地向他睨了一下。

他长长的嘘了一口气,仿佛从他的心里吹出了一个窒塞的东西,觉得他在一瞬之间轻松了许多重负。他立刻把一捆棉花和药布拿过来。

“我动不得……”她低声的告诉他。

“让我来。”他感着意外的欣幸似的回答她,一面把棉被翻开,把她的身体移向旁边去。一团鲜红血块映到他的眼睛里……他的心跳着。他好奇的看。他一面把脏棉花拿开了,又把新的棉花铺上去。在另外一块雪白的棉花上,他放着那个三个月的胎儿。

“给我看一看。”她张开眼睛说。

黄色的灯光照着这一个未成熟的人体……

“象一条鱼。”她审视着说,接着叹了一口气。“唉,是一个女的。”

他的心情又变化了。刚刚的。没有出声。望着她,又望着打下的她的小女孩。

“好不好把它保存起来?”她说,说了又改口了:“唉,留它做什么!”

他默着,感想着,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的心情在心头流荡着。他想起许多神话里的爱的故事,许多小说中的小孩子,以及法国公园的草地上的可爱的小洋囡囡……

“你怎么不说话?”她望着他。

他勉强的笑了。说:

“想着你平安了!”于是俯下身,吻着她的脸。

“你难过么?”她低低的问:“你怕看……”

他点着头。接着问:“你呢?”

她浮着微笑。

“有点,但是这不算什么。”她回答。

“好……”他说,“你吃点益母膏吧。”说了便跑到桌子边,把火酒炉子点着,把热水壶的开水倒在一只小锅里,又把黑的益母膏倒在碗里,把红糖的纸包打开。

“以后我们不要再打胎了。”他又跑过来向她说,“我呢,我愿意忍耐一点,不要再使你吃苦了。这一次,我们简直是死了一次呢……唉!”一面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那末,你不是太苦了么?”她微笑的说。

“不。这一点苦是应该吃的。”

水开了。他跑过去,冲了益母膏,倒了红糖。

“吃一点。”他一面把她慢慢的扶起来。

可是她喝了两口,便完全吐出来了。

“喝不下去。”她皱着眉头说,同时她的肚子又开始痛起来。

“医生不是说,胎儿落下来就要吃么?”他怀疑的问。

她无力的躺下去了。那已经平静的呻吟又开始响起来。身体上的热度又增加着。她又用力的压着肚子上,苦痛地闭着眼睛……

“怎么,又痛起来?”他惶惑的自语一般的问。

她摇着头。“不要紧的。”她说,呻吟的声音越扩大了。

“为什么胎儿下来之后还要痛呢?”他重新陷在没有把握的疑虑里,想着,焦燥着。

五分钟之后她又突然喊了一声,接着便虚弱地晕了过去。那苍白,异样可怕地重新笼罩着她的脸……

“又下来……”半晌,她带喘的说。

他惊疑的看着她,又开始他的新奇的,可怕的,不能不做的工作了。

“哦,”他忽然明白过来,有点好笑的叫了:“是胎盘!胎盘!”

她慢慢的张开眼睛。听着也笑了。抚摩一般的睨了他一眼。

“唉,”她说,“我们连胎盘也不知道呢。”便笑望着他。

他松了一口气。

“我们都没有经验。唉……现在好了。你可以喝益母膏了。”

她喝着。她的热度已经低下去。她平安了。她十分乏力地,疲倦地躺着,常常张开眼睛来望他。

他坐在床沿上。他的恐怖消散了。焦急,暴燥之火也熄灭了。只留着痛苦的痕迹,深深的印在他的心上,眉头上。

“这只能够一次。”他过了许久说。“这一次已经把我老十年了。”

她握着他的手,微笑地望着他。

“一次……”她说。

“你也瘦了许多。好象害了一场大病的样子。”他爱怜地说着,给了她长久的同情的接吻。

天色已经黎明了。市声隐隐地热闹起来。弄堂里响着刷马桶的“沙沙沙”的声音。黑暗,完全破裂而且消灭了。晨曦的影扩大到房子里面来,现出了物体的轮廓,和一些脏的药棉和药布丢在地上……各种东西都现着经过了暴动的凌乱的样子。

“现在一切都好了。”他望着她,欣然的,安慰的想着。

“睡一睡吧。”她倦声的回他说。

“不睡。你睡吧。好好的休息着。不要管我。”他一连的说,轻轻的拍着她。他看着她疲倦的苍白的脸,慢慢的沉到睡眠里去。他自己,轻轻的嘘了好几次的叹气,一面在疲倦里兴奋着,沉思着,常常爱怜的给了她一个吻。

他一直守着她到了七点钟。他才站起来,写了一张条子:

迦。你平安的多睡一会吧。我现在到×××去。今天是主席团和各部长会议,我必须出席。也许在十一点以前,我就回来了。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才睡醒,并且你可以吃一点稀饭。

他把这条子放在她的枕头旁边。轻轻的吻了她一下。重新把棉被替她盖好。小心的走出去,把房门轻轻的关上了。

于是,他一步一步的下着楼梯,一面挂欠着她,一面摸着他的西装口袋里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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