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力量,只是拿下一本随便什么书,无聊地一页一页的翻开去,呆坐着:但这样我又感到“默”的骇怕和苦闷。
“该不到你这里走!”有一次,我不能忍耐他这样的严重的沉默了。
“真的么?我却不愿你这样想呵,好友!”他的声音象祈祷般的极柔和极诚恳,眼睛里充满着处女那样可爱的真诚的光。
“你为什么不作一点事呢?永是这样的摧残自己,是很使我感着不安!……”
“我能够作事么?有什么事可以给我作呢?”他的声音在忽然间突变异样了。
“你对于图画是很有希望的。”
“什么?”
“你为什么不在图画方面努一点力呢?”
“我不需要这个!”他严厉地望着我,这是从来不曾有的神气。
“但为自己却是很好的。”我接着说。
“我要活……”
于是,他又低下头去,沉默着。这时,因为太阳的余辉已在树杪消逝了,苍茫的暮色笼罩到窗里来,杨修的脸上分外的现着苦恼的黯惨了。
有一天,明媚的秋阳照在窗上,房子里充满着新鲜的快活的空气。杨修坐在临窗的桌前,安安静静地,侧着头,手腕微动着,创作他一年多不曾创作的别有风味的作品。
“真是个奇迹!”我愔愔地想。因为永远是沉默着——而且很象单单为保持着苦恼而活着的杨修,这一次看到他,居然打开了被灰尘封满的颜色,脸上还显露着一种心灵浸溶到艺术里面的异样的愉快。
“是你——”他转过脸儿,笑着说,“你看,这张画得怎样?……还须两笔。”于是,他又侧着头,手腕微动着。
他画的是薄暮时分,在海水将与天色一样的孤岛上,一个裸体的女郎抱着象蝴蝶那般的东西,低着头,闭着眼睛,现出陶醉地要吻下去的样子,……题名为“梦的归来”。
“给我吧。”不久,他画完了,我这样说。
“你拿去好了。”
“这一张你得给你的梨娜寄去;让她快乐一下,以后画的再给我吧。”
“以后却是很渺茫的。”
“我愿你不要这样想!”
“……”
我因为和另一个朋友曾约下时间,在杨修这里只谈少顷,便走了。但当我吃过晚饭再来,推着他房门时,觉得有一张桌子将门抵住,而且杨修还喊道:“我此刻不要人来!”是极呜咽和极惨厉的声音。
“是我。”我惘然说。
“我此刻也不要你来!”
“我要进来。”
“不……”
但我已用力将门和桌子推开了;杨修刚刚从床上爬起来,于是又躺下去,紧紧地把棉被遮过脸儿,痛哭着。
房子里充满着强烈的酒的气味。
煤油灯默默地从桌上放出黯淡的薄弱的光,显出这狭小的房子是非常的广阔,非常的神秘,有许多隐约的悄悄的影子;在黄灰色的墙上,浮现着墨渍未干的这样的诗:——
将眼泪的光焰毁灭我青春的美梦;
更无须那善哭的狐狸踯躅我墓上!
呵,在这样秋蝉不咽的死寂的深夜,
告诉我,凶猛的白兰地能麻木灵魂?
我脸色的憔悴既如那狼藉的秋荷,
染所有的颜色亦难描昔日的美丽;
是必要随那飘泊的岁月走到荒野,
躺在萧瑟的白杨树下与古鬼为邻。
请求你,上帝!可不可悭吝你的残忍,
让我休息于玫瑰的香里抚摩伤痕?
这茫茫灰色的人生我已备尝痛苦,
你瞧,我是怎样的疲乏,流血,与憔悴!
纷扰在我心上的一切冲突和希望,
去吧,到欢乐幸福的人群寻觅满足!
我今夜将那眼泪的光焰毁灭梦想,
和凶猛的白兰地使我的灵魂麻木。
在灯影的暗处,书桌底下,纷乱地满着撕碎的纸,其中最明显地映到我眼睛的,是在日间所见的那张《梦的归来》和朋友们都认为很成功的《海的深处》,以及平常挂在壁上的《委那司》都在这细碎的乱纸堆中了。在那里,有几张玫瑰紫色的信笺,笺上满着很秀丽的小小的字,这不消说是梨娜寄给杨修的了,却也撕成片片,有的还捏团着。象这样颜色和写着这样字的信笺,却有一张平平地放在桌上,被眼泪浸湿了好几处,……其他的东西,在我这时的眼里,已模糊了,并且连杨修的沉痛凄楚的哭声也渐渐地远了,只觉得这空间是无限的静寂和空虚。
但这房子里却依样充满着强烈的酒的气味。
我的生活,象极了飘泊的年岁,每年到尽头的时候,便回到原有的地方来,——北京便是我痛恶而又终于徘徊着的一个处所了。
在今年嫩嫩的黄叶生满北河沿的柳树上,河里的水渐渐有鸭群来玩时,我又因厌烦而离去这红墙绿瓦的古城了,漂流到江南、湖北,又疲乏地休息在湘中;但终因不安我的心的平静,也许是不惯处于家里的比较贵族的环境吧,在平波一样的时间里,总是想念着北海的月,中央公园的老榆树,香山的古松、泉水,……以及红帽顶与马鞭似的发辫子也觉得有趣了;于是又在战争紧张的空气里,跑到这灰尘弥漫的沙滩来。
在我飘泊的期中,一切朋友们的信,都只能在我的想象里得个满足了。及休息在家里,这才接到杨修寄来这样的信:
“……你们俩已归到家里,并想就这样的安居下去;我对此,真欢喜异常!因为一个人无再有二十左右的青春,你们俩实也飘泊得够了,所感到生的疲乏是怎样,我以为在三五年里总是单单尽量地饮着爱情的美酒,似还不能痊愈你们俩所有的心的伤害。……至于我,却依样不可救药的那样向空中建设楼阁;但也因为是这样,便更希望朋友能得到快乐,证明这茫茫的宇宙里尚有一些生意,使我也好象自己得到幸福似的。……”
此后,我连写数信给他,都不见他的回复。现在我又飘到这北京来有两个星期了;在第一天,我从火车上下来,看见沈晓苇从措杂的燎影里迎到,握着手的时候我便这样的问:
“修现在在那里?”
“失踪有一个多月了!”
“什么?”我惊慌着。
“失踪……已一个多月了!”
这时候,隐隐地浮现在我流着泪的眼前,是一个狂风哮吼在空间的冬夜:淡淡的绿色的火苗,在白炉上面飘忽着,杨修的手便在这上面颤动。
“我要革命去了!”他笑着说。
“到那里去呢?”一个朋友问。
“广东。”
“革什么命呢?”
“革我自己的命!”
在煤火的光里,憔悴的杨修的脸儿苦笑着。
(1926年10月29日夜写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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