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又慢慢的去了。
小伙计从地上爬起来,哭泣着,拣起粉碎的油条和污秽了的烧饼,一面骂道:“你妈的!强盗!……”
“强盗!”很久了,这声音还悠悠地流荡在他的耳边。
“强盗!”他自己也低声地说着,而且觉得其中有许多意味,不同的生活的意味,便渐渐地在他疲惫的眼睛里浮出一个森林,一个没有人烟的森林,在那里,几十个弟兄们坐在草地上,饮酒,吸烟,有无数的金银堆积着,猪羊鸡鸭更不消说了,是随意想杀多少就多少。并且,在一个朦胧的月夜,同着弟兄们埋伏在蒿芋深处,瞄准那从这经过的尊严的所谓大人或阔人,拍的给他一枪,……于是,于是……
他已快乐得笑出来了,无力再往下想那更快乐的事。
“强盗!”他只是这样极骄傲的得意地想着,一面不停的往前走,脚步确是雄壮多了。
一辆灰色的小车走过他的身旁,将车里烤红薯的气味强烈地窜进他的鼻管,他眼前的幻景便消灭了。
“好香!”他想。
这时,他又觉到肚子的空虚了。
“我今天一定会做出一件事,”于是他又接着想:“只一件!一件……”又有点愤怒了。
“就是这一件吧!就是这一件吧!”他决定的说,心头又充满着骄傲的得意,脚步便雄壮地快快地走去,是向着他原来的路。
不久,他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了,躺在床上,细细地想着将来的威武,慷慨,快乐,……便常常地笑出声来。
“在家么?”在他的笑声地,突然在门外响着这声音。
他晓得,这又是那个可怜的房东——孤独的头发已灰白的老妇人要钱来了,便答道:“进来吧!”
“今天有钱了吧,陈先生?”她只站在门边说。
“多着呢!”他非常的得意。
老妇人现出惊疑的神气,却也带点笑意说:“那就好了!……快先给我一点买面去吧,肚里正饿得难过呢。”
“我还得去拿。”他依然非常的得意着。
“还得……”老妇人迟疑了一忽。“那,那就快些去吧。天爷爷,我的肚子可不能再饿了呢!”
“好!好!”伯涛得意的坚决的说,便跳下床去,很快地经过老妇人身边,扬长地走出大门了。
“那个该死的骗子,穷光棍,还欠我三个月房租呢!”然而这个孤独的老妇人终于在看见到伯涛留下的那几本残书时,便这样愤恨的诅骂着。
(1926年11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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