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儿报 - 第四回

作者:【佚名】 【5,124】字 目 录

小姐,自从离了书房归到绣阁,幸夫人请了一个女教师来,教小姐刺绣描鸾。不期昭华小姐聪敏异常,教着便知。不上年余,早已件件精熟,绣的做的无不玲珑鲜巧,夺人眼目。夫人见了甚是欢喜,便将万卉园中一座花萼楼,与昭华小姐做了卧室,又使两个侍女跟随伏侍。一个叫做春花,一个叫做秋萼。二人之中惟秋萼做人乖巧,小姐甚是喜她,日不离身。此时昭华小姐已是十三岁了,却长成就如一朵出水芙蓉,千娇百艳。更兼她同着哥哥与廉清读了这几年书,出口便成章句,时常绣工之暇,便学做诗消遣,也不甚到前面来。

忽于一日,因见珠帘之外,嫩柳初黄,莺藏枝内。小姐见了甚觉可爱,一时诗兴勃勃,就做了一首七言律诗,自吟自诵,甚觉得意,便携了此诗来见父亲道:“孩儿今日偶学做诗,只不知可是这等做法,来求父亲指点。”幸尚书听了大喜道:“孩儿做诗是绝妙的好事,快拿来我看。”昭华小姐便在袖中取出,双手送上。幸尚书忙接来一看,只见上写的诗柄是:莺藏嫩柳妆罢惊闻黄鸟音,几回闲傍绿杨寻。

只疑密掩丝还弱,不道疏遮色已深。

飞去才知非久住,啼时方识是潜阴。

同形同影防人见,好似春闺儿女心。

幸尚书细细看完,不禁大喜道:“此诗引喻精工,不即不离,大得风人遗意。不意孩儿具此灵颖之才,虽道蕴、班姬不多让矣。喜得我有眼力,招了廉清这个才婿与妳为配,方成佳偶。不然岂不辜负。”父女俱各欢喜。

过了多时,这日幸尚书因廉清戏恼了先生,只得陪在书房中吃酒,消他之气。吃完酒辞了先生,遂同公子回到夫人房中,恰好昭华小姐也在房内。幸公子一见妹便朝着她只是笑。小姐见他笑得有因,遂将自己身上周围看遍,却无可笑之处。便问道:“哥哥今晚回来,为何朝着妹子只是笑?必有缘故。”

幸尚书见问,知是为此,便也忍不住笑起来。遂将廉清做戏法弄先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不觉连小姐也笑将起来。笑定,小姐又问道:“后来却怎么了?”幸尚书道:“先生大怒,罚他跪着要打。是我再三劝了,方才饶打,便狠狠的出了一个绝对叫他对。幸得廉清果然是个奇才,顷刻间便轻轻对了两对,使先生不得不服。”小姐听了便问先生出的是什么对,他对的又是怎样的。幸尚书一一说出。昭华小姐道:“此对果真是亏他敏捷,不然只要跪到天明了。然虽如此,少年忒觉轻狂。一个先生岂可如此作弄?只怕将来师生不睦,还有参差。父亲还宜规责他才是。”幸尚书听了点头道:“孩儿之言甚是有理。”因对儿子说道:“以后廉清与先生有什说话,你须来对我说知。”说罢,各自安寝不题,正是:名园漫羡好花枝,皆赖东君好护持。

若使风狂还雨横,安能留得大开时。

过不得两月,适值文宗发下牌来,着各府、州、县考试童生。孝感县知县早已大张告示在外,催童生到县考试。幸家家人看见,忙来报知,幸尚书便着儿子与廉清去考。廉清再三推辞道:“小婿学力有限,也不耐烦去考。”幸尚书苦苦叫他去,他只是不肯,只得单打发幸公子由先生陪去,又着家人料理伺候。

不消两月,府县有名送到。你想一个尚书之子,搏领青衫,一如吹灰之力。早将幸公子名字高标,不日报到。幸尚书与夫人不胜欢喜。逄寅更加欢喜。次日送幸公子谒庙,拜谢宗师。幸公子披了红,坐在马上,一对对彩旗吹竽,一路迎了来家,好不荣耀。此时亲戚盈门,俱来贺喜。幸尚书已大开宴席,着优人扮戏,款待宾朋亲戚。

这日逄寅上独桌,幸尚书下陪。亲友列坐,俱各欢然畅饮。饮到中间,诸亲戚尽向逄寅,赞他教法高妙,又赞公子年少多才。此时厅后垂帘,夫人同着昭华小姐与众姬妾侍女,皆在帘内看戏。这廉清在席上,偷眼见韶华小姐坐在帘中,隐隐约约的容光飞舞,直透出帘外,分外好看。因想道:“隔了这几时不曾相见,小姐竟长成这等标致,十分可爱。”便推着看戏,东旁走走,西旁坐坐,借此时时偷看帘内。

却说夫人有个兄弟,叫做宁无知,年纪只得二十四五岁,为人甚是尖薄,能言利齿,又倚着姐夫、姐姐的势,便暗暗在外不务本分,游手好闲,人俱让他三分。今见外甥进了学,遂来相帮料理。这日在席上,看见廉清好动,风风耍耍,心甚不悦。因想道:“我外甥女这等标致端庄,却招了这个厌物。若配得一个宦家公子,我后来也有些风光。”因吃着酒,只是踌躇。忽想道:“除非如此如此方妙,只不知我姐姐意下何如?等我明日慢慢探她,再作算计。”一连忙了几日,方得清闲。幸尚书同公子出门拜谢去了。

宁无知遂乘便见姐姐问道:“外甥进学,人人称羡。久闻得姐夫赞廉家学生才高,为何不叫他去考?考做个秀才,也还有些体面。”夫人道:“他哪里有才。不过是你姐夫溺爱不明,哄人罢了。前日叫他同你外甥去考,他死不肯去,你看他这个脸嘴,可是有才长进的。只可惜你外甥女,这样聪明,却配了这个呆子,只好误她一世罢了。”

宁无知听了,正合己意,暗暗欢喜,便说道:“这样看来,果然无才了。我这几日见他在席上,一些坐性也没有,怪不得外面人说得不好听。我做兄弟的听了,甚是无颜。”夫人听了忙问道:“外面人怎么说,你是我至亲骨肉,有话不要瞒我。”宁无知笑道:“也没什话说,只笑我姐夫没主意。编了几句歌儿,我还记得,念与姐姐听听:孝感县,幸昭华,莫怨娘亲只怨爷。

不思凤人豪华子,只想丝牵豆腐家。

儿郎久惯挑清水,小姐新来推磨车。

赶着挤浆三鼓睡,恐迟烧火五更爬。

花容月貌锅边秀,云鬓蛾眉灰里夸。

好块羊肉落狗口,说与旁人也要嗟。

莫待后来自己悔,幸喜如今未破瓜。

不如借重媒人力,别寻公子抱琵琶。

夫人忽听到“推磨”“三鼓”“五更”便不住的流泪,再听到“羊肉”“狗口”竟大哭起来道:“我当初原是不肯的,都是你姐夫的主意。如今怎么好!”宁无知见姐姐认真哭起来,便连忙止住道:“是我兄弟一时多口,万万不可声扬。倘然姐夫知道,定要怪我,我就当不起了。”夫人便止住泪道:“今日你姐夫不在家,没人听见。我一向懵懵懂懂,含忍在心,你今说明,恨不得立刻将这小孽障逐出,女儿另寻人家,方才快活。兄弟你有什好主意,可快与我计较一个。”宁无知道:“有了姐夫这等门第,甥女这样人才,怕没有公子王孙,兴兴头头来求去,就做夫人奶奶。但只是姐姐虽有爱甥女的心肠,只恐姐夫心中偏见了,未必肯听,说也没用。”幸夫人道:“你说的哪里话。我的女儿就是他的女儿。他难道不要嫁好的,倒要嫁不好的?你但放心。我拼着工夫说他转来,不怕他不依我行事。”

宁无知道:“我看这廉清呆头呆脑,一些人事不知。况且当初又不曾收他什么礼物,要变动还是易为之事。但我常闻得,他同甥女在学时过得甚好,不知近来两人如何?”夫人道:“他们同学时,年俱幼小。过得好不过是贪玩嘻耍。自从你甥女出了学中,将近三年,他两人从未见面,哪里还记得了。”宁无知道:“我看甥女倒是个有心机之人,不知她心中又是如何,姐姐也要探探她的口气方好。”夫人道:“自来女儿随娘。我自有法劝她。你如今只是替我留心寻个乡宦人家,悄悄来对我说,我自有主意。”宁无知欣然答应。又过了一日,回家去了。正是:非娘苦苦要歪缠,只为双睛看眼前。

谁料眼前看不定,好将一片结成冤。

幸夫人听了兄弟的一番言语,信为实然,便时常在幸尚书面前絮叨琐碎,说招坏了女婿,害了女儿。喜得幸尚书耳朵还硬,只付之一笑。幸夫人见他不听,便暗暗叫家人小厮,将无作有,来说廉清许多不好之处,要使幸尚书听见。又吩咐家中人不要敬重他。自此廉清时常与家人小厮们争闹,家人只是不理。亏得幸公子往往斥责,家人还不敢十分过甚。廉清也不放在心上。

一日,夫人对了幸尚书发急道:“我的女儿是你嫡亲骨肉,一个尚书小姐怕没有宦家来求!就不然,便寻个旧家子弟结亲,也不辱了你。我女儿又不聋,又不瞎,又不是瘸脚烂足没人来求,你为什偏许了这豆腐家小厮做女婿,玷污家门。你先前还说他有许多好处,我还痴心指望,到如今痴头呆恼,懵懵懂懂,竟像个憨哥。在学中不但不肯读书,又日日与先生抢白,家人吵闹。良不良,莠不莠,有什好在哪里?不是我寻事他,你须想想,一个豆腐的种草,有什坚牢。若出了我家门,只好依旧去揭腐皮、捣石膏罢了。终不成我的女儿嫁了他,同他做这买卖。我就死也是不愿的。”幸尚书听了笑道:“我的眼睛断断不是错看。妳须耐心,后来必要做官。”夫人听了,一发着急道:“官从书里来。他读了这几年书,考也不敢同我儿子去考,难道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我时常见了他就要气得发昏。你想是要气死我了!”幸尚书笑道:“夫人且不必着急。我自有处。”夫人见他有肯听信之意,便暗暗欢喜。

过了数日,幸尚书因想道:“他如今在此学中,外与先生不合,内与丈母不投,叫我一时也难照管。我莫若将他送在西来庵中,等他住些时,再作计较。”遂悄悄叫了一个老家人吩咐道:“廉相公在家读书不便,况且与夫人近来不睦。你可悄悄送他在西来庵密云和尚房中。说我老爷致意他,说廉相公借寓读书。薪水之费,我自着人送来。”家人便去说知。密云和尚见幸尚书送女婿到庵中看书,不胜大喜,连忙应承。

幸尚书因悄悄对廉清说道:“你胸中所学,惟我识汝有一举冲天之志。但你行藏磊落,习成傲放,往往与人事不合。故俗眼人每生讥谤。与其在家开衅,不如择地藏修。我今送你在西来庵密云长老处安顿。你须潜心理会,以图上达,勿负吾向日赘你之意。即有他言,勿信可也。”廉清听了连忙跪下道:“小婿蒙大人垂青驯养,定当致身青云,以报此鉴拔之恩。安忍自弃。”幸尚书听了大喜,连忙扶起。又悄悄付了五十金与廉清道:“取去以为攻书之用。至于日用之事,我自着人照管。”廉清便要入内拜辞丈母,幸尚书忙止住道:“不消,迟迟可也。”廉清只得别过,同着老家人到庵中而去。正是:非狂非妄也非痴,人到多才自不羁。

举动俱从天上见,世间浅眼岂能知。

廉清去后,幸夫人甚是欢喜,便时常与兄弟商量,要劝女儿改嫁,一日因走到花萼楼来与小姐说话。因这一说,有分教:萱草生愁,桃夭抱恨。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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