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 卷十二叶公问政

作者: 佚名6,680】字 目 录

字子高,为楚国叶县之尹。他却自骋多才博艺,僭称为公,时人就都称他做叶公。那时,楚国之君乃是平王在位。平王使了那太子少傅费无忌,往秦国为太子建娶妇,不意其妇姿色甚美,那无忌劝平王自娶,另当与太子建求亲。平王见奏,假意道:“世安有为子娶妇而我纳之,于理诚恐未顺。”无忌道:“始去议求,尚未行聘,有何名分所拘,纲常所系?”平王遂大喜,将倾国内的财货纳聘于秦,竟娶此女做了夫人,更为太子求娶。不期这太子的太傅姓伍名奢,就是吴相国子胥之父,那少傅就是无忌。只因无忌是个奸险小人,太子本是正气的人,再不曾把一分颜色看他,故无忌不得太子的欢心,怀了夙怨,于求婚一事从中离间,把他父子骨肉顿起戈矛。正是: 明枪容易避,暗箭最难防。 那无忌把秦女荐与平王,恐怕太子蓄怒,后有不测,常在平王面前将太子百般诋毁。平王也因这事,见了太子自觉无颜,遂使太子出居城父地方,为楚国守边。费无忌此时亦算是拔去眼中钉刺了。他又日夜思量,平王与太子建父子天性,骨肉至情,如今把他出居在外,万一心回意转,召入宫中,父子仍为父子,外人依旧外人。无忌此时料不能干净了,毕竟断送了他的性命。除了祸根,方才痛快。偶然一日,平王燕坐,左右前后并无一人,止得费无忌在侧。平王问道:“太子在外可怨我么?”此问正中无忌的机谋,急应道:“怎么不怨?”平王疑道:“他如何怨我?却为何事?”无忌道:“都是小臣之罪。”平王越发疑心起来,又道:“与卿何涉?”无忌道:“自臣当日不合将秦女献上吾主,后娶太子妃,容貌不如夫人百倍,他却怨望非常,尊居城父,擅了兵权,外交诸侯,将入弑君篡位,小臣闻之久矣。此吾主家事,不敢奏上。今为吾主计之,必先预为准备,莫待临岐勒马,江心补漏,是臣之愿也。”平王大怒,即召伍奢入朝,使人杀之。太子出亡奔宋,又因宋华氏之乱,避到郑国去了。郑人善待太子,本该以德报德,又往晋国,与晋国之人谋袭郑国,郑人大怒,将太子杀死。太子所生之子叫做王孙胜,此时已生长在吴,那楚国的令尹子西,欲召王孙胜归楚。叶公闻有了这一件事情,急整衣冠来见子西。相见已毕,分了宾主而坐。子西开言问道:“子高何故宠临?”叶公道:“仆闻子西大夫欲召王孙胜,不知果有此事否?”子西不敢隐瞒,应道:“然也。”叶公道:“既然足下要召他回国,必有高见,诸梁甚愚不明其故。”子西道:“要用着他。”叶公道:“将焉用之?”子西道:“吾闻王孙胜直而刚,使处口口为白公耳。”叶公听了此言,摇手劝道:“不可。”不知叶公为何要阻子西,且听他说来: 有分教当局者迷而不悟,恰才知旁观者舌有奇方。若依得这番话能全首领,倘竟行那件事怎免灾殃。 子西身居令尹,是楚国中执政上卿,尊贵之极。若论他所出的言语,谁敢阻挠?一听了叶公此言,便骇然问道:“子高,你向来言不妄发,今日相阻,何以见之?”叶公因屏开左右,低声数道:“王孙胜为人展而不信,爱而不仁,诈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况其父受僇于郑,实是平王为之。倘若他不念旧恶还可姑容,万一他以报复父仇为辞,兴兵夺地,料必不能忘情于足下了。”子西道:“子高何故危言乃尔?”叶公道:“子西兄,弟因足下,并令弟司马子期,平素亲爱,不与人侔,是以不敢不言。若果用之则其害可泣而特也。”子西道:“多蒙相教,弟非不认高谊,不感厚情,小弟宁以好意相待,假使王孙胜为人果然如子高兄所述,六德之失,不知以德报德,以怨相酬,也繇他便了。据子西所见,王孙胜虽是为人不好,我今取用了他,决不敢加祸于我,故此拘执。”那叶公见子西如此行径,知不可强,何苦与之絮烦,便立起身与他别,私自逃奔,到于蔡国方城之外,静看变动何如,以为行止。后人有诗为证: 俊杰知时务,择地暂栖迟。沉忧何虎泄,镜里欲添丝。 再说王孙胜,果然因请兵伐郑复命,子西便许了。他尚未起兵,适值晋国也起了兵来伐郑国。子西不知何故,反去救郑。王孙胜怒道:“子西愚我。”遂谐其徒石乞,谋为不轨。楚国这些军民士庶都晓得叶公有戡乱反正之宏才,定国安邦之伟略,莫不引领望着他复归楚国,如赤子望慈母,农夫望乐岁一般。叶公也只得起兵靖难,正打从方城入楚,适有箴邑尹固,意带了属将数千,来助王孙胜作乱,与叶公相遇于楚。叶公与箴邑尹固相见,问道:“箴公何往?”箴尹道:“去助王孙。”叶公道:“箴公差矣。”箴尹不待叶公所言,面中作色,按剑问道:“不佞何差之有?”叶公怡然答道:“足下今助王孙,可是要去害令尹司马二人么?”箴尹道:“这二人乃祸之首、罪之魁,怎么不要害他?”叶公叹道:“即此一言,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箴尹道:“子高之言可有据乎?”叶公应道:“有。”箴尹方才捺下火性,说道:“这等小弟领教了。”叶公道:“此时师行在途,无暇细谈他事。就是这楚国若无令尹司马,这社稷久已倾亡。今足下弃二子,存楚之德,从白公祸楚之贼,若此不省,性命其可保乎?”箴尹顿然开悟,欣然从了叶公,共击王孙胜,恰好不费甚么气力,一战而胜,石乞就烹,王孙胜自缢,其党悉平,扶翼昭王即了国位。始初,叶公入捍大难之时,因王孙胜杀了令尹子西、司马子期,那叶公权掌令尹司马二事。如今国患已除,四境罢兵,仍旧人民安堵。叶公请命昭王,仍召子西之子宁为令尹,子期之子宽为司马。这叶公端的老于叶邑,这须是叶公不伐的好处。正是: 功成不受赏,名著见清忠。终老真堪尚,无心万户封。 一日,叶公说道:“人生有几,宛若蜉蝣,朝生夕死甚是畏人。若不趁此好光阴寻些适性事,岂不如囹圄之内带桎披梏之人哉?”恰好其弟后臧偶然立在叶公侧边,听得有了这句言语,便道:“哥哥高居叶尹,受享荣华,所富者财货,今日要寻适性之娱,不若稍破费些以求之,何如?”叶公倒问后臧道:“兄弟,你可说一二桩与我听。”后臧道:“其说甚广,不知哥哥中意的是甚么东西?”叶公道:“你若耳有所闻,目有所见的,不拘难易,说与我听,待我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弃之。”后臧道:“人生所顶戴的是天,这天文上有日月风云,雨雷霜雪。哥哥,你可好么?”叶公道:“那些迅雷疾风寒霜疏雨是极不可测的,有甚好处?至于穷冬霏雪尤是可畏。惟有月色怜人,然那阴晦常多,光辉又少,虽日有黄绵袄之喻,为寒儿贫士所悦,论来也不是你哥哥所好。”后臧道:“天文既不好,地舆何如?”叶公道:“那地舆看来亦非吾之所好。”后臧道:“哥哥,却是何故?”叶公道:“山有虎狼之危,水有风波之险,都邑市肆人物杂居,关隘边廛,尘沙可惶。除非是那荒村僻境之中可以逍遥,可以闲憩,思之尤非吾辈居官者所宜,也不去好他。”后臧道:“逢时遇节,烧灯宰肉,进火晒衣,斗鸡戏马。哥哥,你道可好么?”叶公道:“兄弟,此是寻常之事,也说不得个好。”后臧道:“哥哥,那珍宝珠玉想必是好的了。”叶公道:“此非大富极贵之人,家中不能蓄积,况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好他则甚。兄弟,你不知时人有俗诗一首说道:珍奇宝玩,不疗饥寒。却羡王孙,竞取为欢。”后臧道:“哥哥,你因不济冻馁,不肯好他。假如有茶可以消渴解酲,有酒可以助欢扫愁,有羹如锦带甘露,有饭如青精脱粟,又有嘉肴美味玉脍金薤相与饮食之人,穿的是官锦之袍、狐白之裘,系的是黄琅之带、紫琼之绦,戴的是金凤之冠、玉燕之钗,着的是凌波之袜、飞云之舄,饮器皆是奇宝,衾缛无非彩缎,如此富丽之受飨,奇艳之依栖。哥哥,敢是从吾所好?”叶公道:“听汝所说,乃是吾家常物,也不为异,我也不好他。”后臧道:“种些花木,养些鸟兽何如?”叶公道:“花木有时残败,禽兽有时害人。”后臧道:“既然不好,依弟愚见,不如建造宫殿楼阁,亭台第宅,既有轮奂之美,又有安逸之宜,将这文房所用的椽笔石研、文纨蔡纸,武库所用的宝剑雕弓、翠旗金锏,又将那罘思屏、博山炉、照胆镜、鸡舌香、筇竹杖、薤叶箪、蓬莱盏、海山螺、琵琶琴瑟、箫管图书、瓶花笼鸟之类,摆列其中。哥哥,你再广求燕赵之姿,朝欢暮乐,可是好他么?”叶公道:“此言近是,只是非我心中真好。若果得一桩东西,不费力,不劳神,举目就见,触处皆逢,看将来实像是个真的,究竟又不是真的,凭我时时爱玩,才是我的所好了。兄弟,再劳你想一想,不拘世上世外,可取而致在这宫室衣服器皿上的,你道是何物为佳?”后臧道:“哥哥出的题目甚难,待愚弟缓缓想来,然后可应尊命。”有诗为证: 欲穷世上巧,须竭意中思。绘事真堪尚,雕工亦足师。 输般应献技,僧慧且成痴。搆出天龙相,公其爱在斯。 后臧嘿坐了半日,就如一个入定的和尚。那叶公好生性急,又恐乱了他的好思量,只得忍耐。看见后臧将头频点,也不繇他开口,急问其故。后臧道:“有了,只要哥哥费些金银。”叶公道:“这何难,你看库藏之中,瓜子黄金,魏野尺玉,照乘明珠,万选青蚨,不下亿万,但凭兄弟所说,只要似真的物件,像生的东西,是我极好的。”后臧笑道:“兄弟亦有此意,只须在楚国之内,请那雕匠画工到府中来,将这宫室衣服器皿等类,不拘花鸟山水,雕些画些,你道可好么?”叶公听了雕画二字,满心欢喜,连声称妙,又道:“民间常有如此雕画,怎得再异于寻常,使天下后世之人都来称赞我叶公有异好,我才志满意足。”后臧道:“也不难,世间惟有龙为四灵之长,云从水涌,入汉超渊,天子乘之以御极,神仙跨之以上天,将龙来雕镂彩画,不亦乐乎?”叶公拊掌大笑道:“乐哉,乐哉。兄弟之论甚善。如今就烦你召请画工雕匠,速为料理。”后臧连忙应允而出。有诗为证: 不辞辛苦走康衢,觅倩能雕善绘徒。须信叶公从此后,真龙显现好还无。 后臧走至国中,也不去探亲访友,也不去问柳寻花,一心只要寻访那雕的画的。走前街,行短巷,不止半日,将那些有名高手,带了帮手徒弟,竟趋叶邑,即见叶公传命,即日彩画雕镂。那干人手忙脚乱,竭力尽心,画龙的调颜色,匀笔仗各骋技能。雕龙的磨斧凿择木料,俱呈手段。叶公即命兄弟在此督工,商量布置。那后臧因自己费了许多心思,哥哥又用了许多钱钞,倘这班工匠偷闲怠惰,不能精妙,反为不美,只得捐己资,或时赏酒赏肉,或时赏钞赏钱。自古道得好,私恩小惠,足以固结人心,将这一个偌大的工程不日落成。却说这后臧为何这等奉承哥哥?只因起初在吴之时,与他的母亲同俘在彼,后臧不待赦书下颁,弃了母独自奔回,所以这叶公恶其不孝,平日再不把好眼看他一看,犹如路人。后来后臧也道自己不是,深自懊悔,巴不得寻一桩事在哥哥面前效勤。乘着把这事托他,他赔了钱钞,用了心力,速速成功。因此,这班画工雕匠都到叶公跟前告成讨赏,还请他亲身观看。叶公撤了民事,正行之间,早见后臧相迎,说道:“龙形雕画甚巧,请哥哥观看,设宴庆贺。”叶公才把后臧正看了一眼,笑嘻嘻的道:“好个兄弟,能成吾好。”即走入雕画之所,抬头一看,果然: 金光闪烁,瑞气氤氲。帘幕间,阑干上,但见龙身盘绕。亭台畔,杯爵中,又见龙影回环。若遇那疏雨清风,应闻这长吟远啸。夸不尽游潜飞跃,说不了爪甲鳞口。如入蛟宫,处处铺蒙茸之海藻。犹探骊穴,时时听狎猎之江涛。 叶公看了又看,看个不了,满面堆下笑来,称赞后臧,犒赏工匠,即日大开筵宴,广召亲朋,庆赏雕画的假龙。自然有人馈送礼仪,闻得那时送东西的人,都要奉承叶公快活,不拘饮食动用之物,都取着个龙名,不能枚举,今且略述数端。但见献剑的道:奉上太阿龙泉,以助君侯,水截鲸鲵,陆剸犀兕。献墨的道:奉上龙宾香口,以资倚马挥毫。献火的道:奉上龙火,以便炊羹爇篆。献马的道:奉上龙驹骏马,以备千里驰驱。献笋的道:奉上龙孙,以供七箸。献肉的道:奉上龙根仙脯,以实郇厨雁椟。献鱼的道:奉上化龙池鱼,以祝公子若孙飞腾云雨。叶公看了这龙名之物,还不十分称赞,听他这些话说得如簧可爱,便唤左右收藏。正待要坐席饮酒,外面又有人报道:箴尹处送十对木偶人来,叫做烛奴,与爷执烛。叶公召来使进见,问这木奴将何木制造?来使答道:家爷因君侯所好似龙之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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