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 卷二十二墨氏兼爱

作者: 佚名8,612】字 目 录

?自古说得好:君民一体。所以,此事非为外务,非为过情。若说偏爱的也有一个故事,出在战国之时,待我试谈始末便知其故。正是: 欲醒世人昏聩者,休将往辙等闲看。 却说春秋时宋国内有一人,姓墨名翟。他平生只要求异于人,每日在其家中著书立说,捏怪谈空,凡一十六卷,共计六十一篇。其首重的是俭。这俭之一字,如寒儒贫士,以酸齑为珍错,以荜门圭窦,为重楼峻宇;如高人逸叟以琴鹤为仆御,以青霞绛雪为糇粮。曾不肯过求其食物,高大其门闾,一椽一石足以栖身容膝,此外遂无所求,亦无所恋。这两等人惟将澹泊明志,俭朴承家。所以,墨子觉得此事犹是力所易为,便想道:纷华靡丽必须王侯贵人、达官长者。有了万方之玉食,有了千里之保赋,始可拖纨曳绮,美宅华居,呼奴使婢,堆金积玉,挝瑟鸣琴,拨筑鸣阮,夕乐朝欢,极情纵欲,荡志消闲。若一属以下之人便未免有捉襟露肘之疾,不若贵了这个俭字时节。自然人晓得我是性子好俭,我便不修边幅,那惧人来讥我诮我,岂非一件大快之事?又想一想,以心相问道:我既将俭贵了,若是不与人同又非本来之意,必须使此心浑然如一。概将他人无所不忧,如人有疾就延医馈药、诊病问安。或者是穷的,有了父母妻子之累,无论自己是个富人,虽贫者略有一分一粒,也不可私自留为己用,务要倾囊倒橐,委曲周急,始可称物我为一体。然后乘机候隙向人前揄扬其教。那怕愚夫愚妇,不信不尊,不从不学,这倒是最上之策。还有一说,如今的人极不明理,极其量小,极其眼孔褊浅,局面狭隘,趋人之钱财,憎人之困乏。如与我疏的富了就视之如神明,奉之如父母,畏之如雷霆。如与我亲的穷了就弃之如敝屣,恨之如寇仇,恶之如鬼蜮。那富者看了人,眼横口轻,语尖舌薄,便说某也命好应该好,某也命不好应该不好。他起了这一点奚落之心,增了这一片骄夸之色,即有时将些东西施予亲知,亦有何难?正是: 终有轻人意,难忘呼蹴恩。须知尚志侣,宁逝勿延生。 墨子又思想道:我如今只说命是天赋,于人原无好否之分,何须以无稽之事信为真确,以之欺人愚世。我惟非之刺之,若有这等的,便非贤人。可知我亦要将他拒绝,不与他交相往来,示他一个不肯同人亲爱的不是吾教所取,人自必然缓缓醒悟,何必要限其一时归顺?再若得教化大倡,我之素愿始毕,还须将那稀奇古怪之谈,说鬼说神,令人耳失其聪,目失其明,心失其主,神失其舍,不必说归依永远,做了一家,何畏意外有不虞之毁哉?他有一个弟子,姓禽双名滑厘,看知墨子所为的这些事体,所出的这些言语,皆是迥异乎人,反要同人兼爱,令人解之不可,辨之不能。几次要恳求他说得个明白透彻,也好放下了这段疑根。是日,墨子正构得一所著书之处,门户萧条,仅蔽风雨,全无些回栏复院,玫砌纱窗,俨然塑出个贵俭之状。那墨子朝暮住在其内,千思万忆,忽见禽滑厘走将进来,深深拜揖,墨子连忙答礼。墨子叫禽滑厘坐了,滑厘先叙了些寒温,然后告道:“夫子日常间所说的第一件事要贵俭。那俭之一事有何妙处,要去崇尚?此属甚么意故,弟子极愚且顽,乞示其详,用修大道。滑厘专请,不揣夫子允否?”墨子道:“今天下之人,唯慕奢华,专羞贫贱。常见那贫儿偶得数金,便妆出许多富贵气象,旁睨无人,恁般情状,深为可嗟可恨。他虽自己看得甚大甚阔,究竟不过是一个铜臭而已,何足骄人?何足炫俗?我故所取之俭是第一事,人若能俭得一分便有一分受用的所在。若一味要居移气,养移体,凭他有万益金资、田连阡陌,不过是一个守钱虏,没字碑。况且奢之一着,不徒是可憎之物,且是危身之器。凡有志者怎么不要去贵俭?正是: 识得个中真意思,不难谋道作人师。 禽滑厘道:“原来如此,今日更有一言动问。”墨子问道:“甚么事?”禽滑厘道:“窃见古之帝王卿相,其治天下国家,先以农桑为首务,每每在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至了春夏之交,男妇竞采其叶去养女儿蚕,待到三眠之际,结成了茧,藏虫其中。其时城市间,要经商买易的,各人取来做绵缲丝,日夜不休,勤劬毕备,也只为赖其可以为衣遮体,御寒防冷,蔽风做雪,往往有人说耕耨之事极劳,缫织之事极扰。扰劳之事,民知了不肯遽舍者,知其可衣可食,所以乡贡人蚕,机杼劳顿,不是过也。不知为何这都会市镇、店肆之上,纷纷炫目夺睛,处处摆列都是锦绣絺纻,要他恰为何用,特请夫子以道其详。”墨子道:“这件东西是皆非吾之所务,吾之所用,今试与汝说明。那锦绣絺纻是乱国之主,不知及时明其政刑,反要盘乐怠傲,荒淫无度,奢靡犹浓,其下令如疾雷相似,又如决水,不许稍有阻挠,一泻千里的光景。此辈专爱前件。凡民间夫妇有能工其机杼善于织作的,急命其弄梭摇掠,捻线叩经,随你是春月寒宵,秋风凉昼,也不能够容你稍稍告息片时。不然稍有片咎迟延,道是违了钦限,即刻加刑问罪。那些乡野穷氓好不苦楚,好不利害。”正是: 为人莫作工艺身,一生安瘁由他人。直至工成和艺就,为谁快乐为谁辛。 譬如今日适当凶年荒岁,家家绝食无粮,处处哀号泣涕,那野田之中不生长一丝青草,囊箧之内,空蓄积万两黄金,可谓救死不暇了。设有一个人欲将那隋侯的明月珠,又将一钟的白粲粟也持来与你,这一钟粟非易事也。这钟乃是个量名,能受六斛四斗。我想贫霎之子,箪瓢屡空,困抑无聊,动辙匮之,下动厮养之食,杂居口口之中。虽不敢强求事之未然,若要思量那升斗济其饥馁,凭着你望穿双眼,屈断十指,有甚么亲旧肯为义举慨助,到头不得已出于矫饰一途。自以为自己屏绝滋味,聊在市廛,混迹埋踪,行其素位。他的初心止不过要读古人书,行古人事,做一个有道之君子,或者有日名闻诸侯之国,取爵禄、养妻子、结交游、蓄仆御,既拥富厚之资,又擅谋身之术。这都是倚空妄想,何足挂齿。假如有得了珠的,止好藏袭笥篚之内,究竟此时、何处变卖,兼且又不能去得一粒之粟,即有得了这一钟粟的,又不能再得那光烛百里的宝珠。吾今与汝商量取舍,汝若当此将有所择。禽滑厘道:我此时惟以救穷为急要,珠何益于我,只可因了这颗珠,受尽莫大之累。万一遇人不良,探囊相迫,不惟失了珠,倒又害了命。粟价虽少,吾宁取之。珠值固高,吾不愿取。墨子道:“诚如此言,何必尚其奢哉。若以无用之物,为其可长末淫之务,为其可好?除非暴虐的主上,或有从而行之。至于圣人断不肯破其戒,令后人訾议的。”禽滑厘道:“敬闻命矣。”遂长揖深躬,拜辞而出。未免向人前将墨子的话说与人知道,自然有倾耳听的,有抵掌谈的,也有交口讥的,总皆人情之常,不消细说。 适值那时又有一弟子,名曰公上过。闻知墨夫子一是贵俭,二是兼爱,三是尚贤,四是明鬼,五是非命,六是尚同,说得心志畅悦,耸动其怀,乃叹道:“越王贤而好士,吾当往荐夫子。万一越王见用,也不枉我为他弟子一场。”这公上过轻装一剑,前往越邦,叩见越王以荐墨子。越王道:“寡人闻墨子名翟,为人务外,做事不肯近情,一味兼爱,恐属谬传其贤,执事切休自失。”公上过又将禽子面述墨夫子兼爱等语委委婉婉的奏上,那越王十分大喜,便向公上过道:“汝师苟肯至越,请以故吴之地阴江之浦,书社三百以封尔夫子,决不虚言,望执事代陈寡人之意。”公上过谢别越王归至宋郊,见墨子备述越王之意。墨子道:“子今观越王果能听吾之言、用吾之道否?”公上过道:“殆未能也。”墨子道:“如此说,不惟越王不知翟的主意,虽吾子亦不知翟之主意。假若越王听言行道,纵极遂我的本意,不过度了身而衣,量了腹而食,比于宾民,未敢求仕。万一越王不听吾言,不用吾道,不要说去做甚等次的官职,虽将全越之地为了我的食邑,赐爵封侯,亦无所用。”公上过听了此言,已悟到墨子兼爱是要将天下事事物物无所不爱。今仅封越国书社之地,止是利及一身,非其意了,所以不肯应承。公上过是个聪明之辈,打首知尾,竟不敢相强其去。有诗为证: 知师莫如弟,斯语非虚玄。从此高声价,传之亿万年。 这墨子但有兼爱之心,利人之想,却未曾行将出来,也未见得他的心内果是何如?恰好遇着一件事体,甚是危急,墨子不得不显其长,已遂生平的志向了。你道是一件甚么样的事?却说此时鲁国之中有一巧人,姓公输名般,又名班。被楚王聘去,制造机械,攻宋国之城。其时宋国中巡城饬堠,演武操兵,至于局外之人,虽不能高枕而卧,亦可以束手旁观。纵有一二横戈跃马的,必定是吃了王家俸禄,享了皇国厚恩,不得已而为之。可笑这墨子一闻攻宋之信,惟恐有害于人,就如自己身上割去了一块肉相似,急急自宋国走至楚邦。他也毫不避些晦明风雨,他也略不顾些利害艰难,裂了裳,裹了足,日夜不休行了十日十夜,方到楚都郢地,入见楚王便奏道:“臣墨翟乃北方鄙人,闻大王欲示威邻境,将图攻宋,信有之乎?”楚王道:“然也。”墨子听罢便哑然一笑,楚王顿生疑心,问道:“子何笑之有?”墨子道:“大王今日攻宋,还是熟思过的,还是骤发意的?”楚王道:“此念久矣。”墨子道:“既然久有此心,敢讯大王,据今时之势,必得宋乃可相攻,不得宋乃师出不义,尚可攻之么?”楚王道:“子又来乱言。既不得宋且又不义,何必攻他?”墨子叹道:“此言甚善。臣看来宋国必不可得。”楚王道:“公输子是天下的巧工。他现为寡人制造攻宋器械,吾子亦曾闻知么?”墨子道:“臣非不知,请公输子试攻之,臣试守之。”当即辞楚归宋。楚王即传下令旨,着公输子攻宋。他九次设机都被墨子却退。那公输子计穷力竭,只得称伏不敏。只因公输子自有全义,所以此处不及相述。这叫做: 相逢各骋大神通,到底谁雌谁是雄。安得群侯息战马,尊周更复事雍容。 却说墨子破了公输子的机械,好生快活,又请楚王相见。那楚王问道:“子今日更有何辞?”墨子道:“敢以一言奉告,即告退矣。”楚王道:“就请下教。”墨子道:“今大王国内倘有人在此,其平日所乘的是文轩,他却弃尔舍之,见那邻里之人倘有敝舆败辕,反欲窃为己有;其箱筒积蓄下的都是云锦宫绣,他也弃之不顾,见那短褐的贱服,便又欲向邻家去窃;他及至有粱肉可以适口克肠,他更舍了,反去窃邻家的糟糠。如此所为,可是何如人也?”楚王道:“如此者必为有窃疾矣。不知子出此言却是甚么意思?”墨子道:“臣观楚的地方五千里之广,所谓天府之国矣。今宋止是丛尔,方五百里,其土地人民止当大王十分之一。看起来岂非文轩与敝舆一般,楚王口殃不容。”墨子又道:“楚有梦泽,其中最多的是犀兕麋鹿;又有江汉,其中所饶的是鱼鳖鼋鼍。若区区小宋所谓雉兔鲋鱼,也不能够有的,岂非粱肉与糟糠一样。”楚王道:“夫子所言莫非要缓我攻宋,阴使人来袭我郢都么?”墨子道:“若如君王所言,必致伤残人命,臣必不去做他。”楚王方才放心,便道:“子言有理,可还有比喻么?”墨子道:“未哎哩!今闻楚国,所有的是长松文梓,梗称豫章。况宋,国不产长木,此与锦绣短褐无异。臣以大王攻宋,与此同类,故敢斗胆敷陈,非过为侈谈天下之务。”楚王道:“说得甚善,请无攻宋。”墨子道:“如此足仞大王高义。”于是,楚遂罢兵。有诗为证: 片辞凛凛息纷争,从此通和两国宁。笑杀公输空擅巧,难逾墨氏这番情。 其时,宋王知墨子说楚有功,安车驷马,召回本国,待以上宾之礼。墨子当此自信己之爱人利物,无所不主。且有弟子禽滑厘、公上过等三百人,相与周旋岁月,从其教者,几遍天下。然而,宋国又有一人,名曰子冉,乃是奸佞之徒,做人极其奸险,好谈人过,口中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观见墨子游说楚王息了两国刀兵,人民安堵,又召回本国,恐其一旦做了卿相,夺了他的权柄,竟私自算计墨子,要将他摆布死了方才畅意,设或不然便在吾主面前浸润之谮,肤受之诉,将他离间,自然不能在这宋国一朝居也。后来墨子果被子冉谗言诽谤,一旦触了宋王之怒,礼貌衰哉,将墨子逐出。墨子顾影自悲,抚心欲哭,又恐人来耻笑,勉强阁住了两眶眼泪,独自一个凄凄惶惶,徒行去国,前途茫昧,不知何地可以栖身。偶望林端有一座小小城池,那墨子观看其城: 团团如铁瓮,矗矗入云霄。试问为何地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