飚月下冯。操就将呈台畔奏,清娱舍是更无从。
却说魏国之中也有一个乐师叫做师涓,他所处的境界,正是那艾豭兴歌,余甘初进,盘荒无度之候,比这师旷也不差毫厘。何常这二人际了清宴之朝,快其龙云之志,所以,师旷事的是平公,师涓事的是灵公。这二公一为晋国之主,一为卫国之君,倒像是同胞兄弟。你昏我愚,不知政务,不惜人民,不理政令,不乐亲贤,所喜的是声色货利,所近的是佞幸奸邪。然而,平公身边亲近的这师旷尤胜师涓。你道怎么胜他?只因他有明聪之识,知兴亡,知乱治,因此胜那师涓十倍之五。如今却说师涓有了这知音之才,又善鼓琴,时时在灵公身边献其长技,娱其朝夕。一日,灵公排了车驾前往晋国拜问平公,不意出疆太晏,忽然间日落云迷,荒林凄楚,灵公便问道:“天色已晚,可驻了驾,明日早行。但不知这是甚么所在?”师涓应道:“此乃濮水之上。”灵公道:“既如此,你可传令与随行从者就此驻扎,明日起行罢。”师涓即传下旨意,便在濮水安歇。灵公睡在行宫之内,那师涓乃是灵公亲近之人,也就宿在帐外。灵公每常宿在卫宫,有夫人南子颠鸾倒凤,握雨携云,竟夜欢娱,五更易尽,其如此时。在这濮水之上,未免有寂寞厌更长之意。自从睡在枕上翻来翻去,那里能彀睡得片时,捱过了一更天气,方才合得眼去。正是:
欲作阳台梦,难迷楚岫云。
灵公正在展转不寐之时,忽闻琴声清亮,不觉荡志怡神,便从梦中惊醒。侧耳细听,果然凄清。有韩退之听琴吟一首为证。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凉云柳絮无根蒂,天阔地远随飞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湟。跻扳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灵公暗想道:“师涓到了这时候还不思量要睡,尚在弹琴。”连忙披了衣服坐在床上,揭开帐子一看,但见残灯明灭,臣仆酣眠,并没有甚么声息,一张宝琴悬挂壁上。灵公疑道:“此音怪之,师涓兀自憩然睡着,这琴声胡为乎来哉!听他口口口幽奇古,我且睡了,伏枕而听。”那灵公方才睡在枕上,正欲安眠,又闻琴声悠抑,连声说道:“怪哉,怪哉。此声决是随从人中或有能知音律的,在这里卖弄手段,也未可知。我明日决要访出此人,以为师涓之敌,服侍寡人。”你道夜半三更琴声奇艳清远,不消说是鬼神所弹了。若使晋国师旷在此听得,自然知其去迹来踪,晓其宫商声调。谁料师涓无此大才,不能理会。那时灵公再三听之,再三难遏其兴,又披了衣服,揭开帐子一看,仍旧如故。又想道:“我平日听师涓所弹,不曾有这样异声。我不若唤他醒来,叫他随其声而习之,有何不可?”便唤道:“乐师快醒觉来,寡人有话与你讲。”师涓此时也听得弹琴之声,虽然睡在帐外,他却是醒的,眼见灵公披衣揭帐了两次,心知为了这琴声,故作此态。他也知这琴弹得非常音调,默默的屏息暗记习学,及至灵公唤他,他便应声道:“主公正好听琴,何故必唤小臣?”灵公道:“原来乐师是醒的,寡人正为琴声异常可听,汝可整衣而起,取琴写而习之。”师涓道:“小臣听之已久,已习了一半在此。”灵公笑道:“又来谎言了,琴也不曾弹,便说习其一半,岂非是谎?”师涓道:“臣深知宫商之理,这挑剔不过如是,是以一习而知。”灵公道:“你再细听,不可造次。”师涓道:“自然。”两人侧耳而听,方才的琴声,全无一丝声气了。灵公与师涓等到意休不休的光景,已是四更时分,不觉身子疲倦,垂头而睡,直睡到大天明。灵公方醒,未及梳洗,命师涓出宫查问昨夜弹琴者。师涓于随从人中逐名细查并无踪迹,遂入行宫回覆。灵公道:“既没有罢了,我今往晋有师旷在彼,相见之时,乐师可以奏此新声,不识肯如吾愿否?”师涓道:“主公有命,安敢不遵?如今待臣先操演一曲如何?”灵公道:“正合吾意。”师涓取琴一弹与昨夜所听的一毫不错。灵公大喜,遂令排驾起身径往晋国。一路上无甚好景,都是田野村庄,惟有琴声时时聒耳,亦程途中赏心乐事也。有诗为证:
心醉上征鞍,秋岑薄蔼寒。清声闻满耳,幽绪结盈仇。
孤雁入云唳,哀蝉激木嘽。羁怀禁不得,且事睦邻欢。
灵公到了晋国入见平公,平公即命排宴于施夷台上,乃邀灵公赴宴。未到台前,喧天鼓乐齐鸣。那台制造可也雄壮,高三十六丈,方圆四里。这高按着周天之数,方圆按着门维之象。平公一则要夸示新台,二则是款宾旧例。这日的酒筵,比往常愈加齐整。有诗七言排律为证:
主人杯酒拟荆班,冠盖逍遥向夕扳。草色远连朱槛外,花香轻傍绮筵间。
宁愁返照催青勒,却喜微熏动白纶。南浦云霞时自发,东邻池馆晚能闲。
流莺引谷园为谷,骑马看山客是山。幸有绿杨垂碧水,不妨玄醴醉酡颜。
清吟竹月窥琴几,雄辨松风响佩环。露净帘钩星影烂,烟笼庭砌鸟声娴。
幕中二美真双璧,席上千钟胜九还。宝炬已残鹦鹉泪,金炉犹口鹧鸪班。
歌翻紫玉宵将半,光动香疏兴未阑。莫道尊前成往事,尊前玄理出尘寰。
却说晋平公与卫灵公互相酬劝,饮到酣畅之际,灵公走起身对平公说道:“偶有新声,愿奏以献晋公兄,不识可否?”平公见说有新声,即应道:“甚妙。敢是殿下的贤乐师能弹么?”灵公道:“正为此尔。”平公道:“就请贤乐师扳琴而弹,吾与卫公兄静坐听之,以为赏音人何如?”灵公即命师涓抚琴,其时师旷侍宴于侧,便开言道:“琴乃至人雅乐,非席间所弹,主公既要听琴,即当撤去酒席。”灵公道:“言之有理。”平公即命撤去筵席,那师涓如了平公所言,坐于旁席将琴弦调和,然后把昨夜所闻于濮上的新声,细细依官傍徵,镂羽琢商,弹将出来,果然溺人心志,华靡可听。那师旷已知琴声所繇,但未便出言,且再听片时。那灵公、平公口中十分称赞。师涓只是弄弦抚徵弹未及半,被师旷将师涓所弹的琴弦一把揿住,竟摇手道:“二位主公在上,此乃亡国之声,切不可听,请即止之。”平公道:“其故奚在?”师旷道:“臣实知其所繇来。”灵公道:“子野既知,何不使寡人亦闻其故?”师旷道:“昔日殷纣令师延制造的靡靡之乐即此新声,只因我周武王天子率了革车三百辆、虎贲三千人会于孟津。那时天下的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国,景附而从者三千邦。武王又师尚父先使勇力敢死之士犯敌,那死士骤如风雨驰入殷军营内,纣王亦发兵七十万人来拒武王。怎奈殷兵虽众皆无战心,被武王驰马而来如入无人之境,殷兵见周兵势大,尽行放倒干戈,跪拜武王呼为万岁,武王得胜。那时纣王无人护卫,纵有飞廉恶来几十人,一个个都要保全自己首领,竟没有赤心为国的。纣王见势头不好,飞马退走,竟奔鹿台之上,衣其珠玉,即命侍臣纵火焚烧而死。武王赶来,纣王已死,止有妲己在旁,武王一剑斩了。于是,诸侯欢声如雷,便尊武王做我周天子。那时,师延惧祸及身,急忙抱了平日所弹的琴,犹如鱼之漏网,兔之脱置,只望东走,走到濮上赴水而死。故闻此声者,必在濮水。”灵公道:“委实昨夜在濮水所闻,不知闻了他无甚害事否?”师旷道:“臣乃瞽人,不见天日,恐无所知。”灵公道:“子野乃神聪之士,何必太谦?”师旷道:“小臣斗胆奏知,但有先闻此声者,其国必削。”灵公听了,心中觉有愧色,便道:“久闻子野之音出妙入神,寡人虽鄙,也可见教么?”平公道:“寡人所好者声也,今卫公殿下相烦子野,何不使寡人与卫公兄同听之。”师旷沉吟半晌,始应道:“臣不敢逆命。”方才整弦操弹,果是雍和旷达之音。有诗为证:
奏鸣凄切若为吟,孤韵高腔自感侵。欲起一川遗客恨,转深三叠抚琴心。
那师旷奏罢,真是韵绕梁间,声摇花落,不繇人不动情也。平公又问师旷道:“此声何名?”师旷道:“此名清商。”平公又道:“清商之曲如此可悲的么?”师旷道:“不如清徵,那清商还不及其万一。”灵公听说清徵更妙,又问平公道:“晋公兄,万乞贤乐师为寡人一奏清徵。”平公应道:“尊命。”即命师旷再弹清徵。师旷道:“卫公殿下要弹或可,若主公要弹,臣则不敢。”你道师旷为何说及这两样的话?师旷乃是平公之臣,那灵公乃是邻邦之君,与师旷不甚亲切,他一边说可,一边说不可,真是他忠君爱国的所在。晋平公不解其意,问道:“欲弹清徵,子异其辞,何也?”师旷道:“主公在上,臣非敢异辞。但古来人主要听清徵,决定要有德有义在身,然后可听清徵。今主公德薄,不可听他。”灵公一心要听,且会赞人,便道:“晋公兄德也不为薄了,贤乐师何必太谦?”师旷此时那里肯弹?平公道:“今卫公兄在此彻席听琴,意亦诚矣,正宜奏乐为娱,况寡人所好琴音,又与卫公相符,子野鼓之何害?便拘窒乃尔。”师旷不得已而鼓琴,刚才奏得一段清徵,只见南方有玄雀一十六只飞来,停在廊门栋树之端。那雀也因听清徵而来,世间音声之感物类且然,何况于人?这时左右从臣轻轻报与平公耳内,平公也轻轻说与灵公知道。二公纵观玄雀果然一十六只,看见纷纷扰扰,落于门垝之上。已知清徵所召,又促师旷再奏,那玄雀全不像初到的光景。但见他:
蹁跹羽服,整齐齐似列着八对朝官。旋绕冰裳,寒肃肃如排了两行秀士。逸情不肯栖珠树,横翅无斜。奇态偏来献碧台,冲霄未举。意迟千里,行节八风。似迎仙驾诣缑山,偶集芳园停画栋。
那师旷再奏未终,二公又命速为三奏,休要停手。师旷耳闻其言,手里抚琴,口中不敢说,但点一点头,及至三奏时节,那些玄雀又比再奏的时节不同,莫不延颈长鸣,舒翼而舞。你道这鸣雀的声音若何?他正与弦上的宫商相合,一声二声,三声四声之后,也不知是琴声,也不知是雀声,但觉洋洋彻耳,声闻于天。久之玄雀飞去,晋、卫二公各各大喜。平公即命侍臣取一个巨觞来,亲自起身,为师旷寿。师旷忙忙接在手中也无从看见,那双手偏生与他的嘴舌相熟得好,接觞在手便送到口边一饮而尽。平公一连又斟了两觞,待师旷饮尽,方才转身入席而坐,又问师旷道:“清徵之悲,遂如此止么?”师旷道:“还不如清角。”平公道:“清角之声,如寡人辈,亦可闻得么?”师旷道:“清角断不可闻。”平公道:“子野又来执滞了,适云清徵不可闻,及弹到清徵之妙,又无他变,倒引得玄雀飞来鸣舞,集垝助欢。今试鼓清角,或再有玄雀来未可知也。”师旷道:“清徵与清角不同,若鼓清角只恐有败,那时罪及小臣将若之何?”平公道:“鼓琴取乐,寡人所好。纵有甚变,何罪之有?”师旷道:“臣宁受刑断不敢奏,况君德实薄,不敢动弦。”那师涓虽为卫国乐师,不如师旷万一,这就里茫然无知,也在从旁撺掇,况平公再三央求不已。师旷道:“此清角非平常之雅乐,乃黄帝合鬼神所奏之乐也。”平公道:“既是黄帝所奏之乐曲,请说其故,然后再奏可也。”师旷道:“黄帝姓公孙,名轩辕,乃有熊国君之子。这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人而聪明,国于有熊之地。也有诗为证:
帝绩构偏艰,德业布日间。须信有熊后,功烈匪云间。
神农之世当衰,蚩尤作乱,轩辕用干戈以征不轨。那蚩尤作起大雾,把轩辕的军士皆迷。轩辕造指南车以示四方,遂擒蚩尤,僇于中冀,诸侯咸归,轩辕代神农氏治理天下,是为黄帝。登位之后,黄帝大会鬼神在那泰山之上,驾了大象之车,六龙之辇,那毕方之神同车而行,又有风伯率着神兵手拿苕帚进前扫尘,又有雨师率着雨工洒雨洗路,唯恐尘土污了黄帝的车辇。不但如此,甚有那虎狼鸷兽,咆哮向前,异鬼奇神回环在后。那极狠的腾蛇,最要噬人,尔黄帝来时也潜伏在地。只有一个异鸟飞来相从,名为凤皇,飞绕在上,果然瑞气祥光,氤氲香霭,鬼神之状,莫不备其丑,惟所穿的衣服,戴的冠帽无有不是金装玉嵌,彩画珠联。用的饮食也是龙脯鼍羹、天厨珍馔,何能枚举?那黄帝在上,众神在旁,羽觞交错,音乐铿锵,又奏清角之曲,只见人物恬和,鬼神谨奉。正是:
清角既陈鬼神合,音扬声曳天风发。黄帝德重百灵钦,宜在筵前及时作。
却说这清角,惟有黄帝可弹,今主公欲弹,恐奏不能终,必有其变。”平公只是不管,决然要奏清角之声。那师旷告罪已过,将弦调和,他始初时节尚然神气穆清,到此便觉得容颜改变,失错惊惶,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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