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非常。赵颜看了,凝睛半日,似有所思,便问道:“如此美人,可惜在画图中,省识了春风面,怎能够得他飘然而下,与之品竹弹丝,吟香琢羽,也完却了俺赵颜的一生觅缘之愿。”画士道:“这个何难之有?我平生作画虽多,惟这幅颇有神气。可拟仙笔,要他生活,亦是易事。但恐足下立意不坚,或至中道而废,将前功尽弃耳。”赵颜道:“先生妙笔,果然神化。画上美人大有生气。方才所言决不诬我,不知先生将何法术,可以使他得生呢?”画士道:“此美人有名,唤做真真。你若忘其劳苦,呼他的名,到了一百个日子,满足其数,这美人自然应声走下图来,与足下结为夫妇,固是天缘所致,亦见余言有验。”赵颜素与画士相好,信而不疑。将软障收拾,放于衣袖之中,长揖作谢辞别走到家里,疾忙打扫了一所静室,便把美人图挂起,摆了香案焚香顶礼,极尽殷勤。朝也一声真真,暮也一声真真,不拘出入进退,行住坐卧,饮食吟哦,只把那画士所说的真真二字就像个说平话的张维,又像个持梵呗的唐三藏,喃喃不休,一眼也不肯放空看了别处,一心也不肯兼用想着别人。刚刚到了百日,果然那美人在软障图上应声而下。声音笑语,容貌腰肢,脂粉妆束,衣衫裙褶,宛然与生人无异。有诗为证: 髾鬋低梳髻,连娟细描唇。至今能笑倚,一捻素琼肌。 那赵颜见了,不觉魄荡魂飞,如痴似醉。两人相见,行了一个常礼,遂同席而坐,同器而饮,恣意绸缪,千般恩爱,万种温存。至晚就榻,握雨携云,颠鸾倒凤,竟作通宵之乐,极备闺阃之欢。指望百年唱随,谁想缘分有限,未及半载,不料赵颜自己口嘴不稳,未免泄漏于外。一日,有一妒友闯入门来,意欲窥其破绽。那美人知有外人,急忙退入屏后。妒友道:“你不过是一个画上美人,声价有限,何必妆乔做势。”只因那日被人说破了这句话,已后软障上的美人再不肯下来。你看赵颜起初的用心何尝有一日一时不极其坚确,眼见得将真真唤下画图,这也是肯用死功夫的人了。如今又有一个心驰于外,不肯用功的在此。你道此人却为着那一些事来?有一阕小词为证: 浮生几何偏易更,及此佳时,休废好修成。不若为些苟戏,聊为白昼营,莫道是个中小数,恣说评。 这词名曰《思帝乡》,即是说这群居终日、无所用心的不如博奕为贤。如今就说个诲奕的故事。却说齐国中有一人,善奕者名秋,忘了他的姓氏,人都顺口儿称他做奕秋,便出了这个名,也不是容易能到这个地位。然而奕中的道理,世俗之上,田野之间,老者少者与夫士农工商、娼优隶卒,那一个不喜博奕?竟不知博者是局戏,奕者是围棋,原是两件。如这奕秋所精于奕,受了许多门徒,终日终夜,教奕不倦。那知这奕棋,有无穷的妙理在焉。昔者唐尧皇帝教丹朱奕棋,把那文桑为局,屋象为子,又道是圜奁象天,方居法地,中间设了个三百六十着,像三百六十日,实按周天之数,原是易学难精,细微曲折,起止接续。非粗心的人,或作或辍,得以知其奥妙,可称国手。所以,奕秋的门弟子不下孔门。内有二人,据起他的心性,论起他的神情,迥乎大不相同。一日,正值秋深天气,万木凋零,千山憔悴,风雨凄其,情怀寂寞。奕秋看见二人在侧: 一个是翩翩少年,华衣丽服。一个是温温雅士,草履布冠。不知谁者聪明,能解手谈池上旨。不识何人昏聩,会忘樵采石边言。只须到剧对支撑,便可见低昂上下。 奕秋的口中虽不说出,眼看少年,心内微有不悦。及至看了那雅士,心中又觉得有些快乐。只见少年和那雅士走近前来,说道:“夫子,我二人虽则愚钝,实是愿安承教,幸拨金针,提醒奕理。”奕秋道:“你二人要我教奕,且须静静坐下,待我将这奕旨,从头说与你们听着,然后对局不难。”二人道:“愿闻。”奕秋道:“奕的局面,不过三尺来去,实如战斗之场。其下子的形势就似那敌骑相加,攻城掠地,甚至纵横错乱,络绎弥连。然而不可间断,毕竟要如那离离马目,连连雁行。若断落了不顾其前后,若贪先了不顾其死生。诸如此类,虽去学奕,也是无益的。徒足费了精神,劳了心思,虽到那没齿的时节,决不能造至奕理的奥妙,晓得奕中的趣味。”那少年听了这番言语,心下反不乐从,暗想道:“有这等一个迂夫子,这样奕棋,谈得甚么旨来?我想起只自由我腹中所长,恣情下去,自然触类旁通,何必拘拘若此?如果要这等样气气闷闷去下这瘟棋,倒不若别寻路头,习个恒业,也好成名。”只因这少年具了这一种呆念头,蓄了这一片不长不进的恶肚肠,就看得奕棋,非大人君子之所宜,便有对牛弹琴的光景,所以后来竟不如雅士万一。这还是后话。其时雅士闻了奕秋之言,正是: 克念作奕圣,味理勿荒疏。根源须体认,万教总归儒。 这雅士便道:“夫子的尊意,弟子敢不细会?”奕秋道:“汝能如此用心,何忧学奕不成?却要像习举业的,杜门绝迹不理俗务,自然造到精义入神的所在。”雅士便深深作了一喏,连道:“多谢夫子教诲,敢不将这奕旨用心推求,但恐其中差谬甚多,更求夫子委曲挑发,是弟子的至愿。”奕秋道:“汝果能践言,我也快活,汝宜珍重。”雅士连应诺,奕秋又回顾少年道:“汝独无一句话说,想是明白了奕理么?”这少年却也可笑,遂肆无忌惮,大言不逊道:“奕理不难体认,全凭自己灵明,某虽不敏,悉已详审。”雅士道:“兄长所言过矣。奕虽小数,神妙不测,却有至理存乎其中。虽聪明之极者,一着不到处满盘尽是输局。吾二人幸在夫子的门下,正宜虚心勉学,求向上进,尚无一个入门的决窍,更少一分进道的权宜,缘何毫无忌惮,出言狂妄,说道会了这等粗率,恐非所取。”那少年听了这一片话,无言抵对,反发大怒,骂道:“小畜生,你是拙牛,不会奕棋要费夫子的口颊,怎么以己之心度人之心?难道我就不精这奕理么?”雅士道:“你不必动粗,我和你赌一赌奕势,便见高低。”那少年听了此言,话头便软弱了些。这奕秋正颜作色,奚落了一番,那少年方才低头伏罪。又过了数日,奕秋开了棋秤教诲雅士和这少年二人奕棋。有诗为证: 愚蒙必用藉良师,况复相将命剧棋。世上有花还有月,无如坐隐在于斯。 其时,奕秋在家中铺了一个揪枰,摆了两罐棋子,烧了一炉清香,煮了一壶香茗,掩上了两扇的笆篱门儿,坐在那张禅椅之上,将棋子分开黑白之势,教少年与雅士两旁坐下,教少年下一着,又教雅士下一着,周而复始。二人依奕秋指拨,并无偏曲,毕竟其中自有不同。这雅士终须可取,在彼受教心虚气平,意坚口稳,恬恬静静,真有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的气象。那奕秋的门弟甚多,眼睛就是试金石,早已看破那少年不得窥吾秘方。这雅士可以传吾衣钵,嘿地里将这个雅士赞美,未及半局,那少年心中忽转一念,把子捏在指尖,竟忘其下。奕秋只道他运思斗巧,还有先着,不去催促。谁想少年看看心动,如着鬼一般,这也是他的坐驰之病。 却说少年心中竟想道:“我今在此学奕,可恨失了一妙晤。此时正值深秋,那孤鸿黄鹄甚多,况又是收藏之际。田家所种的稻粱,都要及时安顿。最苦那鸿鹄侵损,我若殄灭种类,一则行吾乐事,二则替人除害。只是我如何得这鸿鹄到手?”停了一会,那点歪念头倏忽又起,又想道:除非是买了弓弩,置了药箭去射他,或者取之不难。吾闻弓有弓的神道,弩有弩的神道,箭有箭的神道。那弓神唤做曲张。至于弩神,出在姜太公兵法之上,叫做远望。箭的神名又叫做续长。我闻古时有四句口号,留传到今。其言道:野鬼邪神,嗜好三牲。一朝祭享,万事趁心。我如今要射鸿鹄,奈可恨羁身在此,要学甚么奕棋,倒不若弃而远走,倾囊倒橐,奠醴割牲,求他护口,有甚不妙。他只是这般呆想,此心毫不在棋上,竟将棋子掉下手来,被奕秋轻轻问得一声道:“为何不下次着?”那少年就如梦魇初醒的一般,仓皇失措,又被奕秋责道:“汝既从我奕棋,必当专心至志,看汝此时心在何处?”少年支吾道:“方才这着恐有关碍,未敢轻下。略假思维,便觉身子昏倦,非敢妄生他念。”奕秋道:“汝还须抖擞精神,细心学奕。”少年口虽答应,心旌如前摇拽,又想道:要一二鸿鹄,反要出脱囊底金钱,也不是算,况且未来的难期得丧,如何得那鸿鹄,一时不避矰弋,飞在这个所在,等我下完了这局棋,自自在在提了这宝雕弓,搭上了穿杨箭,向鸿鹄射去,百发百中,始遂心怀。那少年兴怀未已,耳边忽听得哑哑数声,不知是谁人家里养了鹅鸭,夺食争斗,故此声喧叫哑。那少年疑心真有鸿鹄将至,急急抛开棋局,出门观望。不意性急了些,转身时将袖子一带,把棋罐打翻地上,又恐奕秋嗔怪,只得逐个个拾起。径向外面乱跑,东一望,西一探,左一顾,右一盼,就如饿虾蟆,突出了双眼珠,没处看个踪迹。又恨道:“决是拾棋子,耽搁了功夫。”竟骨都这张嘴,走将进来。奕秋道:“汝忙然而出,忿然而入,恰是为何?”那少年叹气连声,这雅士绝不问他一句。少年道:“我因鸿鹄将至,意欲弯弓射之。射得中时,好收来与夫子下酒,特出去看,争奈拾棋子所误,是以心中不悦。”奕秋与雅士不觉莞尔一笑,少年愈忿。奕秋道:“我劝汝学奕要绝了浮念,奈何一至于此,这局必然全输。”少年道:“夫子我方才所奕的棋,已有十二分胜局,不信与夫子数一数,看谁败谁胜?”雅士道:“局还未完,也不见得。”少年便与雅士终局,雅士又求奕秋代数。有诗为证: 局中有奥义,不许躁人知。枰上无多子,阴阳道暗随。 却说奕秋将二人下的棋子,从头一数,少年果输十着。奕秋向少年道:“汝棋北了。”少年道:“恐夫子误算,某怎么得输?”雅士道:“兄须再数,便见明白。”那少年逐一细数了一遍,把奕秋看一看,笑道:“果然是我输了。”口虽如此说,脸上就有些不然之色,好胜之心顿起,便向雅士道:“你决乘我出望鸿鹄,移换数着,故我亏输,这局也算不得胜负。”说完将棋子一掳,竟道:“要见高下,再赌一局。”雅士亦不开言,奕秋看少年恁般态度,心下好不恼怒,又恕他是个少年心性,不好与他计较,只得回嗔作喜道:“既有另赌之心,须是另日,如今精力已烦了。”少年暗想:“这局未必就得稳胜,只得假意撇个呆。”应道:“今日便依夫子说,在明日可也。”言罢,各自散去。那少年心中愈觉忿忿不平,思想道:“我与雅士一样学奕,不知夫子如何恁般偏心,将我的赢局竟冤作输了,使我有口难分。总是输的时节,也须委曲相救,定一做和局,两不相亏,才是为师的道理。怎么将我来奚落?思量起来,决然要出此气,除非另寻得一个高手,说他来与夫子对奕,把夫子杀得大败亏输,敢怒而不敢言,方遂吾愿。”这日,少年因蓄了那点心,便是约明日复赌之期,也不来赴。竟走遍齐国地方,不遇一人,心下好生忧闷。又过了数日,恰好到一个去处,门临流水,屋靠青山,一座茅堂之内,有许多人,围着一个道者在里面教棋。这少年心中揣度这道者,安知便非吾师对手乎?我只索卑辞厚礼,求他去对局,或者胜了吾师的棋子,岂不是畅快之极?主意已定,即入堂中求见,那道者原来果是棋师,只因有了奕秋,所以其名不著,连道者也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正是: 高人隐士,不屑沽名。曲径深林,聊以遁迹。开枰而奕,有集贤岛上之高风。整局而谈,赛开封令中之急劫。呼一声,白鹦鹉只羡唐臣。乱数段,小雏猧唯传康国。 其时道者刚刚棋局已定,与少年相见,坐定。道者问道:“足下何来?”少年道:“在下不是别人,是奕秋弟子。因家师以善奕名国,虽远近来学,门徒太广,学生其实不服,特有一事要与老师父商议。”这道者此时所谓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耳。便笑应道:“令师是当今名手,怎么兄倒有不满之意,不知足下委实有何吩咐?”少年道:“不肖向曾习奕,未尝研究,前日被俺家师与一门友并力相欺,全无一些师友情分,将我一局赢棋,顿冤作输局,把我十分笑骂,受了一场耻辱,向未昭雪,今求师父默运神思,大展法手,到他家中试对一局,胜了吾师,当酬白金十两。”道士笑道:“原来足下要我出气,若是别人区区敌他不过,如今若说奕秋,岂有不胜之理?只因我久不在齐国,归无多日,或者令师近来果然手段精良,也未可知。但恐他专其念或用其巧思,就难奈何他了。若足下决要我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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