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劣弱,不能治国。太和二年(西228年),渊胁夺恭位。
魏明帝即位,拜渊扬烈将军,辽东太守。渊南通孙权,往来赂遗。权遣使张弥、许晏等赍金玉珍宝立渊为燕王,渊亦恐权远不可恃,且贪货物,诱致其使,悉斩送弥晏等首于魏。孙权大怒,欲渡海击之而不果也。明帝于是拜渊大司马,封乐浪公,持节领郡如故。使者至,渊设甲兵为军阵,出见使者,又数对国中宾客出恶言。景初元年(西238年),乃遣幽州刺史毌丘俭等赍玺书征渊,渊遂发兵逆于辽隧,与俭等战。俭等不利而还。渊自立为燕王,置百官有司,遣使者持节假鲜卑单于玺,封拜边民,诱呼鲜卑,侵扰北方。
二年(西239年)春,遣太尉司马懿征渊。六月,军至辽东,渊遣将军卑衍杨祚等步骑数万屯辽隧,围堑二十余里。懿军至,令衍逆战。懿遣将军胡遵等击破之。懿令军穿围急趋襄平,衍等恐襄平无守,夜走。诸军进至首山,渊复遣衍等迎军,殊死战。复击,大破之,遂进军造城下,为围堑。会霖雨三十余日,辽水暴长,运船自辽口径至城下。雨霁,起土山,连弩射城中。渊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将军杨祚等降。八月,渊众溃,与其子修将数百骑突围东南走,大兵急击之,斩渊父子。城破,斩相国以下首级以千数,传渊首洛阳。辽东、带方、乐浪、玄菟悉平。
始度以中平六年(西189年)据辽东,至渊三世,凡五十年而灭。
按,公孙度未足称也。以彼凶残,非能起家于中州郡国者,彼之成事,正以在边境耳。创业者立暴乱之规,守世者持首尾之端,不兢兢以修政事,而唯以自大为务,卒以败亡,其个人不足惜也。然依时势所演定,公孙氏之据辽东也,其意义不同于一般之割据,盖与汉族在东北势力之消长有甚切之关系焉。公孙氏北辑夫余,东剪高句骊,堕其丸都南为百济建国,拓荒地为带方郡(带方郡一部分割自乐浪,一部分故为荒地)。伐韩,出流亡之汉民。帝国虽失一角之统一,汉化实获东北之重镇。果汉末辽东得人更不如公孙氏者,经中国之乱,高句骊、韩必并起,中国之失东北或如失北地矣。魏朝平定东北之后,果能任毌丘俭,如汉之任祭肜者,内无易代之事,外修兵革之备,亦何害于天下后世之大事?无如司马家儿,先伐英桀,后成禅代,司马叡以平吴之盛,竟不能不羁縻慕容氏,内政之影响于边事者如此!未有自乱其政而能又安边境者。求之于己,则直之于人矣。
毌丘俭,字仲恭,河东闻喜人也(今山西西南境闻喜县)。父兴,魏黄初中有功西陲,封高阳乡侯,俭袭父爵为平原侯。以其为明帝为太子时之旧人,即位后甚亲用之,历官中外。
青龙中,帝将图辽东,以俭有干策,徙为幽州刺史,加度辽左将军,使持节,护乌丸校尉。率幽州诸军至襄平,屯辽隧。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辽西乌丸都督率众王护留等,昔随袁尚左辽东者,率众五千余人降。寇娄敦遣弟阿罗槃等诣阙朝贡,封其渠率二十余人为侯王,赐舆马缯采各有差。公孙渊逆与俭战,不利,引还。明年,帝遣太尉司马懿统中军及俭等众数万讨渊,定辽东,俭以功进封安邑侯。
正始中(公元240至249年),俭以高句骊数侵叛,督诸军步骑万人出玄菟从诸道讨之。句骊王宫将步骑二万人进军沸流水上,大战梁口,宫连破走。俭遂束马县车,以登丸都。屠句骊所都,斩获首虏以千数。句骊沛者名得来,数谏宫,宫不从其言。得来叹曰:“立见此地将生蓬蒿。”遂不食而死,举国贤之。俭令诸军不坏其墓,不伐其树,得其妻子皆放遣之。宫单将妻子逃窜,俭引军还。六年(公元245年),复征之,宫遂奔买沟。俭遣玄菟太守王颀追之,过沃沮千有余里,至肃慎氏南界,刻石纪功,刊丸都之山,铭不耐之城。诸所诛纳八千余口,论功受赏,侯者百余人。穿山溉灌,民赖其利。
俭旋转为镇南将军,以拒吴。其后司马懿谋夺政权,以行纂代,俭遂于正元二年(公元255年)起兵。事败,被杀,事见《魏志·俭传》。
《魏志·本纪》系俭平句骊于正始七年(公元246年)。其平句丽所树诸碑之一,于清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七月由奉天省辑安县设治局员发现于辑安县境板石岭之西岔。碑文凡七行,下部残阙,所存不及五十字。其文曰:
正始三年高句骊宫(旧释宫作官,今未见拓本,仅据锌版,难遽定之。然官字颇不辞,宫则正是此时高句骊王之号。)
督七牙门讨句骊五
复遗寇六年五月旋(第二字明是遗字,而旧释作遣。旋下应为师或军字,则遣寇不成文理也。)
讨寇将军魏乌丸单子(末字仅存一角。)
威寇将军都亭侯(旧释侯下有六字,今据照像锌版印本,看不清晰。)
行裨将军领
裨将军(旧释第二字作裨,今所见照像锌版印本不清晰。果此字为裨,其上字当为行。)
按,前三行是记事。宫者,此时高句骊王名(见《魏志》)。后四行应是从征诸将之记名。第四行乃乌桓主帅之从征者。(据《魏志·乌丸传》引《魏略》:“景初元年秋,毌丘俭讨辽东,右北平乌桓单于寇娄敦率众降。遣弟阿罗槃等诣阙朝贡,封其渠帅三十余为王。”是正始六年之魏乌丸单于非寇娄敦即其嗣也。魏平乌丸后,乌桓从征,已见本章第一节末。)俭名及官号当在第一行之末,出于叙事中也。据此碑,知毌丘俭平高句骊非一年事,《魏志》纪系于七年者,系其成功之年耳。
魏毌丘俭平高句骊石刻之一
据《魏志》,足征毌丘俭之征高丽,不但破其国都,且积极的经营其地,故云“穿山灌溉,民赖其利”也。
鲜卑者,五胡之一,前燕、后燕、南燕者,十六国之三也。晋失其政,天下大乱,帝统南迁,胡羯称制。于是中原文物之盛,沦为异族争夺之域,世所谓“五胡乱华”也。五胡之中,有汉化极深者,有汉化颇浅者,慕容廆之曾祖,始入居辽西,其受汉化还逊匈奴刘氏。然慕容廆及其子孙三世,雅慕华风,故建国东北,颇有文物,初服晋朝,亦尽臣节,非石氏、赫连氏等之比也。慕容氏三国之事迹,及其别支吐谷浑,乃一般中国史上之一段,今不能具述,但论其创业于辽西并纪其兴亡年代焉。
鲜卑者,东胡之支也,别依鲜卑山,故因号焉。汉逐匈奴西去,并移其遗民于郡国,终以地理之不宜,不能殖民,其地遂为鲜卑所有。鲜卑于汉,“道畅则驯,时薄先离”(《后汉书》赞语)。至檀石槐始大,尽据匈奴故地,重为汉患。魏武平乌桓,稍杀其势。檀石槐所置中部(当汉郡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大人有慕容氏(见《魏志》注引《魏书》)。魏初,慕容氏之莫护跋率其诸部入居辽西。以从司马懿伐公孙氏有功,拜率义王。始建国于棘城(棘城晋属昌黎郡)之北,以慕容为姓(按《晋书》释慕容二义,皆以汉语之音义释之。《魏志》三十注引《魏书》,檀石槐所分之中部大人中有慕容,然则慕容固鲜卑旧氏名,非汉语也)。子木延,从毌丘俭征高丽有功,加号左贤王(《御览》引《十六国春秋》大都督)。木延子涉归,以功进拜鲜卑单于,迁邑于辽东北,于是渐慕华风矣。
涉归子廆,幼时晋安北将军张华一见奇之,谓曰:“君后必为命世之器,匡难济时者也。”大康五年(公元284年),廆立,十年(公元289年),迁于徒河之青山,(《寰宇记》七十一:“徒河城,汉县,有废城在柳城东北。有山曰青山,在郡东北九十里。”按,徒河故城当在今锦县义县间。)元康四年(公元294年),定都大棘城(今义县西北)。永宁(公元301年)中,燕土大水,廆开仓振给,幽方获济。晋帝褒赐命服。值永嘉之乱,廆自称鲜卑大单于。时辽东之晋官相杀,附塞鲜卑借辞为乱,百姓流亡者多归于廆。廆以勤王为名,平辽东之叛乱鲜卑,徙其部众于棘城。瑯琊王承制于建业,廆遣使浮海劝进。及王即帝位(东晋元帝),授廆将军单于。时二京倾覆,幽冀沦陷,廆刑政修明,虚怀引纳,流亡多归之。廆乃立郡以统流人,冀州人为冀阳郡,豫州人为成周郡,青州人为营丘郡,并州人为唐国郡。于是推举贤才,委以庶政。以河东裴嶷、代郡鲁昌、北平杨耽为谋主,北海逢羡、广平游邃、北平西方虔、渤海封抽、西河宋奭、河东裴开为股肱,渤海封奕、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兰陵缪恺以文章才任居枢要,会稽朱左车、太山胡母翼、鲁国孔纂以旧德清重引为宾友,平原刘,儒学该通,引为东庠祭酒,其世子皝率国胄束修受业焉。廆览政之暇,亲临听之。
太兴(公元318至321年)初,晋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嗾高句丽宇文(南匈奴之一部)段国(鲜卑之一部皆乘永嘉之乱以建国者)合以伐廆,廆败之,于宇文营中获皇帝玺三钮,送于建业,于是拓地益广。晋帝拜廆车骑将军,平州牧,丹书铁券,承制海东。羯主石勒遣使通和,廆拒之,送其使于建业。勒怒,使宇文乞得龟击廆,廆灭之。晋成帝即位,遣使与太尉陶侃笺,痛论中原羯胡之害,江外祸变之耻(时王敦、苏峻相继作乱),约以戮力王室,共图匡复。其结语曰:
廆于寇难之际,受大晋累世之恩,自恨绝域,无益圣朝,徒系心万里,望风怀愤。今海内之望,足为楚汉轻重者,惟在君侯。若戮力尽心,悉五州之众,据兖豫之郊,使向义之士,倒戈释甲,则羯寇必灭,国耻必除。廆在一方,敢不竭命?孤军轻进,不足使勒畏首畏尾,则怀旧之士,欲为内应,无由自发故也。
同时赍其东夷校尉等上侃疏,求朝廷除廆燕王。朝议未决而廆卒。
廆之事晋,自非尽出于本心,盖一由于政治作用,二由于向慕汉化,然晋室自身之由来,其孝子兹孙便以为安得长久(晋明帝语王导者),南渡之后,王敦、苏峻相继作乱,即王导之节亦非苏武之节(陶侃嘲导语),陶侃行迹又非无可议者。以如此之榜样,欲期远方归化之戎夷存孤忠于隔绝之域,实为不可能者。如廆所为,固由于向慕华风耳。
庵卒,子皝嗣,犹奉晋正朔,而甚无臣节。以与段辽(段氏东郡鲜卑之族,自务勿尘以来,日益强盛。其地西接渔阳,东界辽水,所统胡晋三万余户,控弦四五万骑)相攻,诡称藩于伪赵王石虎。旋灭段氏,复以宇文为患,而高句丽去国密迩(其时高句丽已乘晋乱向北拓土),谋先剪之。晋咸康八年(西342年,《晋书》载记系于七年),皝率劲卒四万人自南陕以伐宇文高句丽,又使慕容翰、慕容垂为先锋,遣长史王寓等勒众万五千从北置而进。高句丽王钊,谓皝军之从北路也,乃遣其弟武统精锐五万距北置,躬率弱卒以防南陕。翰与钊战于木底,大败之,乘胜遂入丸都,钊单马而遁。皝掘钊父利墓,载其尸并其母妻珍宝,掠男女五万余口,焚其宫室,毁丸都而归。明年,钊遣使称臣于皝,贡其方物,乃归其父尸。灭宇文国,拓土千里。又《晋书》载慕容恪攻高句丽南苏,克之,置戍而还(《晋书》记此未系年)。永和三年,世子慕容及恪率骑万七千东袭夫余,克之,虏其王及部众五万余口以还。终皝之世,受晋封拜,皝亦频遣使贡献焉。皝性猜忌,而雅好文籍,造《太上章》,著《典诫》,兴东庠,每亲至讲学,虏主中之矫矫也。
皝卒,子嗣,乘伪赵冉闵之乱,南下定邺都,遂于永和八年(公元352年)僭皇帝位。自蓟迁邺后,东北西三方皆拓土,南亦败晋师,俨然为中原最强之虏朝。
晋升平二年(公元358年),死,子嗣,以慕容垂之降前秦苻氏,卒于晋太和五年(公元370年),为苻氏将王猛所破,自邺北奔,见虏于秦兵,前燕遂亡。
此后慕容垂值苻坚败后,一度复国。传四世二十四年而灭。汉人冯跋继之,有故慕容燕国之本土,卒以刘宋元嘉七年后若干年灭于拓跋魏(史未记其亡年)。
东北疆土,经前燕、前秦、后燕、北燕之传舍,混乱异常,洪氏《十六国疆域志》多不可据,今不得而详焉(诸国在中国之消长,尚可谱之,其在东北边境之出入则无记载)。
藉此变乱,高句丽大拓版图,拓跋之平营二州,实不能远过辽河之外也。
按,慕容氏超家辽西,绍代北之武俗,承中原之文化。廆子孙三世雅好文籍,兴学著书,以归汉化,五胡之中,自匈奴刘渊以外,莫之比也。其重用晋士,以为治国行政之资,河东裴嶷以中土旧族,膺将相之任,自苻坚之用王猛而外,莫之上也。其远崇建业之庭,同心夷夏之辩,亦是最有效之政治的作用,此其成功之原因,非徒恃漠俗,便可鹰扬青、豫者也。
《东北史纲》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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