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欣误 - 第二回 明青选:说施银户限,幻去玉连环

作者: 罗浮散客6,997】字 目 录

去,须得一年工夫,或可寻着。你若性急,请自回去。”

明彦道:“寻师访道,何论年月,但凭师父指引。”道士说:“今先与你说过,倘或一年找不着,你却不要埋怨我。”明彦道:“就是再多几年,总不埋怨着师父。”道士说:“这等,便可随行。”明彦见道士应允,不胜欢喜,将身边五百文还了酒钱,只见道士所执拂尘失落在桌上,明彦搦在手中,随了道士出门去。

那道士行步如飞,哪里跟的上?行不了十余里,转一山弯,忽然不见了道士。

天色已晚,前后又无人家,明彦一步一跌,赶上前路找道士,哪里见些影儿?走得址中已饿,足力又疲,远远望见山头上有一小庙,明彦只得爬上山去,推开庙门,蹲坐一会。约有二更天了,只听得四山虎啸猿啼,鬼嚎神哭,孤身甚是恐惶。

道士还要他坚忍性情,又变出些可畏可惊之事历试他,忽来敲门。明彦听得似道士声音,不胜欢喜,连忙开门,只见一只老虎,张牙舞爪,跳进门来,唬得魂不附体。

萧然变魂,暮夜黯如幽隐。听风驱万树,猛咆哮近身。舞利爪如掷刀,排钢牙便似那列戟,癫狂惊杀人。纵做朱亥圈中也,怎当他那金睛怒逞。瘦弱书生,恐这样形躯不入唇。

明彦一时无计可施,只得躲在庙门后,却有一根门闩,将来抵挡它,却被那孽畜一日衔去,丢在山下去了。明彦又无别物可敌,只有道士拂尘在手,那孽畜赶将过来,明彦只将拂尘一拂,那孽畜便垂酋摇尾而去。明彦道:“这道士真有些神奇,难道这一个拂尘儿,大虫都怕他的?”

说也不信,正在赞叹之际,只见一阵狂风,一个黑脸獠牙的跳进来。明彦道:“苦也。这番性命怎生留得住!”飘零力尽,经句冁靷。奔波苦楚,黑鬼侮行尘。道是张飞现形,这壁厢却不是尉迟公,从今再闻这些狰狞行径。不念歧路,马足伶仃。莫缠他天涯吊影身。

明彦左顾右盼,无有安顿之处,只得躲在神像背后,口中叫:“神明救我一命,日后倘有发迹之时,决当捐金造庙!”那黑鬼哪里肯饶他,直奔到神像之后来擒明彦。叫彦死命挣定,也把拂尘一拂,那黑鬼酥酥的放了他,嘿嘿而去。

明彦自此之后,信服道士如神明一般。乱了一夜,看看天亮,出了庙门,冉去寻那道士。又翻了几个山头,望见竹林甚是茂盛,内有大石一块,明彦就在石上一坐,身体困倦,不觉的昏昏睡了去。

那石头却也作怪的紧,突的一动,把明彦翻倒在地。明彦惊醒,石头不见,却见那道士端坐在那石块上。明彦见了!不胜欢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倒身就拜。那道士动也不动。明彦将夜来苦楚,细细说了一番,道士哈哈大笑,道:“好也!我叫你不要跟来,如今受这许多苦楚,着什么要紧!”明彦道:“只要师父找着管师父,便再受些苦,也是情愿。”

道士看他诚心可嘉,便直对他说:“你要寻甚么管朗生,一百年也找不着,你便将我权当当管朗生何如?”

明彦已悟其意,叉复拜恳道:“弟子愿悉心受教。”道士从从容容身边取出一小囊来,囊中有书数页,递与明彦,明彦跪而受领,喜出望外。

道士说:“我身如野鹤,来去无常,此后不必踪迹于我,但将此书寻一僻静所在细细玩讨,自有效验。日后另有相见之期,不可忘却了这拂尘儿。”言毕,化一道清风而去。明彦望空又拜,拜毕,寻路而行。

行不数里,有一小庵,庵中只得一个老僧,甚是清净。明彦向老僧借住,将此书细玩。前数页是炼形飞升,驱雷掣电的符咒;后数页是烧丹点石的工夫。

明彦看了道:“如今方士辈:辈,动以烧炼之术走谒权贵,以十炼百,以百炼千,阿谀当时,岂不是个外道!若果炼得来,用得去济得人饥寒,解得人困厄,庶几也不枉了行道的一点念头。”整整坐了四十九日,把这书上法术,一一试验得精妙。于是遍游江湖,那些公卿士夫,也都重他的坐功修养。

一日,云游到都阳湖口,远远望见一个妇人,手持白练!将缢死树上。明彦便动了那侧隐之心,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忙跑上前,且喜那妇人尚未上吊。

明彦道:“你这女客,何故如此短见?”

那妇人便含着泪,向前叩礼道:“仙客在上,妾也处之无可奈何。妾夫周森,手艺打银度日,被匠头陈益,领了宁府打首饰银三千两,席妾丈夫帮做。岂知陈益怀心不良,将宁府银两尽行盗去,见今发落有司缉获。妾夫亦被陷害,拘禁圈圄,鞭打几毙,想这性命料也拖不出。丈夫不出,妾依何人?不如寻个自尽,倒得干净。”言讫,扑簌簌掉下泪来。

信乎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明彦见那妇人哽哽咽咽哭个不住,又问道:“那宁府钱粮,你丈夫多少也曾侵渔些用么?”妇人道:“丈夫若果偷盗,妾必得知。若果偷盗,不远遁去,是飞蛾投火,自送死了,何曾见他有分毫来?”

明彦道:“不须讲,我知道了。你且在树林深茂处躲着,自有晓报与你。”

那妇人果潜身在茂林中,远远望见明彦口中念咒作法,不一时,起了朵云头,降下个狰狞恶煞的金甲神,拱手前立,听了他指挥一遍,复驾云而去。

那明彦方才叫出妇人道:“我适才已召值日功曹,查得陈益挚家逃人海中,被海寇劫资,乱刀杀死,全家沉没。不然,我还要飞剑去砍他的头来,今不可得矣!就你丈夫的罪,我一一还要为他解纷开豁,你且回家静待,一月后可消释也。”那妇人倒身下谢,不厝。

却说那明彦,探听得宁王积蓄甚厚,便也存着一点心儿。一日,宁王当中秋之夕,宫中排列筵席,宫嫔缤纷,笙歌杂沓,庆赏佳节。因见月色甚好,吩咐撤了筵宴,携了妃子,同登钓月台上玩月,诗兴陡发,便叫宫嫔捧着笔砚,题诗一首于台上:

吟罢,夜深人静,月色逾加皎洁。那明彦略施小术,将自己化作一个童子,把拂尘儿向空一丢,变做一只玄鹤。

正值宁王酣歌畅饮之际,忽见月官门开,光彩倒射中,有一童子穿青衣,跨玄鹤,冉冉从空而下。直至王前,稽首道:“我主姮娥,致祝大王、妃子,千岁!千岁!”

王与妃子不胜骇异,起身回礼道:“你主乃天上仙娥,我乃人间凡质,有何见谕,差你下来?”童子道:“我主并无他说。因殿前八宝玲珑银户限岁久销砾,非大王不能更造,愿为施铸,当增福寿。”

宁王见此光景,敢拂来意?欣然应允,道:“此事甚易,但须示之以式样,我当依造奉。”童子解开小囊,拿出一条长绳道:“式样在此。”王命妃子来,计长一丈一尺,阔厚各七寸。王收了此绳道:“仙童请返报命。”

童子又道:“必须良工巧制,庶堪上供,不然恐徒往返不用,当于来月十丑完工,即有天下力士来取也。”言毕,复翩翩乘玄鹤凌空飞人月宫,宫门闭。王与妃于极口称奇不已,回宫安寝去了。

次早上殿,集了大小宫臣,备说此率,那宫臣俱各称贺。独有个孔长史,是山东济南人,从容向前曰:“月宫乃清虚之府,岂有范银为限之理?此必妖人幻术,为新垣平玉杯之诈以欺殿下耳,愿殿下察之。”王听说,未免有些疑心,未即兴工铸造。

迟了两日,十八之夜,月门忽开,童于又跨鹤下来道:“银户限未铸,大王疑我为幻乎?我主以大王气度慷慨,特来求施,若大王违旨,我当回赛我主,必遣雷神下击,薄示小警,那时恐悔无及矣!”言毕,复飞去。

王叉迟疑数日,果然风雷大作,雷电击碎正殿一角。王乃大恐,急捐银万计,发了几个内相,命即日兴工,限半月内完。这干内相领了银子,叫到了十几名银匠,要铸这银户限。只见镶匠中走出一个来,道:“禀公公,小的们只会打首饰,制番镶,若要铸这银户限,须得个着实有手段把得作的方好。”内相道:“你们如今晓得那个有手段,开名来!”众银匠道:“除非是前此犯事在监的周森,果然有些力量。”众内相就禀了宁王。

宁王下令与有司,取监犯周森。周森闻取,又不知为什么事,大大怀着一个鬼胎,到府前方才晓得要他铸银户限,他便心中也动了个将功折罪的念头,便欢欣踊跃见了内相。一例儿领着众人,装塑子,整炉罐,整整忙了十个日夜,果然铸得雕镂光莹,献上宁王。

宁王大喜,又加异宝,四围镶嵌。限缝之中,却少一环。王对妃子道:“前年上赐一环,道是避罗国王所贡,凡人佩之,暑天能使身凉,寒天能使身暖,乃是希世奇珍,不是凡间所有,何不取来系在上面!”

料理已备,恰好又是九月初一日。宁王升殿,大集官臣,叫力士取出银限,与众宫臣观看。人人喝采称庆。那孔长史只是摇着首道:“决无此事。”王笑道:“公读书人,终是拘泥常见。两度鹤降,我与妃予明明共见,岂有差错!”那长史不敢强辩,默默羞惭而退,从此与王不合,遂告病回家去了。

一连几日,早已十五夜了,王与妃子仍坐台上,候童子下来。只见天门大开,童子复跨鹤下来,稽首王前。

宁王道:“户限已成,计重百斤,恐非天下力不能负去,仙童单身,何能致之。”童子俯首前谢,只见那玄鹤张喙衔之,凌空飞上,如飘蓬断梗,旋舞云中,不劳余力。王与妃子倒身下拜,称羡不已。

次日有司进本,有福建三人获到陈益盗去宁府银三千两解纳,及点名查验,只银三包,解人忽然不见。宁王阅本道:“哦!这周森真无辜了。况前日银户限,也曾用着他。”一面就令有司释放不题。

却说那周森妻子也知丈夫出监铸银户限,欲要见一面,争奈王府关防,封锁得铁桶相似,苍蝇也飞不进去。归家又哭了几日,心中暗想道:“那道人原许我一月后,便见晓报,终不然又成画饼了?”

正是悬望之际,只听得外面敲门,开来看时,却是丈夫周森。夫妻一见,抱头大哭。哭个不止。那周森把月宫要银户限,三人获着陈益盗银,及查验一时不见,并自己得放的缘由,说了一遍。他妻子也把道人救了她命,还要力为解纷开豁的根苗,也说一遍,骇得他夫妻又惊又喜,道:“这分明是神明见我们平白受冤救我们的。”

双双望空就拜。只见云端内飘飘摇摇飞下一个柬帖来,上写道:

那周森夫妇看了,连夜远遁,逃生去讫。正是:

却说那明彦略施小术,救了周森夫妇,又将银户限去下八宝,用缩银法,万数多银子,将来缩做不上十来两重一条,并八宝俱藏在身边,道:“可以济渡将来。”

一日,云游至山东济南府地方,寻寓安歇。那店主人道:“师父,实难奉命,你且到前面看看那告示。”明彦看时,只见上写道:

济南府正堂示:照得目今盗贼蜂起,每每潜匿城市,无从觉察,以致扰害地方。今后凡有来历不明,面生可疑之人,潜来借寓,许歇家即时拿送,即作流贼定罪。倘有容隐,重责五十板,枷号两月,决不轻贷。特示。

明彦看了,便冷笑道:“何足难我!以我的行藏,终不然立在路(露)天不成!”

易了服正行,见座栅门上,有一面小匾,写着“王家巷”,巷内闹哄哄一簇人围住了一家人家。

明彦也近前去看,只见一个小妇人,一个老婆子。那婆子摊手摊脚,告诉一班人道:“列位在上,咱这门户人家,一日没客,一日便坐下许多的债,加五六借了衙院本钱,讨了粉头,本利分文不怕你少的。不消说,只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酷、茶,那件不靠这碗水里来?你守着一个孤老,妆王八酣儿,不肯接客,咱拼这根皮鞭断送了你!”一五一十骂个不住。那小妇人只是哭哭啼啼,一声也不做。这些看的人,也有插趣点掇的,也有劝的,纷纷扰扰,不一时也都散了。

明彦便悄悄问那鸨儿道:“你女儿恋的是谁?”鸨儿道:“是孔公子。”明彦道:

“莫非孔长史的儿子么?”鸭儿道:“正是。”明彦暗想道:“那孔长史虽然在宁王面前破我法术,然亦不失为正人。如今看起来,不如将这桩事成就他儿子罢!”便对鸨儿道:“我如今要在你家做个下处。”便袖中取出十两雪花银,递与鸨儿。

鸨儿笑欣欣双手接了,道:“客官在此住极好,咱这女儿虽则如此执拗,随她怎么,咱偏要挫挪她来陪客官就是。”明彦道:“我这也不论,况公子与我原有交。”鸨儿道:“一言难尽。咱家姓薛,这女儿叫做玄英,自从梳拢与孔公子相好以后,打死也不肯接客,为此咱也恨得他紧。”

当晚,鸨儿也备了些酒肴,叫玄英陪。玄英哪里肯来?鸨儿只得将酒肴搬到玄英房里,邀了明彦,鸨儿也自来陪。玄英见鸨儿在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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