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欣误 - 第四回 彭素芳:择郎反错配,获藏信前缘

作者: 罗浮散客6,247】字 目 录

,不知可行否?”员外道:“你有何计,且说来。”

傅姆道:“我去叫那陆二郎来,今晚私下与小姐成就了,完她这个念头,后来仍旧嫁杨公了,岂不两便?”员外骂道:“痴婆子,这样胡说!依我想来,若要成就这事,须得如此如此方可。”那婆子点点头道:“好计!好计!”

于是忽一日,员外与傅姆嚎嚎大哭起来,说小姐暴病死了。吩咐家人,一面到杨太守家报丧,一面买棺殡硷开丧。到了三日,杨太守领了公予,行了吊奠,四邻八舍,也都只道小姐真死了,也备些香纸来吊。又过几日,员外叫傅姆去唤陆二郎来,悄悄说道:“我女儿实未曾死,只因看得杨公子不中意,决然不肯嫁他,只是寻死觅活,故此假说死了。我想小小年纪,终是要嫁的,若嫁别门去,未免摇铃打鼓,杨家知道,成何体面?想你住我紧间壁,寂寂的与你成了亲,有谁得知?我私下赠你些妆奁,你又好将去做本生理,岂不两便?”

二郎听说大喜,归与父亲说。父亲听说,摇首道:“这却使不得!我虽生意人家,颇知婚姻大礼,若不明公正气,使亲友得知,就是过门来,终是不光采的。断然不可。”二郎见父亲不肯应允,闷闷的来回复员外,员外亦闷闷不乐而罢。

傅姆在旁听见,私下拉二郎说道:“这有何难!你今晚瞒了父亲,可到后园,叫小姐多带些银两,雇了船,远方去了,岂不快活一生。”二郎道:“员外只得这位小姐,如何肯放远去?”傅姆道:“连员外也瞒了,却不更好。”=郎欢喜,应允而去。

那想这小官家终是胆怯。日虽则允了,夜来睡在床上,反来覆去,右思左想道:“去倒同去,倘或杨家知觉,必至经官,倘或路上遇捕缉获了,怎么抵对?”再三踌躇,心里又要去,又害怕,迟疑不决,不敢出门。

却说索芳见说与二郎相约已定,到二更时分,与傅姆身边各带了二百余金,又有许多宝饰,伏在墙下,只等二郎到来。不多时,远远见一人走来,昏夜之间,那里看得分明?傅姆便低声叫道:“二郎,来了么?”那人便应道:“怎么?”傅姆道:“我们束缚定当,只等你来同行。”

傅姆与素芳连忙将宝饰筐儿递与此人。傅姆问道:“这里到河口,有多少路?”

那人看她两个女人,黑夜里这般行径,定有缘故,答道:“河口不远,快走!快走!”

三个人奔到河口,唤了小船,行了三十余里,天光渐亮。

那索芳与傅姆将那人一看,却不是陆二郎,乃是对门牧牛的张福,形貌粗丑,遍身癣癫,索芳便要投河而死。傅姆再三劝住,张福摇了船,径到虎丘山堂上,赁一间房子居住。

那张福该他时运好来,不消三日,癣癫俱光了,形貌虽则粗丑,为人却自聪明乖巧,性格又温柔,凡事却逢迎得素芳意儿着,素芳渐渐也有些喜他,与他些银子制些衣帼,打扮得光光鲜鲜,竟与他成了婚配。

却说员外在家,不见了女儿,定道是陆二郎同走了,再不道落在张福手里。间壁去看,二郎却还在家,又不好外面去寻,不寻心下又实难过,只得昏昏闷闷,过了日子。

却说张福与素芳、傅姆,同住虎丘山堂上,约有数月,闭门坐食。傅姆道:“张官人,须寻些生意做做才好,不然怎么过得这日子?”张福与索芳商量,却再没些便宜生理:若在此开店,恐有来往的人认得;若要出外走水,家里无人,却又心下舍不了素芳。展转思量,再无道理。

又耽置了月余,正好是七月七日,张福买下些果品酒食,与索芳、傅姆并坐乞巧。三个你一杯,我一盏,未免说着些家常话儿,不知不觉却都醉了。

张福装疯作痴与素芳楼抱玩耍,上床高兴,做了些事业,两个身倦,都睡熟去了。赢到次日巳牌时候才醒转来,只见门窗大开,傅姆叫道:“不好了,被了盗了。”

连忙上楼看时,箱中衣物都不见了。

索芳所带,约有千余多金,尽行偷去,无计可施,素芳只得绣些花儿卖了度日。

却又度不过日子,将身上所穿衣服,卖一分,吃一分。看看冬月已到,身上甚是寒冷,素芳只是哭哭啼啼的。

傅姆道:“小姐,你真自作自受,本等嫁了杨公子,吃不尽,用不尽,那有这苦楚?如今自苦了也罢,却又连累我苦,着甚来由?不如速速回去,依然到员外身边,还好度日。”

索芳道:“说到说得是,只是我既做下这般行径,还有甚颜面去见父亲?”傅姆道:“员外只生你一个,不见了你,他在家不知怎样的想你。若肯回去,见了自然欢喜,难道有难为你的意思么?”索芳道:“就是要回去,也须多少得些路费,如今身边并无半文,如何去得?”左思右想,再没区处。

桌上刚剐剩得一个砚台,索芳道:“这砚台是我家传,或者是旧的,值得几百文钱也未可知。”张福持了这砚台,径到间门街上去卖。走了一日,并没一个人看看,天色将晚,正待要回,吊桥上走过,恰好撞着一个徽州人,叫拿砚来看,张福便双手递过去。

那徽州人接来一看,只见砚背有数行字刻着,却是什么?其词云:

东坡居士题原来这砚,是魏武帝所制铜雀瓦,那徽人是识古董的,反来覆去,念了又念,看了又看,心里爱它,不忍放手。便道:“我身边不曾带得银子,你可随我到下处,就称与你。”即问张福道:“这砚从那里得来?”张福道:“是我家世代传下的。”

到了下处,那徽州人道:“你要几两银子?”张福听见说几两银子,心下大喜,索性多讨些,看他怎说,答道:“须得百两。”徽州人道:“好歹是四十两,就进去兑银子与你。”那徽州人原是做盐商的,坐等一会,只见兑出四十两纹银来。张福不肯,持了砚台就走。那徽州人扯住他道:“你后生家做生意,怎么是这样的?”添到五十两,张福也便卖了。

得了五十两银子,欢天喜地,走到家来,摆在桌上。索芳、傅姆吃了一惊,张福备述其事。索芳道:“如今有了盘缠,回去也罢。”

张福自想道:“倘小姐回去,嫁了别人,怎么好?总不别嫁,那员外如何肯认我这牧牛的女婿?”便说:“回去不好,不好!不如将几两银子开个酒店,小姐与傅姆当了垆。我自算账会钞何如?”傅姆道:“这却使得。”于是兑了十两银子,买了家伙食物,开起店来。日兴一日,不上一月,这十两本钱,倒有对合利息,三人欢喜之极。

忽一日,有一人进店吃酒,只管把张福来看。张福看他一看,却认得他是彭员外的管家李香。张福连忙进内,通知索芳、傅姆,躲到间壁去了。

那李香虽认的是张福,看他形貌比当初不同,心里只管疑心。忍耐不住,只得问道:“你是我对门看牛的张福么?”张福道:“正是。”李香道:“你难道不认得我?”

张福假意道:“认倒有些认得,却叫不出。”李香道:“我就是彭员外家李仰桥。”张福道:“为何得此?”

李香道:“那陆二郎走漏消息,说我家小姐假死,杨太守得知了,说我家员外赖他姻事,告在府里,故此着我来打点衙门。”因问张福道:“你却为何在此?”

张福道:“我在此替人走递度日。”李香道:“也好么?”张福道;“什么好?只是强如看牛。”

李香说话之问,并不疑心,吃罢,算还酒钱,张福决不肯收他的,李香千欢万喜,作谢而去。

张福见索芳,备述陆二郎走捕消息,杨太守告员外之事。素芳道:“这般说,却在此住不的了,须到远方去才好。”张福道:“我倒有个堂兄,现为千户,住在北京,只是路远难去。”索芳道:“只我三人,十余两盘费便可到京。”随即收拾店本,妆束行李,搭了粮船,三个月日,径到张湾。张福雇了牲口,先进了京。那京城好大所在,那里去寻这张千户?一走走到五凤楼前,看了一回,实在壮观。有赋云:

三光临耀,五色璀璨。壮并穹窿,莫罄名赞。凭鸿蒙以特起,凌太虚之汗漫。岌挛乎云霞之表,巍峨乎云汉之半。遥天关以益崇,炳祥光而增焕。目眩转于仰瞻,神倘恍於流盻。

张福看了,不禁目眩神摇。正东走西闻,忽见一个官长,骑着马儿,远远的来,近前一看,却就是张千户。张福扯住道:“阿哥!阿哥!”

那干户有数年不见了张福,况今形貌又改换,那里认得他?张福说起祖父旧事,千户才晓得是张福,便问道:“你在家为人牧牛,如何到这里?”张褊也囫囵的答应了几句,竟去搬了家眷,到千户家住下。

素芳对张福说:“在此也不是坐食的,须开个小小店儿方好。”张千户便指着道:“间壁到有空房四槛,尽可居住做生意。只是屋内有鬼作祟,凡进住者,非病即死。”张福道:“这也是个大数,不妨!不妨!”

于是夫妻二人并傅姆,俱移过去,修葺扫除一番。只见黑夜中,地上隐隐有光,张福道:“这却奇怪,必有藏神在此。”寻了锄头,掘不盈尺,果有黄金数块,像方砖一般,砌在下面。砖上俱镌着“张福泊妻彭氏藏贮”数字在上。两人大喜道:“可见数有前定,我两人应该做夫妻。这金子上也刻着我两人的名姓。若在虎丘不遇李香,如何肯到这里收这金子。”

将金数来计十块,每块计重六斤,共有千两之数。陆续变换了银子,便开一个印子铺。日盛一日,不三年,长起巨富,在京师也算得第一家发迹的。张福也就将银千两,纳了京师经历。富名广布,凡四方求选之人,皆来借贷并寻线索,京师大老,内府中贵,没有一个不与他往来,皆称为张侍溪家。这话不提。

却说那彭员外,原是监生,起文赴部听选,该选主簿之职。若要讨一好缺,须得五百金,身边所带尚少,因问房主道:“此处可有债主?为我借些,便利银重些也罢。”房主道:“这里唯张侍溪家钱最多,专一放京债,又是你常熟县人,同乡面上,必不计利。”

明日,彭员外写了一个乡侍教生帖儿,叫家人李香跟了,去拜张侍溪。侍溪偶他出,不得见。明早又来拜,长班回道:“俺爷还未起哩!要见时,须下午些来。下午又去,只见车马盈门,来访宾客络绎不绝,那里轮得着彭员外?员外只得又回来。”

次日午后,又去拜,长班回道:“内府曹公公请吃酒去了。”员外心下甚是焦闷。

迟了十余日,长班才拿彭员外的帖子与张侍溪看。侍溪看了大骇,连忙要去回拜,却又不曾问得下处,吩咐道:“如彭员外来,即便通报。”

那长班在门首,整整候了两日,并不见来到。第三日,彭员外只得叉来,只见门前车马仍是拥满,候觅的都等得不耐烦,向着长班求告道:“我是某某,要见,烦你通报声。”连忙送个包儿与那长班,那长班那里肯要?只回道:“俺爷没工夫。”

彭员外也只得陪着小心,换一个大样纸包,与那长班道:“我是你爷同乡彭菜,求速通报一声。”

那长班听见彭某某字,便道:“爷前日吩咐的,正着小人候彭爷。”长班进报,即出请进内堂相见。

那些候见的官儿,个个来奉承员外,都来施礼道:“失敬!失敬!我是某某,烦老先生转达一声。”那员外欢天喜地,进去相见,却再不晓得张侍溪就是张福,即见面也总不认得了。到堂施了礼,那张侍溪道:“请到内房坐。”吩咐快备酒席。

那彭员外暗想道:“我与他不过同乡,没有些儿挂葛,为何请到内房?必有原故。”

只见转进后堂,那傅姆出来,磕了一个头。员外认得是傅姆,大骇道:“你如何在这里?”傅姆道:“小姐在内候见。”员外大骇大喜,进内,小姐相见拜了,坐定问道:“张侍溪是你何人?”小姐笑道:“是你女婿。”

员外想了半曰:“我常熟并没有这个人。”又问道:“这张侍溪在常熟什么地方住的?你因何嫁得这个好女婿?”小姐并不回话,只是咯咯的笑。

少顷,张侍溪酬应未完,只得撤了众客,进来陪坐,将京师事情两个说了一番。

员外因谈及自己谒选之事,侍溪问道:“岳父该选何职?”员外道:“主簿。”侍溪笑道:“主簿没甚体面,不如改选了州同。小婿当竭力主持,并讨一好缺,何如?”

道:“须用费几何?”侍溪道:“岳父只管去做官,银子小婿自用便是。”即日盛席款待,并唤跟随管家进内待饭。

那管家就是李香,数年前曾在虎丘见过,倒认得是张福。叉私下问傅姆,得了根由,悄悄的对员外说了。员外大骇,又大喜道:“不料这看牛的到有今日!”小姐算得员外要晓得的,索性把始末根由细告诉一番。

员外叹息道:“可见是前身之数。你别后,那陆二郎走漏消息,杨太守知道了告我在府里,整整涉了两年讼,尚未结局。今他家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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