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盖朗琪罗传 - ├ 一、爱情

作者: 罗曼·罗兰 傅雷10,581】字 目 录

用了这信心与影响为弥氏底幸福与伟大服役。是他使弥盖朗琪罗决定完成圣比哀尔大寺穹窿底木雕模型。是他为我们保留下弥盖朗琪罗为穹窿构造所装的图样,是他努力把它实现。而且亦是他,在弥盖朗琪罗死后,依着他亡友底意志监督工程底实施。

但弥盖朗琪罗对他的友谊无异是爱情底疯狂。他写给他无数的激动的信。他是俯伏在泥尘里向偶像申诉。他称他“一个有力的天才,……一件灵迹,……时代底光明”;他哀求他“不要轻蔑他,因为他不能和他相比,没有人可和他对等。”他把他的现在与未来一齐赠给他;他更说:

“这于我是一件无穷的痛苦:我不能把我的已往也赠与你以使我能服侍你更长久,因为未来是短促的:我太老了……。我相信没有东西可以毁坏我们的友谊,虽然我出言僭越;因为我还在你之下。……我可以忘记你的名字如忘记我藉以生存的食粮一般;是的,我比较更能忘记毫无乐趣地支持我肉体的食粮,而不能忘记支持我灵魂与肉体的你的名字,……它使我感到那样甘美甜蜜,以至我在想起你的时间内,我不感到痛苦,也不畏惧死。——我的灵魂完全处在我把它给予的人底手中……如我必得要停止思念他,我信我立刻会死。”

他赠给加伐丽丽最精美的礼物:

“可惊的素描,以红黑铅笔画的头像,他在教他学习素描的用意中绘成的。其次,他送给他一座《被宙斯底翅翼举起的Ganymede》,一座《Tityos》和其他不少最完美的作品。”

他也寄赠他十四行诗,有时是极美的,往往是暗晦的,其中的一部分,不久便在文学专体中有人背诵了,全个意大利都吟咏着。人家说下面一首是“十六世纪意大利最美的抒情诗”:

“由你的慧眼,我看到为我的盲目不能看到的光明。你的足助我担荷重负,为我疲痿的足所不能支撑的。由你的精神,我感到往天上飞升。我的意志全包括在你的意志中。我的思想在你的心中形成,我的言语在你喘息中吐露。孤独的时候,我如月亮一般,只有在太阳照射它时才能见到。”

另外一首更着名的十四行诗,是颂赞完美的友谊的最美的歌辞:

“如果两个爱人中间存在着贞洁的爱情,高超的虔敬,同等的运命,如果残酷的运命打击一个时也同时打击别个,如果一种精神一种意志统治着两颗心,如果两个肉体上的一颗灵魂成为永恒,把两个以同一翅翼挟带上天,如果爱神在一枝箭上同时射中了两个人底心,如果大家相爱,如果大家不自爱,如果两人希冀他们的快乐与幸福得有同样的终局,如果千万的爱情不能及到他们的爱情底百分之一,那么一个怨恨的动作会不会永远割裂了他们的关连?”

这自己底遗忘,这把自己底全生命融入爱人底全生命的热情,并不永远清明宁静的。忧郁重又变成主宰;而被爱情控制着的灵魂,在呻吟着挣扎;

“我哭,我燃烧,我磨难自己,我的心痛苦死了……”

他又和加伐丽丽说:“你把我生底欢乐带走了。”

对于这些过于热烈的诗,“温和的被爱的主”,加伐丽丽却报以冷静的安定的感情。这种友谊底夸张使他暗中难堪。弥盖朗琪罗求他宽恕:

“我亲爱的主,你不要为我的爱情愤怒,这爱情完全是奉献给你最好的德性的;因为一个人底精神应当爱慕别个人底精神。我所愿欲的,我在你美丽的姿容上所获得的,绝非常人所能了解的。谁要懂得它应当先认识死。”

当然,这爱美的热情只有诚实的分儿。可是这热烈的惶乱而贞洁的爱情底对象,全不露出癫狂与不安的情态。

在这些心力交瘁的年月之后,——绝望地努力要否定他的生命底虚无而重创出他渴求的爱,——幸而有一个女人底淡泊的感情来抚慰他,她了解这孤独地迷失在世界上的老孩子,在这苦闷欲死的心魂中,她重新灌注入若干平和,信心,理智,和凄凉地接受生与死的准备。

一五三三与一五三四年间,弥盖朗琪罗对于加伐丽丽的友谊达到了顶点。一五三五年,他开始认识维多利亚·高龙纳。

她生于一四九二年。她的父亲叫做法勃里查·高龙纳,是巴里阿诺地方底诸侯,太里阿哥查亲王。她的母亲,阿严斯·特·蒙德番尔脱洛,便是于皮诺亲王底女儿。她的门第是意大利最高贵的门第中之一,亦是受着文艺复兴精神底熏沐最深切的一族。十七岁时,她嫁给贝斯加拉侯爵,大将军法朗昔斯各·特·阿伐罗。她爱他;他却不爱她。她是不美的。人们在小型浮雕像上所看到的她的面貌是男性的,意志坚强的,严峻的:额角很高,鼻子很长很直,上唇较短,下唇微向前突,嘴巴紧闭。认识她而为她作传的Filo-nico Alicarnasseo虽然措辞婉约,但口气中也露出她是丑陋的:“当她嫁给贝斯加拉侯爵的时候,她正努力在发展她的思想;因为她没有美貌,她修养文学,以获得这不朽的美不象会消逝的其他的美一样。”——她是对于灵智的事物抱有热情的女子。在一首十四行中,她说“粗俗的感官,不能形成一种和谐以产生高贵心灵底纯洁的爱,他们决不能引起她的快乐与痛苦……鲜明的火焰,把我的心升化到那么崇高,以至卑下的思想会使它难堪。”——实在她在任何方面也不配受那豪放而纵欲的贝斯加拉底爱的;然而,爱底盲目竟要她爱他,为他痛苦。

她的丈夫在他自己的家里就欺骗她,闹得全个拿波利都知道,她为此感到残酷的痛苦。可是,当他在一五二五年死去时,她亦并不觉得安慰。她遁入宗教,赋诗自遣。她度着修道院生活,先在罗马,继在拿波利,但她早先并没完全脱离社会的意思:她的寻求孤独只是要完全沉浸入她的爱底回忆中,为她在诗中歌咏的。她和意大利底一切大作家Sadolet, Bembo,Castiglione等都有来往,Castiglione把他的着作Cortegiano付托给她,Arioste在他的Orlando中称颂她。一五三○年,她的十四行诗流传于整个意大利,在当时女作家中获得一个唯一的光荣的地位。隐在Ischia荒岛上,她在和谐的海中不绝地歌唱她的蜕变的爱情。

但自一五三四年起,宗教把她完全征服了。基督旧教底改革问题,在避免教派分裂的范围内加以澄清的运动把她鼓动了。我们不知她曾否在拿波利认识Juan de Valdes;但她确被西阿纳Bernardino Ochino底宣道所激动;她是Pietro Carnesecchi, Giberti, Sadolet, Reginald Pole和改革派中最伟大的Gaspare Contarini主教们底朋友;这Contarini主教曾想和新教徒们建立一种适当的妥协,曾经写出这些强有力的句子:

“基督底法律是自由底法律……凡以一个人底意志为准绳的政府不能称之为政府;因为它在原质上便倾向于恶而且受着无数情欲底播弄。不!一切主宰是理智底主宰。他的目的在以正当的途径引领一切服从他的人到达他们正当的目的:幸福。教皇底权威也是一种理智底权威。一个教皇应该知道他的权威是施用于自由人的。他不应该依了他的意念而指挥,或禁止,或豁免,但应该只依了理智底规律,神明的命令,爱底原则而行事。”

维多利亚,是联合着全意大利最精纯的意识的这一组理想主义中的一员。她和Renée de Ferrare与Margueritede Navarre们通信;以后变成新教徒的Pier Paolo Verge-rio称她为“一道真理底光”。——但当残忍的Caraffa所主持的反改革运动开始时,她堕入可怕的怀疑中去了。她是,如弥盖朗琪罗一样,一颗热烈而又怯弱的灵魂;她需要信仰,她不能抗拒教会底权威。“她持斋,绝食,苦修,以至她筋骨之外只包裹着一层皮。”她的朋友,波尔(Pole)主教教她抑制她的智慧底骄傲,因了神而忘掉她自己底存在;这样她才稍稍重新觅得平和。她用了牺牲的精神做这一切……然而她还不止牺牲她自己!她还牺牲和她一起的朋友,她牺牲Ochino, 把他的文字送到罗马底裁判异教徒机关中去;如弥盖朗琪罗一般,这伟大的心灵为恐惧所震破了。她把她良心底责备掩藏在一种绝望的神秘主义中:

“你看到我处在愚昧底混沌中,迷失在错误底陷阵里,肉体永远劳动着要寻觅休息,灵魂永远骚乱着找求平和。神要我知道我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要我知道一切只在基督身上。”

她要求死,如要求一种解放。——一五四七年二月二十五日她死了。

在她受着Valdes与Ochino底神秘主义熏染最深的时代,她认识弥盖朗琪罗。这女子,悲哀的,烦闷的,永远需要有人作她的依傍,同时也永远需要一个比她更弱更不幸的人,使她可以在他身上发泄她心中洋溢着的母爱。她在弥盖朗琪罗前面掩藏着她的惶乱。外表很宁静,拘谨,她把自己所要求之于他人的平和,传递给弥盖朗琪罗。他们的友谊,始于一五三五年,到了一五三八年,渐趋亲密,可完全建筑在神底领域内。维多利亚四十六岁:他六十三岁。她住在罗马圣·西凡斯德罗修院中,在冰几屋山岗之下。弥盖朗琪罗住在加伐罗岗附近。每逢星期日,他们在加伐罗岗底圣·西凡斯德罗教堂中聚会。修士巴里蒂(AmbrogioCaterino Politi)诵读《圣保尔福音》,他们共同讨论着。葡萄牙画家Frangois de Hollande, 在他的四部绘画随录中,曾把这些情景留下真切的回忆。在他的记载中,严肃而又温柔的友谊描写得非常动人。

Frangois de Hollande第一次到圣·西凡斯德罗教堂中去时,他看见贝斯加拉侯爵夫人和几个朋友在那里谛听诵读圣书。弥盖朗琪罗并不在场。当圣书读毕之后,可爱的夫人微笑着向外国画家说道:

——Frangois de Hollande一定更爱听弥盖朗琪罗底谈话。

Frangois被这句话中伤了,答道:

——怎么,夫人,你以为我只有绘画方面底感觉吗?

——不要这样多心,法朗昔斯各先生,——多洛曼(Lattanzio Tolomei)说,——侯爵夫人底意思正是深信画家对于一切都感觉灵敏。我们意大利人多么敬重绘画!但她说这句话也许是要使你听弥盖朗琪罗谈话时格外觉得快乐。

Francois道歉了。侯爵夫人和一个仆人说:

——到弥盖朗琪罗那边去,告诉他说我和多洛曼先生在宗教仪式完毕后留在这教堂里,非常凉快;如果他愿耗费若干时间,将使我们十分快慰……但,——她又说,因为她熟知弥盖朗琪罗底野性,——不要和他说西班牙人Fran-Gois de Hollande也在这里。

在等待仆人回来的时候,他们谈着用何种方法把弥盖朗琪罗于他不知不觉中引上绘画底谈话;因为如果他发觉了他们的用意,他会立刻拒绝继续谈话。

“那时静默了一会。有人叩门了。我们大家都恐怕大师不来,既然仆人回来得那么快。但弥盖朗琪罗那天正在往圣·西凡斯德罗的路上来,一面和他的学生于皮诺在谈哲学。我们的仆人在路上遇到了他把他引来了,这时候便是他站在门口。侯爵夫人站起来和他立谈了长久,以后才请他坐在她和多洛曼之间。”

FranCois de Hollande坐在他旁边;但弥盖朗琪罗一些也不注意他,——这使他大为不快;Frangois愤愤地说:

“真是,要不使人看见的最可靠的方法,便是直站在这个人底面前。”

弥盖朗琪罗惊讶起来,望着他,立刻向他道歉,用着谦恭的态度:

“——宽恕我,法朗昔斯各先生,我没有注意到你,因为我一直望着侯爵夫人口”

“侯爵夫人,稍稍停了一下,用一种美妙的艺术,开始和他谈着种种事情;谈话非常婉转幽密,一些也不涉及绘画。竟可说一个人围攻一座防守严固的城,围攻的时候颇为艰难,同时又是用了巧妙的艺术手腕;弥盖朗琪罗仿似一个被围的人,孔武有力,提防得很周密,到处设了守垒,吊桥,陷坑。但是侯爵夫人终于把他战败了。实在,没有人能够抵抗她。”

“——那么,——她说,——应得承认当我们用同样的武器,即策略去攻袭弥盖朗琪罗时,我们永远是失败的。多洛曼先生,假若要他开不得口,而让我们来说最后一句话,那么,我们应当和他谈讼案,教皇底敕令,或者……绘画。”

这巧妙的转纽把谈锋转到艺术底领土中去了。维多利亚用很虔诚的态度去激动弥盖朗琪罗,他居然自告奋勇地开始讨论虔敬问题了。

“——我不大敢向你作这么大的要求,——侯爵夫人答道,——虽然我知道你在一切方面都听从抑强扶弱的救主底教导……因此,认识你的人尊重弥盖朗琪罗底为人更甚于他的作品,不比那般不认识你的人称颂你的最弱的部分,即你双手作出的作品。但我亦称誉你屡次置身场外,避免我们的无聊的谈话,你并不专画那些向你请求的王公卿相达官贵人,而几乎把你的一生全献给一件伟大的作品。”

弥盖朗琪罗对于这些恭维的话,谦虚地逊谢,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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