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注 - 庄子注

作者: 魏向秀73,370】字 目 录

过其极,以养伤生,非养生之主也。

所禀之分各有极也。

夫举重携轻而(一)神气自若,此力之所限也。而尚名好胜者,虽复绝膂,犹未足以慊其愿,此知之无涯也。故知之为名,生于失当而灭于冥极。冥极者,任其至分而无毫铢之加。是故虽负万钧,苟当其所能,则忽然不知重之在身;虽应万机,泯然不觉事之在己。此养生之主也。

以有限之性寻无极之知,安得而不困哉!

已困于知而不知止,又为知以救之,斯养而伤之者,真大殆也。

忘善恶而居中,任万物之自为,闷然与至当为一,故刑名远己而全理在身也。

顺中以为常也。

养亲以适。

苟得中而冥度,则事事无不可也。夫养生非求过分,盖全理尽年而已矣。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言其因便施巧,无不闲解,尽理之甚,既适牛理,又合音节。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却,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微碍,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闲,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直寄道理于技耳,所好者非技也。

未能见其理闲(三)。

但见其理闲也。

司察之官废,纵心而(顺)理〔顺〕(四)。

不横截也。

有际之处,因而批之令离。

节解窾空,就导令殊。

刀不妄加。

技之妙也,常游刃于空,未尝经概于微碍也。

軱,戾大骨,衄刀刃也。

不中其理闲也。

中骨而折刀也。

硎,砥石也。

交错聚结为族。

不复属目于他物也。

徐其手也。

得其宜则用力少。

理解而无刀迹,若聚土也。

逸足容豫自得之谓。

拭刀而弢之也。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以刀可养,故知生亦可养。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介,偏刖之名。

知之所无柰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

偏刖曰独。夫师一家之知而不能两存其足,则是知之(无)所〔无〕(一)柰何。若以右师之知而必求两全,则心神内困而形骸外弊矣,岂直偏刖而已哉!

两足共行曰有与。有与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

以有与者命也,故知独者亦非我也。是以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柰何也,全其自然而已。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蕲,求也。樊,所以笼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间,逍遥乎自得之场,固养生之妙处也。又何求于入笼而服养哉!

夫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也。雉心神长王,志气盈豫,而自放于清旷之地,忽然不觉善(为)之〔为〕(一)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人吊亦吊,人号亦号。

怪其不倚户观化,乃至三号也。

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至人无情,与众号耳,故若斯可也。

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

夫逃遁天理,倍加俗情,哀乐经怀,心灵困苦,有同捶楚,宁非刑戮!古之达人,有如此议。

时自生也。

理当死也。

夫哀乐生于失得者也。今玄通合变之士,无时而不安,无顺而不处,冥然与造化为一,则无往而非我矣,将何得何失,孰死孰生哉!故任其所受,而哀乐无所错其闲矣。

以有系者为县,则无系者县解也,县解而性命之情得矣。此养生之要也。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穷,尽也;为薪,犹前薪也。前薪以指,指尽前薪之理,故火传而不灭;心得纳养之中,故命续而不绝;明夫养生乃生之所以生也。

夫时不再来,今不一停,故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纳养而命续;前火非后火,故为薪而火传,火传(一)而命续,由夫养得其极也,世岂知其尽而更生哉!

《庄子.内篇.人间世第四》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所行,庶几其国有瘳乎!」

与人群者,不得离人。然人间之变故,世世异宜,唯无心而不自用者,为能随变所适而不荷其累也。

不与民同欲也。

夫君人者,动必乘人,一怒则伏尸流血,一喜则轩冕塞路。故君人者之用国,不可轻之也。

莫敢谏也。

轻用之于死地。

举国而输之死地,不可称数,视之若草芥也。

无所依归。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其道不足以救彼患。

宜正得其人。

若夫不得其人。则虽百医守病,适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

不虚心以应物,而役思以犯难,故知其所存于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养真,寄妙当于群才,功名归物而患虑远身,然后可以至于暴人之所行也。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德之所以流荡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横出者,争善故也。虽复桀跖,其所矜惜,无非名善也。

夫名智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则相(札)〔轧〕,智用则争兴,故遗名知而后行可尽也。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衒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夫投人夜光,鲜不按剑者,未达故也。今回之德信与其不争之名,彼所未达也,而强以仁义准绳于彼,彼将谓回欲毁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经世,而虚心以应物,诚信着于天地,不争畅于万物,然后万物归怀,天地不逆,故德音发而天下响会,景行彰而六合俱应,而后始可以经寒暑,涉治乱,而不与逆鳞迕也。

适不信受,则谓与己争名而反害之。

苟能悦贤恶愚,闻义而服,便为明君也。苟为明君,则不(若)〔苦〕(二)无贤臣,汝往亦不足复奇;如其不尔,往必受害。故以有心而往,无往而可;无心而应,其应自来,则无往而不可也。

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则王公必乘人以君人之势而角其捷辩,以距谏饰非也。

其言辩捷,使人眼眩也。

不能复自异于彼也。

自救解不暇。

乃且释己以从彼也。

适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威。

寻常守故,未肯变也。

未信而谏,虽厚言为害。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龙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忧,非其事者也。

不欲令臣有胜君之名也。

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复乃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

惜名贪欲之君,虽复尧禹,不能胜化也,故与众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

正其形而虚其心也。

言逊而不二也。

言未可也。

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言卫君亢阳之性充张于内而甚扬于外,强御之至也。

喜怒无常。

莫之敢逆。

夫顽强之甚,人以快(一)事感己,己陵藉而乃抑挫之,以求从容自放而遂其侈心也。

言乃少多,无回降之胜也。

故守其本意也。

外合而内不訾,即向之端虚而勉一耳,言此未足以化之。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适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颜回更说此三条也。

物无贵贱,得生一也。故善与不善,付之公当耳,一无所求于人也。

依乎天理,推己(性)〔信〕(二)命,若婴儿之直往也。

外形委曲,随人事之所当为者也。

成于今而比于古也。

虽是常教,实有讽责之旨。

寄直于古,故无以病我也。

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当理无二,而张三条以政之,与事不冥也。

虽未弘大,亦且不见咎责。

罪则无矣,化则未也。

挟三术以适彼,非无心而付之天下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夫有其心而为之(二)者,诚未易也。

以有为为易,未见其宜也。

去异端而任独(者)也(乎)(一)。

(遣)〔遗〕(二)耳目,去心意,而符气性之自得,此虚以待物者也。

虚其心则至道集于怀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有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未始使心斋,故有其身。

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

既得心斋之使,则无其身。

放心自得之场,当于实而止。

譬之宫商,应而无心,故曰鸣也。夫无心而应者,任彼耳,不强应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