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 - 第54章

作者: 姚雪垠14,307】字 目 录

抄,凡是没有轮到查抄的,一律将东西和粮食封存,派兵看守,等候启封查抄。凡是封存的房屋、宅院,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去,违者斩首。这样就避免了铺的摊子多,头绪太乱,容易出错,也不会感到人手不足。”

一功点点头,又问:“你从哪里弄到许多替你抄写、记账的人?”

双喜笑了,说:“二十一日早晨刚破城不久,我就设法找到了邵时信……”

一功忙问:“就是去得胜寨控告福王府罪恶的那个后生?”

双喜说:“就是他。在得胜寨时候我听他说他有个叔伯哥哥名叫邵时昌,在府衙门里当书办。我叫他去找邵时昌来见我,果然邵时昌愿意投顺。邵时昌又替我找了一些能写能算的人,还说出了一些咱们名单上原来没有的殷实富户。我将人员分做三起:一起人专抄粮食,一起人专抄银钱,另一起人专抄贵重东西。每起人由一个总头目率领,称为哨官,出了错惟他是问。每一哨有若干小队,各有正副头目。每一哨配有两名书手、一名监抄头目。这监抄头目要认真督察,要使查抄的银钱和贵重东西点滴归公,不许私藏侵吞,也不许疏忽遗漏。他有事径直向我禀报,不归哨官指挥。粮食也要派人监抄,避免随意抛撒或私自取用。还有……”

高一功忍不住揷言说:“好,好。每一哨设一监抄头目,这主意想得很好。”

双喜接着说:“还有,福王的粮食很多,大都是散装在仓库中,有的是装在荧子里,倘若不准备足够的麻包、布袋就没法运走,打开了仓库干瞪眼。所以二十一日下午就开始在全城收集麻包、布袋等物。还怕不够,又差人去新安、偃师和附近各集镇、山寨去尽量收集。福王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还有两间大屋子装满铜钱,因为年久,很多钱串儿都朽啦,一动就断。邵时昌向我建议,找来一百多个木匠,日夜赶工做小木箱子。每个小木箱恰好装四十锭元宝,共两千两银子,折合一百二十五斤,连皮一百三十斤重,便于用骡马驮运,用二人抬着走山路也方便。装散碎银子、珠宝、铜钱,也用这种小木箱子。另做了一种比这小一半的,专装黄金。他们在洛阳听得多,见得广,说每年官府往上边解大批钱粮折色银子①也是这么办。要不是他们替我出主意,我一时还想不了这么周到。”

【經敟書厙】

①折色银子——古代征收田赋,原来只收实物,称为“本色”。但因封建经济发展,以及官府储存和运输方便,将征实物改征银子,称为“折色”。

高一功听了双喜的这些办法,频频点头,又望着闯王微笑。李自成平日很少当面夸奖过他的养子,这时也含着满意的微笑对高一功说:

“咱们起义以来,从没有破过像洛阳这样富裕的城池。因为我行辕中没有别的做事老练的人,才不得不叫双喜儿在兵荒马乱中挑这么一副重担。我原来也很替他担心,只是试试看。他能够想到找邵时昌一班人替咱们做事,虚心采纳人家的建议,做得很对。”

高夫人问:“双喜儿,据你眼下估计,咱们在洛阳得到的粮食、银钱,可以养多少兵?”

双喜低头想了一下,回答说:“我没有经验,说不准确。昨天我将已经查抄的和封存起来尚未查抄的粮食合计一下,大约够二十万人—年的消耗。金银珠宝和各种财物,没算在内。”

高夫人、高一功和田见秀听了双喜的话,都很高兴。大家认为,如今有粮,有钱,有兵,下一步决定如何走,更须要赶快决定。如今诸事纷繁,闯王的行辕中必须要有一个得力的中军,便同高一功商量一下,吩咐双喜明天上午将所任职事移交给高一功,回到周公庙行辕,在他的身边办事。高一功和田见秀都急于进洛阳城内看看,便叫双喜跟他们一起上马出发。高夫人随后也带着几个男女親兵,去看一看替李岩准备的临时公馆。

第二天,洛阳城全部大街小巷,到处燃放鞭炮。那些受到闯王义军好处的穷百姓是打心眼儿里庆祝义军的攻破洛阳、杀掉福王和吕维棋,而那些对闯王的义军心怀不满的人们,也表面上表示庆祝,所以整个洛阳城都大为热闹起来。城中有三台大戏,一台是豫西梆子,一台是从南阳来的越调,还有一台是陕西梆子即所谓秦腔,同时开演。此外还有许多杂耍:玩狮子的,玩旱船的,骑毛驴的,踩高跷的,尽是民间世代流传的、每年元宵节在街上扮演的玩艺儿。今年元宵节洛阳军情紧急,这些玩艺儿都不许扮演,今天都上街了。往年骑毛驴的是扮演一个知县带着太太骑驴游街,知县画着白眼窝,倒戴乌纱帽,倒骑毛驴,一个跟班的用一个长竹竿挑着一把夜壶,不时将夜壶挑送到他的面前,请“老爷”喝酒,引得观众哈哈大笑。今年,将骑毛驴的知县换成一个大胖子,倒戴王冠,醉醺醺的,自称福王。那个用夜壶送酒的人改扮成两个太监,一老一少,不断地揷科打浑①,逗得观众大笑。义军在今天停止操练,各营中杀猪宰羊,一片喜气洋洋。

①揷科打诨——古代演戏和演杂耍,扮丑角的人[chā]进去一些滑稽动作(科)和说些有噱头的话(诨),故意逗观众发笑。

中午,红娘子内穿紧身战袄,腰挂短剑,保持着女将习惯,但外表却是新娘打扮:凤冠霞帔,百褶大红罗裙,头蒙红绫帕,环佩丁冬。她由戎装打扮的慧英和慧梅左右搀扶,上了花轿。一队骑兵分作两行,打着各种锦旗,缓辔前导;后边跟着一班鼓乐,喇叭和唢呐吹奏着高昂而欢乐的调子,飘向云际。鼓乐后边是红娘子的親兵和健婦,一律骑着骏马,都是一样颜色,十分威武齐整。紧挨花轿前边,是慧英和慧梅,马头上结着红绫绣球。花轿后又是一队女兵。双喜送親,带着一队親兵走在女兵后边。

本来李岩的意思,喜事要办得越不铺张越好。闯王也同意他的主张。但是红娘子像一般姑娘一样,把出嫁看成终身大事,希望办得郑重其事,热闹一点,高夫人也主张不可马虎,所以昨晚决定,今天使花轿从周公庙出来后兜个大圈子,从洛阳南门进城,经过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出西门,抬到李岩的临时公馆。

在封建社会,新娘在上轿前就得掩面痛哭,一直哭到中途方止,表示舍不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人。红娘子早已没有了父母,也没有一个家中親人,但是在上轿时也哭了。她哭,是因为不能不想到她的惨死的父母和一家人,特别是她想着,倘若母親活着,親眼看见她的出嫁,親手替她照料一切,母親和她将会是多么幸福!她哭,也因为她感激高夫人,替她的终身大事想得周到,安排得妥帖。当花轿进入洛阳南门以后,她已经止哭了,隔着轿帘的缝儿偷看街景。她想着两年前来洛阳的情形,那时她率领一班人在此卖艺,受过许多气,被人们看做下贱的绳「妓」,而如今坐着花轿,鼓乐前导,轿前和轿后走着威武整齐的骑兵和男女親兵,那受人欺负侮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她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和舒畅。忽然,她想到风闻闯王将在洛阳建都称王的传闻,她的心中越发高兴和振奋。她十分盼望闯王在洛阳扎下根基,夺取明朝江山。她想,倘若闯王以洛阳为根基,然后出兵扫蕩中原,高夫人必然要留在洛阳,她情愿为保卫洛阳竭尽全力作战,直到肝脑涂地。她正在心中激动,忽然听见走在最前边的轿夫叫了句:“脚下一枝花!”第二个轿夫跟着说:“看它莫采①它!”背后的轿夫也照样重复这两句。她感到奇怪:什么人把花子扔在路上?现在还是早春,杏花刚刚开过,地上扔的会是什么花子?默想片刻,她恍然想起来从前曾听说过,这句话是轿夫们的切口,最前边的轿夫倘若看见路上有粪便,便用这句吉利话通知后边的伙伴,避免踏在脚上。她想,这一定是刚才别的骑兵或牛车从这里走过,地上留下一泡牛屎或马屎,所以轿夫叫着“脚下一枝花”!她在心中暗暗地笑了。

①采——与“踩”谐音。这一句是双关语。

李岩的临时公馆是一座大户的住宅,今天大门外非常热闹,大批义军将领前来贺喜,战马成群,抬送礼物的親兵往来如织,两班吹鼓手轮番奏乐。从二门到正厅,路中间铺着红毡。当花轿来到时,鼓乐大作,两处挂在树上的万字头鞭炮一齐点燃,响成一片。李岩戎装齐整,腰挂宝剑,披红戴花,从院中迎出。慧英和慧梅早已下马,将轿门两边缝着稀稀的红线扯断,掀开轿帘,搀红娘子走进大门,在鼓乐鞭炮和许多人的欢叫声中向二门走去。虽然红娘子在战场上最惊险的时候能够镇静如常,冲锋陷阵的时候不愧是一员勇敢凶猛的女将,但是此刻她却情绪十分紧张,心头怦怦直跳,不敢抬头,不敢看人。

二门的门槛上横放着一个马鞍。这是原始社会掠夺婚姻留下来的风俗痕迹。在中原民间代代相传,谁也不明白它的来源和意义。今天红娘子也料到她必须在进二门时跨过马鞍,而且她的低垂的眼睛也看见了这个横放的半旧红漆木马鞍,下边还有鞍韂,可是由于在众人的欢呼和拥挤的情况下她的心情过于紧张,脚步有点慌乱,竟然使她这个惯于马上生活的女英雄有一只脚绊着马鞍;倘若不是慧英和慧梅在左右搀扶,她会打个踉跄,引起众人一阵大笑。过了二门,她就走在红毡上了。

在第二进院子中间,稍靠近上房一边,设有一个天地桌①,罩着大红锦绣桌围,上边摆着一只大香炉,烧着檀香。香炉后边放着一个盛满粮食的木斗,上用红纸封着,红纸上放着一面铜镜,又揷着一杆秤。这也是上千年传下的古老风俗,据说那秤和铜镜象征着夫妻俩对天明心,公平相待,而斗中的粮食象征着“米面夫妻”,即夫妻要共同生活的意思。红娘子被搀到天地桌前站定。按照男左女右的规矩,李岩站在她的左边。但是她不敢看,首先只是感觉到他在左边,随即又瞄见他的新马靴。在鼓乐声中,有人高声赞礼,她遵循着赞礼的指示同李岩一齐拜天拜地,对面交拜。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头人儿,听人们怎么摆布她怎么动作,而且总觉着自己笨手笨脚,连行跪拜也忽然非常生疏了。有时,鼓乐声、赞礼声、欢呼声,她几乎都不注意,倒是听见自己的短促的呼吸和环佩丁冬。

①天地桌——封建时代婚礼,新郎和新娘要在院中同拜天地,使用的桌子叫做天地桌。

拜过天地,红娘子被搀扶着绕过天地桌向上房走去,突然一阵什么东西扑面向她的头上和身上撒来。她的心中一怔,随即明白这撒来的东西是麩子和红枣①。一股幸福的情绪充满心头,愿意这两样东西多多撒来。果然,人们不断地撒呀撒呀,一直撒到她走进洞房。幸而一块红绫蒙在头上,使那一把一把的红枣和麩子打不着她的脸孔,也打不着她的凤冠。

①麩子和红枣——“麩”谐音“福”,象征夫妻多福。“枣”谐音“早”,象征“早生贵子”。

各位将领的夫人和牛、宋二人的夫人都在内宅设宴,男客和送親人都在前院坐席。酒过三巡,李岩来到内宅向各位女宾敬酒。趁此机会,大家拉着新郎和新娘喝了交杯酒,算是完毕了古人所说的“合卺”之礼。这是自从在得胜寨定親以来,红娘子第二次再看见李岩,但是她不好意思细看,羞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语,回避着众人的眼睛。

酒宴虽然在闯王军中算得是丰盛的,但是并不铺张,约莫到未时刚过就起席了。按照一般习俗,后宅起席以后,会有许多女客留下不走,晚上还要闹房。但如今是在军中,一切从简,并且高夫人一再嘱咐,红娘子连日鞍马劳顿,须要让她好生休息,所以起席后不久都陆续走了。高夫人派来护送花轿的女親兵,以及慧英和慧梅,也同红娘子的健婦们一起吃了酒席,辞别红娘子回周公庙去。红娘子在红霞等照料下卸去凤冠、霞帔,开始用饭。饭后,她坐在洞房休息,忽然想着,按规矩,她明天还要同李岩拜祖宗,拜尊长,还有一天酒宴,俗称“吃面”,第三天要带着新女婿回娘家去,叫做“回门”。她没有父母,没有娘家,往哪儿回门?这么一想,在幸福的心头上不免有一点辛酸。但是她立刻决定,到第三天她独自回到高夫人身边去住几天,权当回门,顺便同高夫人商量趁洛阳已破,拨给她五百匹战马、五百名青年大脚婦女,将健婦营马上成立,日后陆续扩充。

想着很快就要成立健婦营,练成一支女兵,为闯王驰驱沙场,为天下女子扬眉吐气,她的心中充满了兴奋和豪迈情绪。她叫身边的一个健婦将安国夫人梁红玉的宝剑拿来给她,她抽出宝剑看了又看,心神好像飞到了练兵校场,飞到了沙场。正在这时,红霞走进屋来,小声对她说:

“禀红帅,在前院吃酒席的各位将军、牛举人和宋军师,还有咱们姑爷,都被闯王叫到周公庙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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