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然后折了一根树枝替它做眼睛、鼻子。孩子们高兴得直跳。
有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婦朝他们走来。他们是孩子们的父母,一对显得很幸福的夫婦。
“您给孩子们做雪人,谢谢。”
夫人跟崔基凤寒暄。两个孩子的父親也笑着对他点头致意。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孩子们真可爱。”
“他们从昨天起就缠着我们,叫我们替他们做雪人……”
夫人请他跟孩子们拍照留念。他刚一推辞,男的已经举起相机叫他摆好姿势。崔基凤无奈,只好和孩子们一道站到相机跟前。
拍过照,夫人说是要给他寄照片,请他把地址告诉她。不得已他把地址和姓名告诉了夫人。夫人飞快地把他的名字和所说的情况记在簿子上。
崔基凤舍不得和两个孩子分手,拍拍他们的嘴巴转过身去,孩子们对他招招手说再见。
他回到饭店,不愿意进房间,犹豫了一阵,便到咖啡厅去了。他一面喝咖啡,一面默默地思考,疑问一下子解不开。
“那怎么办呢?”他问自己。
“究竟打算这样呆到什么时候呢?”
对此,没有回答。
“万一被警察晓得了怎么办?”
“那一定像捅了马蜂窝似的乱成一团。”
他缩起了肩膀。
“是不是逃走?”
他摇了摇头。姓名和住址已经登记在住宿卡上了,逃走反而只会把事情闹大。他叹了一口气,用手去擦额头上淌下来的冷汗。
隔了一会儿,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六一五号房间。首先看了看浴室,鸭子依旧傻呵呵地睁着眼睛看着空中。
“你这个老朋友,干吗要死在这儿呢?为什么要死在这儿使我陷入困境?”
他不相信鸭子死于女人之手。不能因为鸭子生得矮小就说凶手是个女的!是不是突然打了他的后脑勺一下?崔基凤看了看粘着血块和头发的墙壁。头好像就撞在那里。凶手准是杀掉鸭子以后心里害怕,慌忙逃跑了。是不是鸭子盯着妙花,弄得妙花活不下去了?若非如此,妙花是不会杀掉这个家伙的。他有了这么点儿意思,好像觉得妙花的痛苦是可以理解的。
他从浴室出来,蒙着被于躺下。头一刺一刺地疼痛,简直难以忍受。房里有尸首并不怎么可怕,可怕的是发现尸体以后产生的混乱。如果要面对这场混乱,那是好像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的。
奇怪的是他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安稳。
约摸过了两个小时,他起来看了看表。下午四点还不到。对于自己竟然睡着了,他也暗自吃惊。头脑变得清晰了,心情也轻松了。他觉得这样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干得了。一个明确的计划从他脑海里掠过。好像不是不可能。陷入绝境,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对着天棚看了一阵,霍地爬起身来。
他在烟斗里装满了烟丝,然后点着了火,ǒ刁在嘴里,先看了看浴室。看见尸体还在那里,多少安心了一些。万一尸体不见了,或者复活了,那该多么叫人吃惊呀!
现在尸体仍旧在那儿,他觉得它非常親切。
崔基凤打开窗户旁边的一扇小门,走到阳台上。外面雪还在下,远处的雪景也尽收眼底。他的眼睛朝下看,估量了一下一直到底下的长度。然后看了看饭店周围被雪覆盖着的土地和建筑,没有发现适合的地点。似乎无论如何都得下去找。
他认为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把尸体弄走。这是顺理成章的办法。这个办法不论是对妙花,还是对自己,似乎都是最合理的。也许可以认为,哲学教师考虑问题是否都是到这种程度,其实并非如此。
人被逼到绝境,为了要从绝境里摆脱出来,往往会变得兽性十足,以致达到令人吃惊的地步,真诚之类得搁在一边。
崔基凤既烦闷又难过。要跟尸首呆在一个房间里,这是无法言表的苦差事。
他到下面去,为了让人觉得他非常自然,他嘴里ǒ刁着烟斗,一摇二摆地走着。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看得见六一五号房间阳台的地方。他再一次目测了一下距离,然后看了看周围。一下子没有发现适当的地方。他在那一带转悠了一个钟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地点。没有地方,就只能扔在雪地里。不行,不能这样。天一亮就会被发现,而且会引起一场騒乱。
他的眼睛东转西转,突然停在一个地方。那里停着几辆车子,是一个死角,被大楼挡着,在很大程度上割断了人们的视线。在大厅那面完全看不见,在房间里特地朝外望,也许能看到一些,一般是发现不了的。
他数了数那里停着几辆车,一共是九辆。心想只好把命运寄托在其中的一辆上了。天已经开始黑了,他连忙走到旅馆院子里。那里不仅有旅馆,而且商店也鳞次栉比。
他购置了适合当晾衣绳用的尼龙绳一百米左右,还买了一条毯子。
雪继续在下。想到道路也许会被雪切断,不由得焦躁起来。为了要干事,他特地多吃一些,这是他当天头一次吃饭。
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好像有人喊他。他不予理睬,径直朝前走,那人赶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膀子,说:
“我喊你,你还朝前走,哪有这种道理!”
翘鼻子舞女冲着他白了一眼。
“啊,我以为又是谁哩!”他在惊慌之余,吞吞吐吐地说。
“能这样吗?一夜相好百夜思……买一杯茶给我喝喝。”
“不行,我挺忙,有人等着我哩!”
“你不是说一个人来的吗?唔,这样我倒要问你一件事!”翘鼻子露出白眼珠子白了他一眼:“你这是真的吗?不行,请我喝茶!”
崔基凤无奈,只好跟她走。翘鼻子连拖带拉地把他拖进了茶馆。找了个座位坐下,要了一杯茶以后,她开始盘问他了。
“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什么呀?”
“你怎么能一个人溜走呢?”
“哦,是这么回事呀!你睡得很熟,我就一个人出来了。”
“我以为你回汉城去了呢?”
“再呆一天走。”
“好!到我们店里去喝酒!”
“今天不行。心里不痛快,不行。”
“真的吗?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别装不认识我。”
崔基凤皱起了眉头。听见翘鼻子说对他一片真心,叫他哭笑不得。
“难道你已经怀孕了。”
“谁知道,得走着瞧。”
“你瞧,怀孕也行。我老婆一下子生了双胞胎,我被她吓坏了,去做了手术。所以你不必担心。”
翘鼻子白了崔基凤一眼,在他的大腿上扭了一把。
“讨厌死了。你知道我几点钟起来的?十二点钟才起来!”
“你撒了尿,还能跟你在一道吗?一股臭味。喊你,你也不起来,一个女人家哪能这样撒尿呢?”
舞女用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吃吃地笑。
“嘿!叫你这么狼狈真不像话!讨厌死了。我出事了。”
“什么事?”
“酒一喝多了就发晕,而且一定会把尿撒在被窝里。”
“男人一定挺头痛!”
他一点也不笑地说。相反,舞女却扭着身子吃吃地笑。
“今天晚上我们再好好喝一杯。”
“又想撒尿?”
“嘿,不撒!”
舞女突然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用手捂着嘴。然后又指指放在桌子底下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他心里发慌,用腿挡着东西。
“让我看看。”
舞女伸手把塑料袋子拉了过来。
“别看!”
他厉声说。但舞女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打开袋于朝里看。
“天哪,这不是毯子吗?还买了尼龙晾衣绳。男人家尽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崔基凤显出生气的表情,把包一拉。
“天哪!你好像光火了。男人家怎么这么爱发火呢?你买这些干什么?”
舞女用脚踢了那包一脚,问道。
“带回家去。”他冲里冲气地回答。
“干吗要在这儿买这些呢?到市场上去买便宜得多。”
“不是那么回事。”
“反正,你是很会过日子的人。一个男人不顾脸面算什么呀!”
“跟你没关系!”
崔基凤踢开椅子站起来。
他们走出茶馆,在路上你推我操地演出了一场闹剧。舞女死死地抓住他的包不放,使崔基凤大伤脑筋。
“真是架子十足。我又不想老是抓住你不放,请我喝一杯就行。”
舞女开出了条件,崔基凤软了下来,觉得左右为难,只是紧紧地抓住尼龙包。越是这样,舞女越是气势汹汹,乱嚷乱dg。
“打了一个晚上的交道,就这么算了?”
舞女的态度很强硬,突然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朝身边拖。过往行人好像觉得有趣,都在看他们。崔基凤窘迫极了。
“松开!”
“不松!死就死,就是不放!”
也许是觉得他狼狈不堪有趣,那女的甚至隂险地笑了。
这时候,有一对路过的中年夫婦停住了脚步。他们一样地戴着眼镜,一样地胖。他们的眼镜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咦,这不是崔博士吗?”
崔基凤大吃一惊,看了看对方。
对方是跟他在同一所大学里工作的林采文神学教师。林博士比他大五岁,用充满疑问的犀利眼光盯了他一眼。
崔基凤不觉[shēnyín]一下,毛骨悚然,愣怔地瞅着对方。尽管在同一所大学里工作,但两个人私人之间几乎没有交往。这固然和彼此的专业不同有关,但崔基凤也讨厌他那古板的性格和外貌上凛然不可犯的样子。他常常光临在学生们面前,以致于学生喊他老虎。尤其是,他似乎负责教会系统的m大学的祈祷课,对于课上态度不好的学生常常罚站,直到下课为止,因而出了名。他还极端讨厌香烟。他发现学生在超出允许吸烟的区域以外的校园里抽烟,便会像猛虎一样扑过去敲他们的脑袋,或是打他们的耳光。所以抽烟的学生发现他来了,总是吓得直逃。他由于讨厌香烟而产生的一股激愤情绪,甚至发泄到同样是教师的一些人身上。
崔基凤也不例外,曾经被林博士狠狠地骂过一顿。几个月前,他正坐在长椅子上抽烟,林博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吼一声,叫他把香烟掐熄掉。说什么这儿是堂堂的基督教系统的学校,学校守则上禁止在校园里吸烟,教师应当率先遵守,而你却坐在校园长椅上抽烟真不像话!他挥着拳头赶崔基凤走。学生们也许是认为有好戏看了,从四面围拢来。崔基凤心里光火,再也忍不住了,当着他的面又吸了几口烟,说:“实际上,禁止吸烟变得有名无实已经很久了。不管是学生还是教员都肆无忌惮地吸烟,谁也不当一回事。这儿不是教会,是学校。别管别人的事,去干你的活吧!那边学生也在吸烟,你快去看看呀!”学生们哈的一声笑了,林博士握紧拳头,浑身直抖,转身说道:“走着瞧!”
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就是撞了个顶头对面,他也装作不认识,头一扭就过去了。崔基凤也没有心思一定要跟他打招呼。
谁知今天竟在尴尬地方碰见了他,还让他看到了难堪的场面,一直装不认识的他,做出关心的样子,可能绝对不是由于高兴。只要看一看他那目光闪烁的眼睛就可以知道了。
一个胖男人突然出现,称呼崔基凤为崔博士,玉子(舞女)吓了一跳,把抓住崔基凤的手也松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林博士轮番看着崔基凤和玉子,又问了一遍。
崔基凤彻底地慌了,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哦,对。是来玩的。您是怎么回事呢?”
“带学生实习,我们夫妻两个一块儿来了。喂,你跟崔博士见见。他跟我在同一学校工作,专攻哲学。是个大名人。”
“你好。早就听说过您了。”
胖女人不以为然地略微点了点头,而崔基凤郑重其事地弯腰致意。
玉子用充满好奇心的眼光看着他,侧着耳朵听。对她来说,当然是要吃惊的了。昨晚一块睡觉的干瘪男人竟然叫崔博士,她怎么也不相信。她认为大学教师。博士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唔,听说你结婚了……”
林采文探究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哦,对。我这个年纪还结什么婚!”
他给学校教职员发了请柬,但只发给了几个親近的人,没有发给林采文。林采文可能是听到了消息,所以知道这件事。
“有一次我好像是听说你结婚了……唔,是昨天从汉城来的时候,听人说的……对吗?”
要是就这么过去了倒好,可他偏要咬住不放。
“简单地举行了个仪式。”
“也不通知一声……”他用下巴指指玉子,用奇怪的表情说:“这位是新娘吗?非常健康嘛!”接着他又做出了稀奇古怪的举动:“恭喜你们结婚。没有去参加你们的婚礼非常抱歉。我叫林采文,请多关照。”
崔基凤目瞪口呆,玉子吓得直朝后退。
“不。我不是新娘。”
“她不是。您忙吧!”
崔基凤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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