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玉屑 - 卷之八

作者: 魏庆之7,323】字 目 录

诗,最难事也。吾于他文不至蹇涩,惟作诗甚苦。悲吟累日,仅能成篇,初读时未见可羞处,姑置之;明日取读,瑕疵百出,辄复悲吟累日,反复改正,比之前时,稍稍有加焉;复数日取出读之,疵病复出:凡如此数四,方敢示人,然终不能奇。李贺母责贺曰:是儿必欲呕出心乃已!非过论也。今之君子,动辄千百言,略不经意,真可责哉!

作诗在于炼字。如老杜“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是炼中间一字。“地坼江帆隐,天清木叶闻。”是炼末后一字。酬李都督早春诗云:“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若非“入”与“归”二字,则与儿童之诗何异!

炼句不如炼字,炼字不如炼意,炼意不如炼格;以声律为窍,物象为骨,意格为髓。

世俗所谓乐天金针集,殊鄙浅;然其中有可取者:炼句不如炼意,非老于文学不能道此。又云:炼字不如炼句,则未安也。好句要须好字。

陈君节,字明信,言炼句不如炼韵。余以为若只觅好韵,则失于首尾不相贯穿。

唐人虽小诗,必极工而后已。所谓句锻月炼,信非虚言。小说崔护题城南诗,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以其意未完,语未工,改第三句云:“人面只今何处在?”盖唐人工诗,大率如此。虽有两今字,不恤也。取语意为主耳。

汪彦章移守临川,曾吉甫以诗迓之云:“白玉堂中曾草诏,水晶宫里近题诗。”先以示子苍,子苍为改两字云:“白玉堂深曾草诏,水晶宫冷近题诗。”迥然与前不侔,盖句中有眼也。古人炼字,只于眼上炼,盖五字诗以第三字为眼,七字诗以第五字为眼也。

小律诗虽末技,工之不造微,不足以名家。唐人皆尽一生之业为之,至于字字皆炼,得之甚艰,但患观者灭裂,不见其工耳。若景意纵完,一读便尽,此类最易为人激赏,乃诗之折杨黄华也。譬若三馆楷书,不可谓不精丽,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此病最难为医也。

诗在与人商论,求其疵而去之,等闲一字放过则不可,殆近法家,难以言恕矣。故谓之诗律。东坡云:“敢将诗律斗深严”,予亦云:“诗律伤严近寡恩”。大凡立意之初,必有难易二涂,学者不能强所为,往往舍难而趋易,文章罕工,每坐此也。作诗自有稳当字,第思之未到耳。

皎然以诗名于唐,有僧袖诗谒之,然指其御沟诗云:“此波涵圣泽”,“波”字未稳,当改。僧怫然作色而去。僧亦能诗者也,皎然度其去必复来,乃取笔作“中”字掌中,握之以待,僧果复来,云:欲更为“中”字,如何?然展手示之,遂定交。要当如此乃是。又郡阁雅言云:王贞白,唐末大播诗名,御沟为卷首云:“一派御沟水,绿槐相荫清。此波涵帝泽,无处濯尘缨。鸟道来虽远,龙池到自平。朝宗心本切,愿向急流倾。”自谓冠绝无瑕,呈僧贯休,休公曰:此甚好,只是剩一字。贞白扬袂而去。休公曰:此公思敏,取笔书“中”字掌中。逡巡,贞白回,忻然曰:已得一字,云“此中涵帝泽”,休公将掌中示之。二说不同,未知孰是。

“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李商老云:尝见徐师川说,一士大夫家,有老杜墨迹,其初云:“桃花欲共杨花语”,自以淡墨改三字,乃知古人字不厌改也。不然。何以有日锻月炼之语。

赋诗十首,不若改诗一首,少陵有“新诗改罢自长吟”之句,虽少陵之才,亦须改定。

冷斋夜话云: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又复易之。故唐末之诗近于鄙俚。又张文潜云:世以乐天诗为得于容易,而耒尝于洛中一士人家,见白公诗草数纸,点窜涂抹,及其成篇,殆与初作不侔。苕溪渔隐曰:乐天诗虽涉浅近,不至尽如冷斋所云,余旧尝于一小说中曾见此说,心不然之,惠洪乃取而载之诗话,是岂不思诗至于老妪解,乌得成诗也哉!余故以文潜所言,正其谬耳。

百练为字,千练成句。

老杜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文字频改,工夫自出。近世欧公作文,先贴于壁,时加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鲁直长年多改定前作,此可见大略,如宗室挽诗云:“天网恢中夏,宾筵禁列侯。”后乃改云:“属举左官律,不通宗室侯。”此工夫自不同矣。

东坡作蜗牛诗云:“中弱不胜触,外坚聊自郛。升高不知疲,竟作粘壁枯。”后改云:“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回,竟作粘壁枯。”余以为改者胜。

清诗要淘练,乃得铅中银。

鲁直嘲小德,有“学语春莺啭,书窗秋雁斜。”后改曰:“学语啭春鸟,涂窗行暮鸦。”以是诗文不厌改也。

山谷与余诗云:“百叶缃桃苦恼人。”又云:“欲作短歌凭阿素,丁宁夸与落花风。”其后改“苦恼”作“触拨”,改“歌”作“章”,改“丁宁”作“缓歌”,余以为诗不厌多改。

王驾晴景云:“雨前初见花间叶,雨后兼无叶里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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