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隐丛话》驳之云:“豫章自出机杼,别成一家,清新奇巧,是其所长;若言‘抑扬反复,尽兼众体’,则非也。元和至今,骚翁墨客,代不乏人。观其英词杰句,真能发明古人所不到处,卓然成立者甚众;若言‘多依旧文,未尽所趣’,又非也。……”持论极当。要之,山谷诗虽能冠冕一代,则效后学,但宗派图之作不免多事。……况二十五人诗,不尽是学山谷的,而亦不尽与山谷相同。……
…………
又江西诗,论者每以谓出于“西昆”,而昔人尝有“自方回等一祖三宗之说兴,而西昆、西江二派,乃如冰炭不可复合”之论,好像深为可惜的意思。其实义山、山谷虽同出老杜,然而体例绝不相同,不容相混。盖山谷诗虽有时繁缛似义山,然格律峻整,用意溪刻,无论义山万不能到。而论者以其同学少陵,妄相比拟,颇为失当。王若虚云:“朱少章论江西诗律以谓用昆体工夫,而造老杜浑全之地。予谓用昆体工夫,必不能造老杜浑全,而至老杜之地者,亦无事乎昆体工夫。”虽是不满于江西的话,而江西未必渊源西昆,那已意在言外了。
东坡……山谷……一时并称苏黄。但山谷濡染既久,体例间有与东坡相近者,那实是无可讳饰的事。而后人乃以为苏长于文,黄长于诗。此论亦极不对。王若虚……《滹南诗话》中……说:“鲁直欲为东坡之迈往而不能,于是高谈句律,旁出样度,务以自立而相抗。然不免居其下也,彼其劳亦甚哉!向使无坡公压之,其措意未必至是。世以坡公之渡海为鲁直不幸;由明者观之,其不幸也旧矣。”……又云:“东坡理妙万物,气吞九州,纵横奔放,若游戏然,莫可测其端倪。鲁直区区持斤斧绳准之说,随其后而与之争,至谓未知句法。东坡而未知句法,世岂复有诗人?而渠所谓法者,果安出哉?”……又云:“王直方云‘东坡言鲁直诗高人数等,独步天下’。”余谓坡公决无是论;纵使有之,亦非诚意也。盖公尝跋鲁直诗云:“鲁直诗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高绝,盘餐尽废;然多食则动风发气,其许可果何如哉!”又云:“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点金成铁之喻,世以为为名言。”以予观之,剽窃之黠者耳。鲁直好胜,而耻其出于前人,故为此强辞,而私立名字。夫既已出于前人,纵复加工,要不足贵。……又云:“古之诗人,虽趣尚不同,体制不一,要皆出于自得;至其辞达理顺,皆足以名家,何尝有以句法绳人者?鲁直开口论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处;而门徒亲党,以衣钵相传,号称法嗣,岂诗之真理也哉?”……以上所说,攻击山谷,至于体无完肤,实是有伤忠厚之处。……作诗果然不宜讲论诗法,但山谷所论,未尝不中窍要。盖我人不幸而生于古人之后,胸中要说的话,大概都已经古人说过;于是不得不出以变化,务使陈言成为新意,然后古人之诗,无不能为我所用。此乃不得已的法子。但东坡诗体博大,才力有馀,似不必拘拘于诗法,而自有超然独到之处。山谷乃笑东坡为不懂句法,那无怪若虚的纷纷责难了!
但苏黄之间,在当时已经就有争端,互相阿附。不过到吕居仁作宗派图,宗山谷而不及东坡的时候,更为旗帜鲜明罢了。吴坰《五总志》云:“山谷老人自丱角能诗,至中年以后,句律超妙入神,于诗人有开辟之功,始受知于东坡先生,而名达夷夏。遂有苏黄之称。坡虽喜出我门下,然胸中似不能平也。故后之学者因生分别:师坡者萃于浙石,师谷者萃于江左。以余观之,云门盛于吴,林济盛于楚;云门老婆心切,接人易与,人人自得以为法;而于众中求脚根点地者,百无二三矣。林济喝棒分明,勘辩极峻,虽得法者少,往往崭然见头角。……噫!坡谷之道一也,特立法与嗣者不同耳。彼吴人指楚为江西之流,大非公论。”坰出山谷门下,所论自是明确。然未免言语之间,稍阿山谷。……又坰段所语,殊不可解;盖山谷为江西之祖,而师山谷者又岂能逃江西之名?岂当时紫薇宗派图之说,已经不为人所重。至以为诟病吗?
《瀛奎律髓》 呜呼,古今诗人,当以老杜、山谷、后山、简斋四家,为一祖三宗,馀可预配飨者有数焉。
《宋诗钞》 陈师道,字履常,一字无已,号后山,彭城人。年十六,谒曾南丰,大器之,遂受业焉。元丰初,曾典史事,以白衣,为属,寻以忧去,不果。章惇冀其来见,将特荐之,卒不一往。苏东坡与侍从列,荐为教授。未几,除大学博士。后以苏氏私党,罢移颖州。又换彭泽。以母忧不仕者四年。元符间,除秘书省正字。侍南郊,寒甚,其妻于僚婿借副裘,盖熙丰党也,竟不衣,病寒,卒。
初学于曾,后见黄鲁直诗,格律一变。鲁直谓其读书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脉络,有开有塞,至于九州渊源,四海会同者。作文知古人关键。其诗深得老杜之法今之诗人不能当也。任渊谓读后山诗,如参曹洞禅,不犯正位,切忌死语,非冥搜旁引,莫窥其用意深处,因为作注。盖法严而力劲,学赡而用变,涪翁以后,殆难与敌也。
《四库全书总目》 徐度《却扫编》称师道吟诗至苦,窜易至少,有不如意则弃稿。世所传多伪,惟魏衍本为善。……其五言古诗,出入郊、岛之间,意所孤诣,殆不可攀,而生硬之处,则未脱江西之习。七言古诗,颇学韩愈,亦间以黄庭坚,而颇伤謇直;篇什不多,自知非所长也。五言律诗,佳处往往逼杜甫,而间失之僻涩。七言律诗,风骨磊落,而间失之太快太尽。五七言绝句,纯为杜甫遣兴之格,未合中声。……大抵……诗则绝句不如古诗,古诗不如律诗,律诗则七言不如五言。方回论诗,以杜甫为一祖。黄庭坚、陈与义及陈师道为三宗。推之未免太过。冯班诸人肆意诋排,王士祯至指为钝根,要亦门户之私,非篇论也。
《诗学》 后山之诗乃学山谷者,其初学文于曾子固;及见山谷诗,爱不舍手,卒从其学。(见《后山集》魏衍题记)或谓后山诗且贤于山谷。王原序其集曰:“后山之于杜,神明于矩矱之中,折旋于虚无之际,较苏之驰骤跌荡,气似稍逊,而格律精严过之。若黄之所有,无一不有;黄之所无,陈则精诣。其于少陵,以云具体,虽未敢知;然超黄匹苏,断断如也。”此论后山之诗贤于山谷者也。平心而论,后山之洒落,不如山谷。综其全集观之,大抵叹老嗟卑之词为多,而山谷则否,此其所以不如也。当时江西诗派为众所趋,学山谷者往往规抚形似。惟后山虽师山谷,而实远祖少陵,山谷叹以为深得于老杜,(见任渊序)信知言矣!
魏衍又称其诗精妙,未尝无谓而作;其志意行事,班班见于其中。是则读《后山集》者,尤当兼观其行及其际遇,以见其立言之旨,始为善学后山者耳。后山论诗曰:“学诗当以子美为师:有规矩故可学,学之不成,不失为工。无韩之才与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为白乐天尔。”此可见其师治古人之善也。又曰:“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粗毋弱,宁僻毋俗,诗文皆然。”此又可见其自为面目之处也。由其所论以观其诗,则后山之渊流及真相可以著矣。任渊论读后山诗大似参曹洞禅,不犯正位,切忌死语;非冥搜旁引,莫窥其用意深处。是则读其诗者,最忌以语观之,此尤其要者。后山诸体皆工,而五言古及五七言律为尤工。
虽然,后山之诗多怨也。吾所谓其叹老嗟卑之词为多。然则读后山诗者,以此短之,可乎?曰,不可,后山尝自论之矣。后山作颜长道诗序曰:“孔子曰:‘莫我知也夫!’又曰:‘诗可以怨。’君子亦有怨乎?夫臣以事君,犹子之事父,弟之事兄,妾妇之事夫也。为人之子而父不爱焉,为人之弟而兄不爱焉,为人之妾妇而夫不爱焉,则人之深情皆以为怨。情发于天,怨出于人舜之号泣,周公之鸱鸮,孔子之猗兰,人皆知之。惟路人则不怨,昏主则不足怨。故人臣之罪莫大于不怨。不怨则忘其君,多怨则失其身。仁不至于不怨,义不至于多怨,岂为才焉,又天下之有德者也。”此后山虽论颜诗,然实则自论其诗之言也。虽然,平心而论,后山之诗,不能谓之不多怨;喜其多怨而不失身耳。观后山却章惇之见,以至终身不用,却赵挺之之裘,以至受寒而死,是岂少陵所能为者?故有后山持身之义,则诗虽多怨而无害,否则叹老嗟卑,其言愈冷,其中愈热,鲜不至于失身不止。
《宋诗之派别》 陈师道……吟诗至苦。叶石林曰:“世言陈无已每登览得句,即急归卧一榻,以被蒙之,谓之吟榻。家人知之,即猫犬皆逐去,婴儿稚子,亦皆抱持寄邻家,一盖其意专矣。”后山虽师山谷,而实远祖少陵,……古体颇严劲,渺思奥诘,难寻归趣焉。近体沉郁似杜,然不能曲尽其变。
《宋诗研究》 陈后山诗在江西宗派中最为出色:深邃淹博,力严而劲,才赡而变,虽自云学黄山谷,但高深的地方,非但山谷不能及,就是宋人中也没有能抗手的。……袁子才所谓“诗要剥进一层”者,后山实到这种境地。所以东坡极爱其才,欲置之门下。而后山有“向来一辫香,敬香曾南丰”的诗,可见其志趣高尚,性情恬退,不肯千求取进。刘后村云:“后山树立甚高,其议论不以一字假借人。然自言其诗师豫章。或曰,黄陈齐名,何师之有?答曰,射较一镞,弈角一着,惟师亦然。后山地位,去豫章不远,故能师之;若秦晋诸人,则不能为此言矣。此为于深诗者知之。”《归田诗话》亦云:“后山诗格极高,吕本中选江西诗派以嗣山谷,非一时诸人所及。”而元遗山论诗有“池塘青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的诗,所论自是不很允当。盖诗的高淡平易,各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况且思有迟速,语有深浅,倘要强深人作浅说,或浅人作深语,那是无谓之至。后山作诗,虽构思太苦,然造语深邃,自非常人能及;岂可因闭门觅句,就笑他是钝根呢?《冷斋夜话》云:予问山谷,今之诗人谁为冠?曰:“无出陈师道无已。”问其佳句如何?曰:“吾见其作温公挽词‘政虽随日化,身已要人扶’一联,便知其才不可及。”山谷尚且这样推重他,那么后人的诋毁,可算得蚍蜉撼大树,太不自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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