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诗选小传 - 晋

作者: 朱自清6,134】字 目 录

”说到“凉风生”,从“凉风生”说到“夏衾单”,从“夏衾单”说到不是“无重纩”是无“同岁寒”的人。你看他曲不曲?他又说他反复看了一看枕和席,那样长的簟子,把床遮完了,都瞧不见那一个人。只见那空床里堆了尘埃,虚室中来了悲风,他那悲伤之情,就不言而喻了。你看他曲不曲?

《哀诗》 摧如叶落树,邈苦雨绝天。雨绝有归云,叶落何时连!山气冒冈岭,长风鼓松柏;堂虚闻鸟声,室暗如日夕。昼愁奄逮昏,夜思忽终昔!展转独悲穷,泣下沾枕席。人居天地间,飘若远行客,先后讵能几,谁能弊金石!(陈沆《诗比兴笺》曰:“此亦安仁《悼亡》诗也。而有《十九首》之风,远帙《悼亡》三章者,比兴之与铺述,含意之与直情故不侔耳”。)

《古诗笺》 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征为秘书郎。齐王冏命为记室,辞疾不就。

《诗品上》 晋记室左思。其源出于公干。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虽野于陆机,而深于潘岳。谢康乐尝言:“左太冲诗,潘安仁诗,古今难比。”

《古诗选》 太冲一代伟人,胸次浩落,洒然流咏。似孟德而加以流丽,仿子建而独能简贵。创成一体,垂式千秋。其雄在才而其高在志。有其才而无其志,语必虚矫;有其志而无其才,音必顿挫。钟嵘以为“野于陆机”,悲哉!彼安知太冲之陶乎汉魏,化乎矩度哉?

《古诗源》 钟嵘评左诗谓,“野于陆机而深于潘岳”,此不知太冲者也。太冲胸次高旷,而笔力又复雄迈,陶冶汉魏,自制伟词。故是一代作手,岂潘陆辈所能比埒?

太冲咏史,不必专咏一人,咏古人而己之性情俱见。此千秋绝唱也。后惟明远、太白能之。

王康琚《反招隐诗》,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伯夷窜首阳,老聃伏柱史。昔在太平时,亦有巢居子;今虽盛明世,能无中林士?放神青云外,绝迹穷山里。鹍鸡先晨鸣,哀风迎夜起;凝露凋朱颜,寒泉伤玉趾。周才信众人,偏智任诸已。推分得天和,矫性失至理;归来安所期,与物齐终始。

《白话文学史》 陆机同时的左思是个有思想的诗人,故他的诗虽然也带点骈偶,却不讨人厌。

《古诗笺》 琨,字越石,中山人,少以雄豪著名。永嘉初,为并州刺史。建兴二年,加大将军,都督并州。三年,进司空。四年,其长史以并州叛降石勒,琨遂奔蓟。段匹䃅因与结婚约,以共戴晋室。元帝渡江,复加太尉,封广武侯。后其子群与匹䃅有隙,遂被害。谥曰“愍”。

《诗品中》 晋太尉刘琨,晋中郎卢谌。其源出于王粲,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琨既体良才,又罹厄运,故善叙丧乱,多感恨之词。中郎仰之,微不逮者矣。

《古诗选》 越石英雄失路,满衷悲愤,即是佳诗。随笔倾吐,加金笳成器,本擅商声,顺风而吹,嘹飘凄戾,足使枥马仰歕,城乌俯咽。

《古诗源》 越石英雄失路,万绪悲凉,故其诗随笔倾,吐音无次。读者乌得于语句间求之!

《艺概》 孔北海杂诗,“吕望老匹夫,管仲小囚臣”,刘越石《重赠卢谌诗》:“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又称“小白相射钩”,于汉于晋,兴复之志同也。北海言“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暮”。越石言“时哉不我与,去矣若云浮”,其欲及时之志亦同也。钟嵘谓越石诗出于王粲,以格言耳。

刘越石诗,定乱扶衰之志;郭景纯诗,除残去秽之情。第以“清刚”、“俊上”(《诗品序》中语)目之,殆犹未觇厥蕴。

《古诗笺》 璞字景纯,河间闻喜人。文章冠一时,尤妙于阴阳算历卜筮之术。王导引为参军,补著作佐郎,迁尚书郎。以母忧去。王敦起为记室参军。敦谋逆,使筮,璞曰:“无成,寿且不久。”敦怒,收斩之。及敦平,赠弘农太守。

《诗品中》 晋弘农太守郭璞,宪章潘岳,文体相辉,彪炳可玩。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翰林以为诗首。但《游仙》之作,词多慷慨,乖远玄宗,其云“奈何虎豹姿”,又云“戢翼栖榛梗”,乃是坎 咏怀,非列仙之趣也。

《文选注》 凡《游仙》之篇,皆所以滓秽尘网。锱铢缨绂,餐霞倒景,饵玉玄都,而璞之制,文多自叙。虽志狭中区,而辞兼(本作“无”,据梁章钜《旁证》改)俗累;见非前识,良有以哉!

《古诗选》 景纯本以仙姿游于方内,其超越恒情,乃在造语奇杰,非关命意,《游仙》之作,明属寄托之词,如以“列仙之趣”求之,非其本旨矣。

何焯曰:景纯《游仙》,当与屈子《远游》同旨,盖自伤坎 ,不成匡济,所摘“奈何虎豹姿”及“戢翼栖榛梗”等句,今此七篇(《文选》所录)并无之。当系初稿删去,抑出昭明别择之馀耳。(《文选旁证》引)

《诗比兴笺》 景纯《游仙》,振响两晋。自钟嵘谓其“词多慷慨,乖远玄宗”,“坎 咏怀,非列仙之趣”。李善亦谓其文多自叙,未能餐霞倒景,锱铢尘网,见非前识,良匪无以。质诸宏农,窃恐哑然。夫殉物者系情,遗世者冥感,系情者难平尤怨,冥感者但任冲玄,取舍异途,情词难饰。今既蝉蜕尘寰,霞举物外,乃复肮脏权势,流连蹇修。匪惟旨谬老庄,毋亦卜迷詹尹。是知君平两弃,必非无因,夷叔长辞,正缘笃感云尔。世累人繁,此情未睹;毁誉两非,比兴如梦。是用屏彼藻绘,直揭胸怀。景纯劝处仲以勿反,知寿命之不长,《游仙》之作,殆是时乎?青溪之地,正在荆州,斯明证也。何焯谓景纯《游仙》之什,即屈子《远游》之思,殆知言乎!

《艺概》 嵇叔夜、郭景纯皆亮节之士,虽《秋胡行》贵玄默之志,《游仙诗》假栖遁之言,而激烈悲愤,自在言外,乃知识曲宜听其真也。

《白话文学选》 大概这个时代(西晋东晋之交)的玄理诗,不免都走上了抽象的玄谈的一路,并且还要勉力学古简,故结果竟不成诗,只成了一些谈玄的歌诀。

只有一个郭璞颇能打破这种抽象的说理,改用具体的写法。……他的……《游仙诗》……里固然也谈玄说理,却不是抽象的写法。钟嵘《诗品》说郭璞“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为中兴第一”。刘勰也说“景纯艳逸,足冠中兴”。所谓“平淡”,只是太抽象的说理,所谓“艳逸”只是化抽象的为具体的。……凡用诗体来说理,意思越抽象,写法应该越具体。仲长统的《述志诗》与郭璞的《游仙诗》所以比较可读,都只因为他们能应用一些鲜明艳逸的具体象征来达出一两个抽象的理想。左思的《咏史》,也颇能如此。

《古诗笺》 潜字渊明,或云,渊明,字元亮。浔阳柴桑人。太尉长沙公侃之曾孙。少有高趣。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解归,躬耕自资。隆安中,为镇军参军。义熙元年,迁建威参军,未几,求为彭泽令。在县八十馀日,解归。暨入宋,终身不出,卒。颜延年诔之,谥曰:“靖节征士”。

《诗品中》 宋征士陶潜,其源出于应璩,又协左思风力。文体省静,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难其质直。至如“欢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耶?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

萧统《陶渊明集序》 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旁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

苏轼曰: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复不已,乃识其奇趣。(陶澍《靖节先生集注》)

《东坡诗话》 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纪昀批苏诗云:“唐人唐彦谦已有和陶《贫士》诗,东坡偶失检察耳。”)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魏、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吾前后和其诗凡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然吾之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同上)

黄庭坚《跋渊明诗卷》 血气方刚时读此诗,如嚼枯木。及绵历世事,知决定无所用智。

又云:谢康乐、庾义城之诗,炉锤之功。不遗馀力。然未能窥彭泽数仞之墙者,二子有意于俗人赞毁其工拙,渊明直寄焉。持是以论渊明,亦可以知其关键也。(同上)

《朱熹语录》 渊明诗人皆说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说得出这样言语出来!(同上)

又作诗须从陶柳门中来乃佳。不如是,无以发萧散冲淡之趣,不免于局促尘埃,无由到古人佳处。(同上)

杨万里 读渊明诗有句云:“故文了无改,乃似未见宝;貌同觉神异,旧玩出新妙。”

严羽《沧浪诗话》 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晋以还方有佳句,如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类。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诗质而自然耳。(同上)

《都穆南濠诗话》 陈后山曰,“陶渊明之诗,切于事情,但不文耳”。此言非也。如《归田园居》云,“暖暖远人村,至鸡鸣桑树颠”,东坡谓“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如《饮酒》其一云:“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山谷谓“类西汉文字”。其五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王荆公谓诗人以来,无此四句。……后山非无识者,其谓陶诗,特见之偶偏,故异于苏、黄诸公耳。

又:东坡拈出渊明谈理之语有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皆以为知道之言。予谓渊明不止于知道,而其妙语亦不止是。如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盖真有得于道者,非寻常人能蹈其轨辙也。(同上)

陈善《扪虱新语》 山谷尝云:“白乐天、柳子厚俱效渊明作诗,而惟子厚诗为近。”然以余观之,子厚语近而气不近,子厚气凄怆,乐天语散缓,各得其一,要于渊明诗未能尽似也。东坡亦尝和陶诗百馀篇,“自谓不甚愧渊明”,然坡诗语亦微伤巧,不若陶语体合自然。要知陶渊明,须观江文通杂体诗中拟渊明作者,(见《五言诗》卷十一)方是逼真。

又:余每诵诗,以陶渊明、韩、杜诸公皆为韵胜。一日见林倅于径山,夜话及此,林倅曰:“诗有格有韵,故自不同。如渊明诗,是其格高。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句,乃其韵胜也。格高似梅花,韵胜似海棠花。”予听之。瞿然若有悟。(同上)

《古诗选》 千秋以陶诗为闲适,乃不知其用意处。朱子亦仅谓《咏荆轲》一篇露本旨。自今观之,《饮酒》,《拟古》,《贫士》,《读山海经》何非此旨?但稍隐耳。往味其声调,以为法汉人而体稍近。然揆意所存,宛转深曲,何尝不厚?语之暂率易者,时代为之;至于情旨,则真《十九首》之遗也。驾晋、宋而独遒,何王、韦之可拟?

抑文生于志,志幽故言远。惟其有之,非同泛作,岂不以其人哉!千秋之诗,谓惟陶与杜可也。

《说诗晬语》 陶公以名臣之后际易代之诗,欲言难言,时时寄托,不独《咏荆轲》一章也。六朝第一流人物,其诗自能旷世独立。钟记室谓其源出应璩。目为中品,一言不智,难辞厥咎已。

晋人多尚放达,独渊明有忧勤语,有自任语,有知足语,有悲愤语,有乐天安命语,有物我同得语,倘幸列孔门,何必不在季次、原宪下。

陶诗胸次浩然,其有一段渊深朴茂不可到处。唐人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闲远,储太祝有其朴实,韦左司有其冲和,柳仪曹有其峻洁:皆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

《诗比兴笺》 案读陶诗者有二蔽:一则惟知《归园》、《移居》,及田间诗十数首,景物堪玩,意趣易明。至若《饮酒》、《贫士》,便已罕寻;《拟古》杂诗,意更难测。徒以陶公为田舍之翁,闲适之祖,此一蔽也。二则闻渊明耻事二姓,高尚羲皇,遂乃逐景寻响,望文生义。稍涉长林之想,便谓“采薇”之吟,岂知考其甲子,多在强仕之年。宁有未到义熙,预兴易代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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