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作为人而出生,若坐不上头等座位,就没有出生的价值。
那些日子的“努力”果然奏效,没想到在今天归国的飞机上竟遇到了如此理想的女子,能否把她搞到手,就看弦间的本事有多大了。
头等舱空无几人,这就等于失去了只有她邻座空着的偶然机会;若要向空姐提出想靠近那座位也未免过于卑俗。人都有一种身体周围的领域感,就是说各人都保持着一种空间占有权,都想确保自己身体周围有一定程度的空间而不被他人侵入。这空间一旦被人侵入,就会产生不愉快的事来。这身体空间领域根据环境而变化。在上下班高峯时的电车里,这身体空间领域就明显狭窄;而在空蕩蕩的列车、剧场中,它又扩大起来,各人都按自己的眼光测视,根据不同场合,间隔一定的距离坐下。这就是所谓的人类“领空”。
测量身体空间领域要正确,若搞错这个尺度过于接近他人的话,便为“侵犯领空”,给对方以不愉快的感觉。特别是对方是异性的时候,更须注意这身体空间领域。有好多在上下班电车中的性騒扰,有一半都是侵犯身体空间领域的行为。
弦间深知这一点,故没有勉强靠近。到东京之前一定会有机会的——这就是他那“女性学历”所培育的自信。
洛杉矶至东京的飞行时间,加上在檀香山的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歇飞时间,共约十五小时,所以不必着急。他环视一番,发现头等舱的客人均是夫婦和年长者,似乎没有对她抱有野心的人。
弦间判断:抵东京之前是没有“竞争对手”的。
机会意外地迅速到来。飞离洛杉矶供应午餐后不一会儿,她就离座向头等舱专用的休息室走去。弦间认定她的行踪后,毫不迟疑地紧跟上去。休息室只她一人,好像她是来寻找图书的。
弦间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心不在焉地向书架扫了一眼。为了消除飞行中的烦闷,这里备有以畅销小说为主的通俗读物。由于有了书,这身体空间领域也就消失了。
书架上有几本弦间知道的书。但是,仅仅知道书名而已,并没有读过。在日本的她时常给他寄来叫做慰问袋的邮包,其中就有几本与这书架上相同的书。
斜眼瞟了一下,好像她在挑选推理小说。弦间为了掩饰无事找事的尴尬,便随意抽出了一本畅销推理小说。这时她正巧看见,不禁“啊”地叹了一声。
“您找这本书吗?那么,您就看吧!”
弦间马上抓住机会,把书递了过去。
“那不耽误您读这本书了吗?”
她踌躇了。
“没关系,我可以看其他书。”
“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和您一起旅行,一味读书就不礼貌了。”
“哟……”
后町那美脸上泛起了薄薄的红晕。即使再机灵的女性,听到对自己的赞美之词都决不会反感的。
明知是无关痛癢的外交辞令,也作为背景音乐欣然听之任之。然而,这种放纵的态度,实际上是允许了对手的进一步接近。
“好像您挺喜欢推理小说呀。”
弦间又向深层迈了一步。
“嗯。我讨厌杀人的血腥描写,但喜欢推理的解谜情节,特别是这位作者的作品,扑朔离迷,我很爱读。”
那美说出了刚才弦间让给她的那本书的作者姓名。
“啊,这位作者的作品,我有好几本呢!”
“是吗?有《特急死刑》吗?”
“有。那本书恐怕会成为他的代表作吧!”
“可以借给我吗?在美国看到广告时就很想读读,但错过了购买机会。”
“虽然我很想说愿意高兴地将书借给您,但到东京之前是不想把书拿出来的。”
“为什么?”
“好不容易同富有魅力的女性结伴而行,没有任何男子会让她沉溺于阅读小说的!初次见面,我叫弦间康夫。”
“哟,您真会说话!”那美用手捂住嘴笑了几声,说,“对不起,我叫后町那美。”
实际上,她只是介绍了弦间已经知道的名字而已。两个人就这样独占休息室聊了起来。当空姐的广播告知已快到檀香山时,他们方才因时间的流逝之快大吃一惊。
在檀香山机场时,他们更加親密了。那美说她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父親因工作来美,她就利用暑假跟随过来了。可是,父親有件急事要回日本,只把她一人留在父親的好友家中,让她一人在美国游览。
“令尊大人是个大忙人哟!”
“他一个人显得特别忙。不论什么事,他要不親自过问就放心不下。”
“好像令尊经营一家公司吧!”
弦间悄悄地放出了试探气球。
“好像搞了几家实业公司,我不太了解父親的工作,父親也不跟家里人说。”
她是在父親的经济实力庇护下,未经过风浪波折而成长起来的吧!
“弦间先生也工作了吗?”
那美开始询问了。
“我呀,半是工作,半是游玩。”
“大概是跨国公司吧!”
那美再次把眼光落在了弦间笔挺的西服上。正因为他把从女人那里索取的钱财大半都花在服装上,所以他自信:同任何时髦的花花公子比较,都不会相形见绌。
“跨国公司吗?”弦间觉得那美无意说出的“跨国”若换为“跨女人”则是正确表现,他不由得一阵苦笑,说,“其实,我是奉公司之命到加利福尼亚大学留学两年,现在回日本的。”
“留学?学些什么?”
“系统工程。”
“真是门高深的学问啊!那是个什么学科?”
“是门研究一个系统的经营构造,设计必要的系统的学问。比如,新建一个工厂的时候,将工程学上的问题、土地、工程管理、劳务等从现在到将来进行综合性研究的专业学科。”
弦间卖弄起他死记硬背的那些现代用语简要解释。
“真深奥啊!”
那美佩服地点了点头。
“公司之命,不得违抗,可我自己也弄不太清楚。回到公司后写什么样的报告书呢,现在我都头痛死了。”
“撒谎!到休息室来寻找推理小说,不是悠闲自得吗?”
那美的语气很随便了。
“我只是想逃避那种焦虑呀。我真想就此下去,永远飞不到日本。”
“不要逞强撒谎了。如今就有急待回国的,尊颜上明明写着呀,‘归心似箭’。”
在飞离檀香山的飞机上,二人谈笑风生,欢畅交流。
3
——是受公司之命到加利福尼亚大学攻读系统工程而留学的嘛——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竟回答得如此圆满!就连弦间自己也感叹不已。以前只是将自己的留学目的说成是印刷美术设计、现代美术等姑娘们羡慕的专业,可是那美的父親是搞经营的,况且她又认为自己是跨国公司的,所以摇身一变,成了经营工程学的研究者了。
弦间赴美确实是留学。他以前在东京一家二流饭店当男侍,从早到晚给客人送菜斟酒,腻烦极了,所以他飞向了美国。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在日本找不到合适的行当,到了美国说不定就会有所作为。他相信美国建国时期的神话,认为美国是个机会均等的成功之国,所以就拿出了年轻人那种愣头愣脑的闯劲。
他首先进入洛杉矶面向外国人的英语学校。他认为只要掌握英语,回日本后就肯定能派上用场。
机票和住宿费均由在饭店工作时同居的女招待用其积蓄提供。她心地善良,深信弦间修完“洋学”后就能回国结婚这个划时代的空头支票。她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将自己的全部积蓄倾注到了弦间的“留学”之中。
她坚信:只要弦间归国,她就能成为“洋学者夫人”。她只吃饭店的工作餐,衣服也只着制服。为了节省房费,她竟住在饭店工作人员休息室,将积攒下的钱送给弦间。
弦间倒挺惬意,连个盘子也没刷过,尽情地享受舒适的美国游学。多亏了她在日本像输血一样的资助,他才得以维持留学生活,因为美国根本没有一份合适的活儿。任何国家都不会有无条件提供舒适生活的优厚待遇的。
特别是美国,将持有观光签证和留学签证的人的劳动视为违法行为,若被移民局发现,就要令其回国,严重者甚至还要强行遣返。可在留学生中,明知违法但仍偷着工作的大有人在。
在这种情况下,连劳动许可证都没有的弦间要想寻觅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真是异想天开。来到美国后,他方知生存竞争的残酷性远远超过了日本。
可以说美国是世界“淘金者”云集之处。那些在本国混不下去的人都是信奉到了美国就能发迹这一移民时代的神话而投奔过来的。以定居为目的的就职条件非常严格,所以就以观光签证和留学签证来美,然后潜藏下去。正因为这里是人种坩埚之国,故此地的生存竞争也属国际性的。
弦间胆怯了。他已被人种间广泛展开的生存竞争的悲惨景象所压倒。单一民族国家的国民,乍到一个多民族国家中去,马上就会败下阵来。
海洋把日本与外国隔绝了,这与大陆国家的人们由于受国界限制不能同接壤的外国打交道一样,日本人也没有对异种文化、不同人种的适应性,对外国人只能以复杂的心态来观察,惶惶不可终日。
像外国人来到日本一样,日本人去海外深入到外国人当中也会陷入歇斯底里般的狂躁状态,再加上语言不通,便更加重了这种窘境。
当初弦间也陷入了这种窘境,成天无精打采,闭门不出。他怕上街。
摆脱这种窘境的机会倒挺有趣,那是与他同一公寓的日本留学生硬拖他到长堤城①去观光为转机的。来到海岸却没有下水游泳,只是漫不经心地观赏那躺在沙滩上的食肉人种的庞大躯体。这时,有位中年白人婦女叫了他一声,弦间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便自卑地跟着她走去。谁知他被领到了汽车旅馆里,被玩弄一番后,还送给他20美元。
①长堤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著名观光地带。
离开日本后一直强忍着禁慾生活的弦间,积蓄了饱满的体能,使那位白人婦女得到了满足。
第二天又到海边去,那位白人婦女又向他介绍了另一位白人婦女。乐于此道的弦间慢慢将长堤城当作“工作场地”了。他在美国的自卑感不知不觉之中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弦间将以前对日本女子施展的高超技术延伸到了美国女人身上,有关弦间的佳话渐渐在聚集于长堤城的性饥渴的阔太太们中传开,弦间的收入也不断增多。
这种工作既不要劳动许可证,也不需要语言训练,而且能消除自卑感、赚好多钱,真可谓是“一箭数雕”的“最佳行当”。这种卑贱的男人在美国叫做海滨公子(原意指冲浪教练),是专门向女人出卖[ròu]体的。
然而,弦间却对这种卑贱不当回事。既可满足旺盛的慾望,又能赚钱,天下哪有如此美差呢!客人个个都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她们都挺宠爱弦间。这里没有日本人海滨公子,所以他被视为珍宝。她们不光付钱,还赠送各种礼品。多亏了她们,弦间嗅到了上层社会的气息。
日本的恋人仍不断给他寄东西,而在此又有那些蓄满力量的女人结群向他进贡。勿庸置疑,他真能在此定居生活了。之所以丢弃这些荣华富贵踏上回之路,是因为他名声太响,惊动了当地警察的缘故。
及早捕捉到警察动向也是他的主顾。弦间的主顾中有的通及警察局的上层。若是弦间败露,她们也要受牵连。尽管禁果尚蕴藏着充足的甘汁,她们对他仍依恋不舍,但商量一番后,还是决定让弦间暂且回到日本去。
在办理弦间回国的具体事宜上,客人们十分默契。当弦间尚不知所以然时,机票已经准备好了。送别会虽然不敢声张,但规模却相当盛大。客人中竟有同他挥泪惜别的。金钱之外,他还收到了很多饯别礼品。
出发那天,有好几个人偷偷来到机场为他送行。她们避开别人的视线,以眼光和表情向弦间道别。弦间似乎感到他已“征服”了美国。
在美国他虽然没能坐上“头等座位”,但给主顾留下的印象,却是“征服”的一种表现。尽管这是不知廉耻的征服,可她们仍要回味弦间带来的甜蜜欢乐而徘徊在长堤城吧!
在转过身子背向送行客人的同时,弦间便盯上后町那美了。这是他留美生活中一个阅历的真实写照。
归国后暂且到一直寄钱来的那位女招待那里安身,然后慢慢找个工作。现在手头上已有在美国赚的那么多钱财及饯别礼品,根本不必急于找饭碗。
弦间凭经验预感到:后町那美今后很可能成为他的摇钱树。
可他明白:这种猎物决不可急于求成。
如果光贪图女人的身子,马上就可勾引,可弦间的目的是要长期[shǔn]吸在女人身后的巨大甘果的汁液。为此,现在只能放长线,必须花费时间慢慢收拢手中的网。
弦间正盘算着这一预谋时,空姐的广播说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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