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五叔的六次相遇 - 第一节

作者: 路遥3,061】字 目 录

野已是一片荒凉。班驳的积雪反射着阳光;寒风打着唿哨吹过冰封的河道和清冷的村巷。四野里全是一片寂静,只能偶尔听见一两声鸦的啼叫。庄稼已经收割,禾场上也没有多少堆积了,但人们仍然在田野里操劳着。拉粪,打柴,编筐,修理坏了的农具,给大牲口铡草……今年虽然结束了,但赶紧要为明年的一切劳务。天地是寒冷的,但生活仍然热气腾腾。这就是我熟悉的故乡。现在我要去看望的那个人正是从这一块土地上来的,他现在本来也应该在那里,像其他人一样为明年的活计而操劳,可是现在却被拘留在了省城里。而更令人不解的是,党的一个基层组织的领导人竟然出来搞这种把戏。但是,问题还不仅仅在此。问题在于:“为什么让这样一个人来领导一个党的基层组织呢?在这之前,我已经几次和五叔相遇,我早觉得他已经再不能担当这个职务了,可是他仍然一直是张家堡大队的党支书……我踩着乱糟糟的人行道走着,脑子里也乱糟糟地想着。

我来到一家副食门市部买了一些点心,心情就像去医院看望一个得病的親朋好友,沉痛地来到新城区的拘留所。

我在拘留所办了一些必须要办的手续后,一位预审科的干部接待了我。这位干部告诉我说,我要查问的这个人问题基本查清,属于倒贩粮票,但数量不大,已经和本人所在地的领导机关联系过了,不久就可以让他们来人把他领回去。

我问能不能见一见他?

这位干部说,按现在的规定,轻微犯罪主要案查清后,親属在工作人员在场的情况下,可以见面,不过要协助工作人员做犯罪者的转化教育工作。

我说我虽然算不上是他的什么親属,但我一定会帮助做工作的。这位干部让我坐在这儿等着,他就出去了。

不一会,公安干部领着五叔进来了。

我先吃了一惊:我一下子竟然认不出五叔来了。他脸色灰白,头发和胡子毛碴碴的,背驼了下去,个码也好像低了许多。两只原来咄咄逼人的眼睛,现在毫无光气地深陷在眼窝里。那本来挺壮实的身板,一下子就好像瘦了许多圈,显得衣褲异常地宽大而不合身。一个在家乡土地上有权有威的强人,此刻已经没有一点分量了。

五叔一见是我,嘴chún子剧烈地哆嗦着,凄惶得眼泪在毛胡茬子脸上淌个不停。他眼睛不时胆怯地瞄着公安干部,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竟然像驴蹄子踢了一般,讷讷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我对五叔说:“你要好好把问题交代清楚,不要隐瞒任何一点什么,争取从宽处理,党的政策……”

没等我说完,五叔忙接住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五叔对政策是熟悉的。我也再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重复刚才的意思。五叔也一再表示他一定好好交代问题,知罪伏法。规定的谈话时间到了以后,工作人员就把五叔领走了。临出门时,五叔回过头悲哀地望了我一眼,使我的心忍不住像针扎了一般痛楚。是的,不论怎样,他现在沦落到这般地步是一种极大的不幸。五叔啊,你怎么从我记忆中那个纯朴热情的青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我怀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沉重心情出了拘留所,又来到了拥挤热闹的大街上。电车、汽车、自行车和行人组成的洪流仍然在这宽阔的大道上流淌着,像一条永远汹涌澎湃的河流。是的,生活的河流永远激蕩,但也总会有一些船只搁浅。

太阳已经从东边那一片灰蓬蓬的建筑群中升起来,把那淡淡的桔红色的光芒洒在积雪演化了水迹斑斑的笔直道上,空气里已经流蕩着一种微微的、潮濕的暖气,甚至能嗅到远方田野和山谷中飘来的泥土和草的气息。

我在拥挤的人群中匆忙地走着,纷乱的人群和车辆,那一排排落光了叶子的中国槐的褐黑色枝丫逐变成模糊的一片,而五叔那张长着毛碴碴胡须的面孔却在眼前清晰地晃动着。我很快想起了我上一次和他相遇的相遇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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