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动了几下,显示出似笑非笑的模样。他让手里的小黑棍慢慢地,轻轻地落下,落在姑娘浑圆的臂膀上,然后在上面轻轻地、缓缓地上下滑动,从肘弯向上,再从肩胛向下……他的眼角和鼻翼处的纹路随着小棍的移动而漾开,漾开,漾出了笑的模样。但是他没有真笑。他要努力保持严肃,不等那笑容成形,就用紧闭的嘴chún把它逼了回去,结果使他的脸便变得古里古怪,像走在大街上突然要撒尿。
整个队伍的目光都凝聚在那根黑色小棍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叹息。
彭玉泽想起方志敏所写的一本书:《可爱的中国》。那里写着日本人侮辱中国人的情景,曾使她胆战心凉。
姑娘终于含着眼泪后退了半步。
黑色移开了,黑色的小棍短笛似地划着空气。
大家一起伸伸萎缩的身体,又感到了太阳的无情照晒,用手,书本,扇子,扇动起来。
彭玉泽没有动,黑色像一朵化不开的乌云,在她眼前停住了。她感到耳鸣目眩,想吐,站立不稳。她想回去。可是那黑色,那挥斥不去的黑色,又叫她不敢回去……
轮到她交表了。
她心虚地将自己的申请表递上去。收表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她竭力避开他的注意。
你就是彭玉泽?收表人问她。他的声音不高,可是对彭玉泽,却像炸雷,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你就是彭玉泽?收表人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多了。
彭玉泽不由地一哆嗦,慌忙点头,说是的。收表人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表放进自己手里的一叠表里,走进另一间屋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现在想起那时的心境,实在感到卑微。二
赵一办好签证,给彭玉泽打了个电话,问她愿意不愿意他来告别。
当然愿意。彭玉泽不加考虑地回答说。
为什么不愿意呢?现在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交往了,她不必再怕给他制造幻想,欠他的感情债了。
赵一拎了一瓶酒来,彭玉泽高兴地说:好,今天我陪你喝一杯。但是赵一说,我不陪你喝了,说两句话我就走。
这么急吗?她问。
是。他说,我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但我为你们祝福。那个人不错,比我好十倍。,有★JingDianBook.com★这样的人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彭玉泽说谢谢,他来信一直问你好,希望你到国外能开始新生活。
我其实到哪里都是一个人,所以对出国并无兴趣。但是我留在中国又干什么呢?死在外国也好……赵一说。他一直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彭玉泽被他说得心里难过,劝他说:何必这样悲观呢?到国外也许会遇到一个好女人……
你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赵一生硬地说,而且马上转身要走。
彭玉泽连忙拉住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害你。请你来坐下,我烧几个菜为你饯行。
赵一走进来,坐下了,但嘴里却说着:不行,坐久了我要哭的。
说罢,他果然又站起来,说马上就走。他说,我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心神不宁,人家出国的时候都高高兴兴,我却觉得自己是个被流放的犯人。我实在是逼无退路了啊!这是我的祖国,可是在这个国家里我却是一无所有,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彭玉泽说,还是坐下叙叙吧!
不行!我还是要走!赵一打住话头,真的要走了。他不让彭玉泽送他到门外,一面用手把她往里推,一面不停地说:我要哭的,我要哭的。
两个人只好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告别了。彭玉泽紧握赵一的手,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泪水已经流出来了。她说,愿你到国外过得愉快,有可能的话,几年以后回来看看。
赵一只能用点头回答了。他把彭玉泽的手松开又握住,握住又松开,好像还要说什么话。但他终于决定不说,转身下楼去了。可是彭玉泽又叫住他,问他的机票定好没有。
没有。我本来不想说了,现在既然你问起,我还是跟你商量商量吧。还有几天就是春节了,我想过了春节才走,你看呢?
彭玉泽说:当然好。
那你呢?春节你大概要出门了吧?如果你不出去,我们可以聚聚。赵一说,望着彭玉泽的眼睛。
彭玉泽把眼睛移向别处,点了点头。
赵一满脸失望。他最后握住彭玉泽的手说:那我也许等不到春节了。我祝福你们。我希望将来你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比如,有一天你在国内呆不下去了,请不要客气,我回来接你。说完,不等彭玉泽作出反应,他就转身匆匆下楼去了。彭玉泽只能对他的背影点点头,说声再见。
也许我真该作出决定了。赵一走后,彭玉泽对自己说。还等什么呢?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父親说
前面就是岸了,快点划吧
我抬头望去
是一片沼泽,船儿搁浅在半道
父親说
前面不是岸吗,用力划吧
我伸出竹篙
探出一个漩涡,人差点沉了
父親说
这里就是岸了,快上来吧
我迈出双脚
一根根荆棘刺进内里,留下一串血迹
父親不再说
父親的脸上都是叹息
我给他一个冷笑
自顾自朝前爬去
这几天,她脑子里常常想起苗青林写给她的这些诗句。觉得苗青林要用这首诗反对她到新岸去。苗青林说得对,新岸也许并不是她应该落脚的地方,然而,她的岸在哪里?整个陆地都漂浮在海里,岸是什么?
她又一次把石冷最近的一封信拿出来,看他画的新岸地图。一座两层楼房!临水靠山,左右都是田园,楼房内部已经装修,除了没有煤气,其他应有尽有。住在那里,再也不用担心风吹雨打,再也不用害怕那些无形的眼睛和耳朵……
去吧,去吧,快去吧!三
苗青林像幽灵一样追踪着彭玉泽已经整整三年。他给她的第一封信就叫她觉得奇怪和神秘。
他说他在一座山上认识她,那时候她正努力在人群中寻找同类,他看见她含着热泪投进一些人的怀抱,暗自好笑。
他们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他们不会也没有接纳你。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你。你应该与我在一起,作我文学上的朋友,精神上的伴侣。他说。
在那封信里,他还附了一篇小说,题目叫(在车站),含意更为隐晦……
我站在一个荒凉的车站等车。车子没来,她却来了。
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状甚親密。我的心不由地沉了下去,我不知道她已经结婚,男人又是那么平庸。
那男人实在平庸,个子太矮,目光太纯,言语太慢;他看她的眼神也叫人怀疑,他会真心爱她?
他们对我视而不见,只顾自己说话。两颗头快靠在一起了。我看不下去,便离开他们走到车站附近的田野里,对他们冷眼观察。
车子却在这个时候来了,停在他们身旁。
他们上了车。我看着他拉了她一把,他拉她的姿势使我突然醒悟过来:他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哥哥,我赶紧往车子跟前跑……
来不及了,车子已经开走了。
我后悔不已,但又不能叫她,因为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彭玉泽把那篇小说看了一遍又一遍,又把自己的生活想了很久,还是猜不透它的意思。
石冷断定苗青林是一个无聊的人。
石冷说,文化界现在很有一些奇奇怪怪,一些人为了引人注意,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其中最有效的一种,是故意把自己装扮得很神秘,很与众不同。他们或装神弄鬼,或放蕩不羁,或危言耸听,或玩弄“深沉”。总之,是躲躲闪闪,藏头露尾,教人觉着其山有灵,其水有龙,其心深不见底,其怀广无边际。但究其实,却叫你大失所望,你可能看见一张难看的脸,一颗残缺不全的心。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必理睬吧。
彭玉泽认为石冷过于尖刻,但她还是决定不给苗青林回信,她对人也确实不如几年前那么相信了。几年前,当她满怀[jī]情呼唤人性复归的时候,她对人充满憧憬,以为只要打破对人的禁锢,一个个美丽的人就会微笑着走出来,相親相爱。所以只要有人给她一个微笑,她就会把心扉打开,现在她知道自己多么愚蠢了,人的丑陋和凶恶并不都是禁锢和压力造成。
可是苗青林以后仍然来信,虽然不是很密,却恰好使她不至于把他忘记。不论她喜欢不喜欢,她都要读他的那些信,因为每一封信上的地址和署名都不相同,他不停地流动,却从不作任何说明。他为什么能那么自由地跑来跑去?这对彭玉泽是一个很有兴趣的谜,她想解开这个谜,像想读到一部侦探小说的结尾。
苗青林以后的信都写得非常真诚,他说他知道她为什么不回信,因为她已经被骗怕了。他请她相信,现在走到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骗子,对她不抱任何个人的目的。不论是事业上的还是两性间的。他只是想交个朋友。
我是一个孤独的行者,喜欢在幽静的小径上徘徊,为了排遣难以忍受的寂寞,需要有个人听我诉说,你知道现在朋友多么难觅……他说。
彭玉泽终于被打动,给他写了第一个回信。她请他揭去神秘的面纱。
我不是故意给自己披上神秘的面纱,我需要保护自己,那些捉惯了老鼠的猫儿,早把我当成猎物了。老鼠喜欢在夜间游行,但不是所有夜间行走的都是老鼠。
他开始给她寄诗。他的诗描绘了另一个世界,理想与责任交织的世界。这世界对彭玉泽极有誘惑。一想到还有人在小路上寻觅探索,还有人不只是想着自己,她就觉得世界和人心都敞亮得多。
彭玉泽把苗青林当作朋友了。但她没想到与他建立更密切的关系。她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存在。他对她可能就是一个象征,一首诗,或一个梦。
但是,苗青林最近却越来越向她走近了。或者,是她越走近他了。她会时常想到他,在许多问题上,她想知道他的看法。
比如现在,她断定他不会赞成她去新岸,要不要写信去与他商量,她拿不定主意。四
不等彭玉泽走下火车,石冷就把她从车门口抱了下来,还用嘴chún在她头发上贴了贴,又拍拍她的面颊。
石冷瘦了许多,他庞大的身躯如今显得有些单薄。他没有告诉彭玉泽,这两年他是怎么过来的。离婚对一个像他这样身分的人来说多么困难,她也许能够理解。要不是生活在这一块土地上,离婚就不会这么困难,然而也正因为困难,他才把它作为一生中最后一次重要选择。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能让他在下场之前振奋一下了。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读书、革命,背叛自己的阶级,和工农相结合,一步一步,名堂不少,轰轰烈烈过,为自己骄傲过。可是这一切如今都像抽刀断水,不留痕迹,想起来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一场很久很久以前的战争,时常打得火爆、激烈、惊心动魄,然而在后代史书上,却只是寥寥数笔。就那几笔也经不住历史学家的推敲,过不多久,又要换一种写法了。多少伤亡和英雄业绩,都可以忽略不计,战场在哪更是无关紧要了。
石冷已经不想去掂量自己这一生究竟价值几何。没有一杆标准秤。当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许会有人给他写一篇漂亮的悼词,把他这一生的“功”和“过”在某个地方一分为二,或三七、四六、五五、二八……开。不论怎么“开”,对他都毫无意义,因为他知道所有的分析都包含着虚伪。他为人一场,留下来唯一真实的印象是,人类世界不停地玩弄猫捉老鼠的把戏,他被迫参加了这种游戏,一会儿扮猫,一会儿扮鼠,如此而已。
他提出离婚的时候,好多老友劝他保持“晚节”,不要丢掉糟糠之妻,他都哼哈支吾不予理会。因为他不知道在猫捉老鼠的游戏中,“节”在哪里?早节都没有,又何来晚节?他相信,那些劝他的战友若是在夜阑人静时们心自问,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手里举着的“节”,不是扎手的刺猖,就是滑里巴叽的泥鳅。
石冷悟透了人生的真谛。所谓人生,就是在地球上划一条不规则的弧线而已。有人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着划;有人翻着跟头划;又有人倒立着划。不论怎么划,有几点是共同的:
都要朝下落。
都要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不论你曾经穿过多么漂亮的衣服,落下的时候都得一件一件往下剥,不同的是,有的自己剥,有的人家剥;有的当时剥,有的死后剥。
石冷在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洗礼之后就厌倦了身上的衣服,开始把骗人的外套一件件往下剥了,而且,他还养成了一种习惯,不论在什么场合,不论对什么人,他都喜欢用眼睛一层层剥下人家的衣服,在一池浑水里嘲笑自己和别人的丑陋。嘲笑也有厌倦的时候,他终于想从浑水里走出去……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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