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上所剩的仅有贴身内衣了。他准备赤躶。
感谢上苍,把彭玉泽送到他面前。他第一眼看到她的背影就怦然心动。她正在上楼,她那苗条、灵活的身影,小鹿似的在楼梯上跳(足达),两只手还轮流拍打着楼梯的左右栏杆。他当时就想,无论长在这个身体上的那张脸好不好看,他都喜欢这个充满活力的身躯。喜欢她穿的衣服不多。当他知道她就是彭玉泽,她的那张脸又不难看的时候,他心花怒放了。他故意疏远她,把她仔细地观察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他曾经幻想作她绝对忠实的情人。但是被她拒绝了,她说那使她感到屈辱。
于是他咬着牙下了离婚的决心。他知道他是自私的,不光彩的。但他不愿意失去这一次难得的机会。
他与妻子是在战争年代结合的,那时她是一个支援前线的农村寡婦,他在她家里养伤,受到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几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他不只一次地后悔、厌倦,移情于别的女性,她都浑然不觉,这更使他觉得无聊。然而,他不曾想到要离婚,没到那样的时候。这一次,他不得不跪下来求妻子了,让我离开这个家吧!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不忠告诉妻子,对她说他在她身边早是个死人了。
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出现了返祖现象,我对性爱陷入了迷狂,我作了多少和你在一起的梦啊,在梦里我是绝对自由的……
现在好了,我终于有了和你平等的身分,你再也不该拒绝我了。在公共汽车上,石冷紧紧地贴着彭玉泽的身体,把嘴chún对着她的耳朵,不停地说。他的面颊不时地在她头发上蹭来蹭去。
彭玉泽不习惯,轻声地提醒他,这是公共场合……
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了!这两年我已经被撕碎了脸皮,什么骂都挨过了。他说,但还是规矩了许多,只把她的手抓在手里紧紧握着。
石冷把彭玉泽安排在华美仪家里住宿,他已经约了几位老友,准备到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玩几天,庆祝自己的新生活,然后与她一起回新岸。
华美仪问石冷:我和玉泽住一屋?她家只有两间房。
石冷笑了,他看看彭玉泽,只回答一个字:不。
华美仪也笑了,她对彭玉泽说,我外公家的男人都是一个样。我大概被他们吓伯了,所以一辈子不敢结婚。
但石冷还是问问彭玉泽:你的意思呢?是不是要等到结婚登记的时候?
彭玉泽摇摇头。
石冷高兴地说:我总算没有把你看错。
彭玉泽笑着问,怎么说?
我第一眼就看出你是性情中人。石冷说。
可是我走错了房间,一辈子也没有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我羡慕每一个生活正常的女人。彭玉泽说,不禁叹了一口气。
石冷说,别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现在从头开始吧。我们一起回新岸,享受自然,享受自己。别再浪费大好生命了,你也会由此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学。五
石冷把彭玉泽带到一个闻名世界的风景区。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两对老夫婦,都是石冷的老朋友。
冬天,游客不多。
彭玉泽从来没看到过这么美丽的山和水。这些年游过的那些名山大川,与这样的山水比较起来,还算什么山水啊!这里未经人工雕琢。鬼斧神工的山林像一幅幅绝妙的国画,使一切艺术大师的作品黯色失色。而且山林树木都充满神秘,常使人产生不在人间不在今世的幻觉。他们都会不时地发出孩子般的大叫,哦——哦——啊——
那一个令人烦恼的世界被大山挡住了,推远了。彭玉泽只想玩个痛快!
来这里休养的大多是已经退休的、远离世事的老人,享受,成了他们生活的唯一目的。白天散步、下棋,晚上闲聊和跳舞,便是这里的全部生活内容和节奏。
石冷一伙都不会跳舞,彭玉泽嚷嚷着要学。她说她年轻时什么舞都跳过了,就是没有学过西方“二人转”,古典交谊舞。石冷马上给她请来一位老师。
老师也姓石,是一位长年住在这里修养的画家,大家叫他“石老”。
石老虽然年过七十,身子倒还硬朗,穿着更是潇洒,背带西褲的褲缝笔直,配着一件宽大时髦的夹克。一见面,他就对彭玉泽他们作了一番认真地自我介绍,他说:我是一个被世界遗忘也忘却了世界的老人。你们一进山我就看出来,你们是一批和我一样的文人。很想找你们叙叙,又怕惹你们讨厌。现在你们叫我教舞,好好。我的舞还是年轻的时候学的。不瞒你们说,我家庭出身很不好。父親是国民党官僚,我是大少爷。但是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参加了共产党地下组织,还是个小头目。后来我又到了延安,四九年才回到家乡来。我父親原准备率全家逃往台湾,是我劝阻了他起义的。没想到我的厄运也就从这里开始。父親被疑为国民党“潜伏特务”,判刑入狱,我也被开除了党籍。我的罪名随着革命的深入而加重,我从“老革命”变成“老反革命”。家破人亡了。现在平反了,我又成了“老革命”了,办了离休手续,享受局级待遇。所以你们跟我交往不用害怕。我每天教人跳舞,不知教会多少人了。大家都说我教得好,说连猪在我的教育下都能学会优雅的舞步
听着这样一篇长长的叙述,石冷他们开始都不知所措,只能尊敬地听着。听到这里,才轻松下来,哈哈大笑,说他们还不至于笨得像猪。
石老也笑,他说他是夸张。等大家止住笑,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一脸严肃地展开向石冷他们说:我把基本步法都画出来了,你们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彭玉泽把纸抢在手里,忍不住叹道,简直是一套精美的连环画。大家看了,也都惊叹不已。
石老摇着头说,这算什么?不行了,老了,手有点抖,力不从心了。我学的是油画,父親准备送我去法国学画的。要是当年到了法国,现在我该是什么样子呢?
没人回答。石老指指彭玉泽说,这要你们作家去想象了。
彭玉泽摇摇头说,以后我不愿再作这样的想象了。你已经获得的生活对你就是最好的,这样想,你就不会有什么抱怨。而且当作家的人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那很可惜,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石老问。
不等彭玉泽回答,石冷就打岔说,现在是玩的时候,不讨论严肃问题。不早了,你们开始学舞吧!
石老马上高高兴兴地说,教舞教舞。
彭玉泽对石冷作个鬼脸,用“文革”中念“最高指示”的语调说:我们的同志,在拒绝批评的时候表现了少有的智慧。
石冷笑着在彭玉泽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说:学舞!他自己不肯学,找了一位老友坐在一边下棋,与彭玉泽他们各不相扰。
在这一群人当中,彭玉泽最年轻,石老对她一口一个“姑娘”的叫着,而且把她当作舞伴,作各种各样的示范动作,还对她说,我妻子也像你这样聪明伶俐,她去世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年纪,惹得她不时地朝石冷作作鬼脸。但她还是被这位老人所吸引。是个人物,说不定可以把他的经历写成小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当天晚上,彭玉泽就和石老一起参加了一场舞会,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被推选为当天舞会上的“最佳舞伴”。彭玉泽非常得意。跳完舞回到住处,她高兴地抱着石冷親吻,不停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石冷故意问:为什么啊?
谢谢你让我发现了另外一个自己。原来我可以活得这么轻松。所有沉重的枷锁都是我自己找的。扔了,都扔了!我要好好地享受一段生活,要不,我就等于不曾生活过。
这多平淡啊!石冷故意说。
我喜欢。彭玉泽说。
这多没价值。石冷说。
所有的价值观都是人类的自我安慰。彭玉泽说。
石冷笑道,现在你似乎比我还要通达。不过,我们还是过一阵再说。本来嘛,国家啊民族啊,岂是你我之辈忧得的?政治呀经济呀又岂是你我之辈管得的?政治是一门力学,赤躶躶的权利分配,你和我一样,有不忍之心而乏纵横之术,若是不自量力投了进去,只配成为牺牲品。弄得不好,还会给自己留下污点和遗恨。像我,总难忘当猫的时候,我虽然没有像别的猫儿那样嚎叫着扑向老鼠,把它们抓在爪下肆意耍弄,可我毕竟抓过老鼠,并把它们送进了虎口。幸亏我以后也当过老鼠,也被抓,被咬,被撕得粉碎,否则,我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事实上,我在今生就得到了报应,算是现世轮回吧!现在,我与这世界已经清账,我不欠人,人不欠我。我就当在过下辈子生活……
彭玉泽说,别说了,说下去就叫人害怕了。什么哲学……
好吧,石冷说,我的哲学可怕,但愿我这个人是可爱的。
那当然了。彭玉泽温顺地投进石冷的怀抱。六
谁也想不到,石老突然去世了。
头一天晚上,他还和彭玉泽跳了一晚上舞。他精神焕发,舞姿优雅,手掌轻抚在彭玉泽背上,指挥她仰俯旋转,潇洒自如。彭玉泽感到前所未有地轻松和谐,忘记了一切,脑子里只剩下枭枭青烟般的旋律。
他一直看着彭玉泽的眼睛,不停地说:哎呀,你今晚跳得真好,我好像和精灵跳舞了。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下,在变化无穷的白云里,我和精灵跳舞,多好!我仿佛又回到年轻的时候,可惜,你没看见我年轻时的模样,我是一个翩翩美少年啊!你信不信?彭玉泽连连回答,信,信。她把这些对话回去告诉石冷,石冷还有点吃醋,说这老头精神不大正常,不然他看人的目光不会那么怪。彭玉泽问他怎么怪,他说,看起来炯炯有神,实际上空洞痴迷,你还是提防他一点好,别和他一起进入痴迷状态。彭玉泽被他说得大笑了一顿,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嬌惯过我,现在来到男性老人国,倒成了公主了。早知如此,何不早来呢?
所有的老人都像霜打的叶子一样垂下了头。他们无精打采地互相告诫:老了,就像熟透了的果子,说落就落。越是开心的时候,离死就越近……
彭玉泽他们这几日与石老接触特多,更感到难以接受。休养院的服务员在石老的遗物里发现一幅刚完成的画,是一对欢跃的鲤鱼,已写好“石冷,玉泽雅属”就差署名和铃印了。他对石冷和彭玉泽说过,临别的时候要送一幅画给他们,没想到这么快就完成了。
两只鲤鱼一大一小,一上一下,头相呼,尾相应,听得见它们戏水的声音……
彭玉泽看着这幅画不禁叹道:现在想起前几天的事真有隔世之感。石老在临死以前作了一次最后的跳跃,我成了他最后的舞伴。也好,临死也要跳一跳。
石冷听了这话,脸色陡然变了,闷闷地说,我们回去吧!
彭玉泽答道:是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和他们一起来的那两对夫婦更是急,他们说,老年人出门是危险的,说不行就不行了,儿女们都不在身边,怎么好?我们明天早上就动身吧!
兴味全无了。
彭玉泽无言地把游伴们的脸一张张看过去,全是那么衰老。原来在她眼里一点也不显老的石冷,现在竟然也是这样的老。不论他的腰板如何挺拔,步履如何稳健,总给人一种迟缓,龙钟的感觉,跟他一起走路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他大概就是为了遮盖白发才理成平头的。但还是看得出来,白色的发根像一层霜似的铺在头皮上,太阳光下银光闪闪。一切都不像十年前了……
突然之间,彭玉泽觉得自己也老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跟死神作伴?石冷突然问道,眼睛看着她,等待回答。
彭玉泽吓了一跳。石冷总能准确地猜出她在想些什么,这使她害怕。她意识到刚才看他的时候用的是挑剔的眼光,马上掩饰地说,我在想你前年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但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谈跟死亡有关的疾病呢?
前年,石冷有几个月没有给她写信,后来从别的朋友处知道他生了一场大病,住进医院了。她写信去问,他不回信,以后出了院,他也不肯对她说,他是什么病,又为什么病得那么厉害。
石冷把目光从彭玉泽脸上移开,对他的那些老友说,前年我差一点一命呜呼,当时为了怕她担心,没告诉她,现在倒兴师问罪了。口气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味。
老朋友们和事佬似地笑笑说,她是关心你。好了,明天就要走了,我们也该回房收拾一下了。你们也歇着吧。说罢,就纷纷站起来走了。
客人一走,彭玉泽就把脸板了下来,一句话不说,到床上睡觉去了。
石冷说:就吃饭了,睡什么呢?出去散步好不好?
彭玉泽一声不吭,没听见似的。
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看彭玉泽不高兴的样子,石冷走过去一面拉她起来,一面说。
彭玉泽不肯起来,她懒洋洋地说,应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问起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