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你的病。什么事,只有你告诉我,我才有权知道;你不说的,我就不该问。但我的事不同,非得样样告诉你不可……
看,你真生气了。生病不告诉你,当然是怕你担心啊。不过,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生的不是一般的病,是中风,轻度中风。这种病,无法根治。
彭玉泽坐了起来,她说,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吗?
也是自私吧,怕因此失去你。我离婚的决定作得太晚了,我所可能给你的东西已经不多……石冷说。
彭玉泽没有回应,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正是我所害怕的。
石冷注意地看了彭玉泽一眼,考虑是否说下去。他心里有着歉意,没能像当初他们约定的那样,彼此完全坦诚相见,他对她隐瞒了很多……
前年那场病对石冷来说,确实是一件大事。可以说是他这一生中又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引发那场病的那些缘由,使他对人生彻底绝望了;那场病本身又告诉他,他在一切方面都进入了老年,从今以后,他要迅速朝人生终点降落,划完他的人生弧线了。
再不离婚,和彭玉泽相聚一阵,他就要遗恨终身。
这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本不想在那时提出离婚的,因为他以为自己的生命还有很长很长,可以陪伴完可怜的妻子,再实现对彭玉泽的诺言。
是一场选举改变了一切。
他领导着一个无足轻重的学会,但这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所占有的最后一个权位。这使他多少还有些顾忌,不能不在身上留下件把衣裳。他知道就是这样的位子,也有人等着接班,按说,他不该有所恋栈,可是,他却偏偏有些不甘。就这样退场了?不,他还想再干几年。他为自己辩护,说那学会主席的位子只是一种荣誉,一个德高望重的标志,不是权利。
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想不到在选举的前两天突然爆出了他的“桃色新闻”。女主角便是彭玉泽。更叫他吃惊的是,他的日记被什么人打印了,在社会上广为流传。
他回去问妻子,是不是她把他的日记交给什么人的。妻子又哭又闹,说:哦!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怪不得这几年要跟我分房呢!说是一个人住写文章方便,写的就是这样的下流文章啊!我都蒙在鼓里!
我问你把我的日记交给谁了?他气急败坏地问。
妻子说出来的事更叫他不敢相信。
妻子说:交给谁?交给你最信任的秘书了!那天他到家里来,说你要他来拿一本笔记本,我知道你要什么?叫他自己去翻,他翻出了这本东西。他说哎呀!石主席叫我拿这个干什么?我说他叫你拿你就拿去。他说你看看……我看了,我从来都想不到要看你写的那些东西,摆到我的眼皮底下我也不看。要不你会那么放心,抽屉都不锁?你老实给我坦白交代,那个姓彭的是什么人?很浪是不是?我去找她……
下面的语言更不堪,妻子还扬言,她将给彭玉泽的单位写信,揭露她的丑闻,让她做不成人。
他病倒了。他没想到自己对彭玉泽的爱会给她带来这样的结果。自己枉担虚名倒也罢了,是他自找的;但让彭玉泽也枉担虚名,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想不到妻子这一次和别人合作得这么好。这几天她一直不动声色,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可怜的女人在维护自己利益的时候,会变得比狼还凶狠,比狐狸还狡猾。
他想不到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对付他。如果他来对他说,把主席的位子让给我,他说不定会让的。他会做得大家都满意,可是来这一手……
他终于下了决心,不枉担虚名。他一面宣布退出选举,一面提出离婚。
事情的结局很富戏剧性。他竟然又一次当选了。许多人来向他祝贺,但是他心里明白,那是因为他的副手遇到了更聪明的竞争对手,他不过在这场斗争中充当了一个马上就要扔掉的工具而已
于是,他中风。
他拒绝妻子照顾,一个人住在医院里把一切都想个透彻。
他立即辞去学会主席的职务,向妻子坦白了一切,他终于全身赤躶。
那时,他给彭玉泽写了一封信:“如我弟现在仍待字闺中,请稍待我。”以前他从不担心彭玉泽移情别爱,现在他担心起来,所以打个招呼。
他没有说明原因,他怕她知道了这一切会避开他,他认为她太爱惜自己的羽毛。
现在是不是也应该向彭玉泽坦白交代呢?
不,当初不说现在也是不说为好。我没有打算让她陪伴一辈子,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离开她的……
你不用担心……他含糊地对她说。
彭玉泽也已经想好了。她回答他说:我不担心。你别怕,有我伺候你,你会好的。
那明天跟我到新岸去吧?他问。
好,明天就去。她说。
你不会后悔的。你写了那么多书,可是还没写出真正的传世之作。到新岸去写吧!他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传世之作。文学正像人生,稍纵即逝。她说。
世界上什么都在变,只有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是不变的。写这种关系的优秀作品就具有永恒的魅力。他说。
你不会叫我写性文学吧?她问。
恰好相反,我是要你写。你在这方面太拘谨了。我要让你身上被压抑的女性全部释放出来。这样,临死的时候,我会骄傲地对人说,我碰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彭玉泽被石冷说得流出了眼泪。七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