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鲜有人知的村庄,在这座高大,破旧,隂暗的楼房里,彭玉泽和石冷过起了从来不曾过过的宁馨生活。
他们是偷偷进村的。石冷说,乡下人过于热情,一知道我们到了,一定要请客吃饭,问长问短。我又是多年不回乡的人,不知有多少问题等着我,又有多少事情要对我说。单是弄清村里的长辈和晚辈,就不知要花多少工夫。这样弄下来,我们的情绪说不定全给破坏了。等我们安定下来再说。
他们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用品,冬天,一切都容易储存。而且,石冷有怪癖,疯起来可以不吃不喝,神仙似的,所以食品消耗很少。
吃的是井水,井就在院子里。
烧的是煤饼,石冷几个月之前就托人买好了,都堆在厨屋里,半年也烧不完。
人类生活所需的一切全有了。何况还有很多线装书,都是石冷的祖父和父親留下的,够他们读的了。彭玉泽一到,就兴致勃勃地拿了一本《庄子》,说是要抄。石冷把它夺了下来,说有的是时间,先享受两天无所事事的生活。
于是,彭玉泽终日被石冷拥抱着。
我去烧饭吧!她说。
不烧。
吃什么呀?她问。
方便面。
我要给朋友写几封信,免得朋友以为我失踪了。她说。
不写。现在你除了石冷再也没有别的朋友了。
这样你的身体会坏的。她担心地说。
要是能抱着你死去,或者在你的怀抱里死去,我死也瞑目了。他说。
不如一起死去,到雪山上去,尸体不会腐烂。她说。
要尸体干什么?一副臭皮囊。我现在只讲生前事,死后喂狗也不在乎。他说。
难道整个世界对我们都不存在了?她问。她不时想起韩启。小穆、苗青林他们,但不敢对他说,怕扫他的兴。他确实把一切都忘了。
不存在了,不存在了。至少是现在这一段日子不存在了。如果你愿意,它们也可以永远从你的意识里消失。你已经有了隐居的经济基础。你可以远远离开他们了。他说。
她笑着说,你为什么不像汉姆莱特那样劝我进尼姑庵呢?
因为还有我需要你。离开那个可怕的世界吧。到乡下过这样简单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人类社会都被文明弄坏了,人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贪婪。他说。
在西方,也一直有人像你这样抱怨,嚷嚷着要回归自然,可是,西方却越来越现代化了。说不定再过几年人类除了恋爱之外,什么都机械化了。她说,她对此感到无限惶惑,又是羡慕又是害怕,她不喜欢现在这样落后的生活,可也害怕生活变得和西方一样。
我大概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她感叹地对他说。
想得大多,也是一种现代病。我感到好笑,中国的政治和经济都很落后,人的疾病却已经现代化了,凡西方所有的病症,我们都有。我劝你不必学那些时髦,我相信在那些时髦之士学着西方人的派头大叫孤独的时候,他们根本还没有尝到过孤独的滋味。他说。
你总是这样嘲笑别人。你呢?你就不该嘲笑?她故意刺他一下。
他不理会,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突然问她:你能下决心退职吗?
为什么?她吃惊地问。
还有什么干头?你以为靠你这样的教师就能把下一代教好?下一代走什么路,不取决于教师也不取决于作家,取决于整个社会。所以,你不要再枉费精力,退职是最聪明的办法。他说。
她不敢答应。她想不通他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悲观。她没想得那么远,也没想得那么多。她只是想休息一下,休息以后做什么,她实在没有仔细想过,总不会完全改弦更张吧?她看看他,一副清懒的模样,像韩老大了,难道她曾经想象过自己有可能和韩老大共同生活吗?她突然感到害怕,怕这样的日子不要多久她就要厌烦,也会厌烦他……她翻了一下身子紧紧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了。
你不会厌烦的。他把她的脸从怀里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她不敢面对他的目光,马上又把脸埋了下去,两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说了一连串的“是的,我不会厌烦”
如此晨昏颠倒地过了七天,她终于在第八天的早晨挣脱了他的怀抱。
她说,到外面走走吧,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总要见见你我之外的别人啊!
你先把窗户打开吧!他睡在床上懒洋洋地说。
她把窗户打开了。窗门正对着绕村的小河,石冷多次向她描绘这条河:很清,很弯,很美。可是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却羊肠似的窄小,河边堆满了垃圾,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泡沫。
你以前就在这条河里游泳啊?她不由得惊叫道。
他躺在床上完尔一笑,说:好,开始对我进行批判了。不过,请相信,我年幼的那时候,河水是清的。
我明白了,你在编童话骗我。哪有美丽的新岸啊!新岸和其他村庄没什么两样。她掀开被子把他捶了一顿。
他笑着躲避着拳头,说:你能有这样的觉悟就更好了,免得我对你进行再教育了。
好哇!拐骗婦女。她要揪他的耳朵。
他笑得更厉害了,说,骗是有的,拐却不敢。不骗不行啊,我不骗你会来吗?说着,他又把她揽进怀里,认真地说,不过,我也没想到,我幼年时的天堂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前不久我和美仪来过一次,她也说没想到。人太多,空地被占完了。我本想告诉你的,可是不忍心让我们的梦这么早就改变颜色。不瞒你说,我实在害怕,怕你会说我骗你。我确实骗了你,可这是为了爱。这一辈子不和你在一起过一阵,死不瞑目啊。我不会活得太久,而你还年轻,我死以后,你还可以去找。何况,你不一定要等到我死……
说到哪里去啊?越说越不像话了!她不许他再讲下去,把他身上的被子掀了下来。
好了,不许睡了,带我一起到村里转转,认认人,丑媳婦总得见公婆。她用力拉他的胳臂往上提。
石冷答应着,自己坐了起来。八
石冷带个年轻的老婆回来了。
消息传开,平静的村子热闹起来了。石冷的小小院子顿时挤满了人。多半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年轻力壮的男人都到城里赚钱去了。
石冷一个个地招呼,派辈分,告诉彭玉泽该称呼什么。彭玉泽一个个地叫应着,脑子里那幅新岸隐居图,也随着这些叫应声一点点淡化模糊了。在这里和在城里一样,要被许多陌生的眼睛盯着。不同的是,城里人要千方百计剖开你的心,看那腔子里装的是什么;这里人却只注意你的外表。
彭玉泽的头、脸、身材,都被毫不客气地品评着,绝对是面对面地批评,虽然多半是夸奖,她还是感到不自在。
可惜现在不准多生孩子了,要不,这样的身体还不能再生三个两个?说这话的竟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石冷的表哥。
石冷连忙说,表哥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她不习惯,再说,她也不是那么年轻了,叫生,也不会生了。
这话谁信?这样的身子不会生孩子?不要不好意思,我们这里老夫少妻多的是。再说石冷也不算老哇!石家世世代代人丁兴旺,前两辈都生了一大堆。你看,他爷爷讨了五房,他父親讨了两房,要不是解放,他还不是和他老父親一样讨个两三房?表哥不服气地说。
石冷有些尴尬,他看彭玉泽,彭玉泽脸上带着嘲笑。他对表哥说,这些老话就不说了吧,不是什么光彩事。
表哥这才住了嘴。
可是一个老太太接了上来,她说:哟!这有啥不光彩的?有本事的人才讨得起几房老婆呢!怕什么?像你,不也讨了两个?
彭玉泽感到身上一阵躁热,所有的浪漫情怀都被撕得粉碎了。她忍不住对石冷说,你陪大家聊一会吧,我有点头痛,进去睡一会儿。
石冷等彭玉泽离开,连忙小声向大家解释道:你们可不要误会啊,我已经离婚了。现在哪有讨两房老婆的?
老太太说:离婚?那是你们城里人说的,我们乡下人不兴这一套。谁有本事谁娶,不让政府知道就是了。你那个大的……她不是还住在你屋里?
石冷只得答应一声:是的。我搬出来了。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笑了。她说:这样好!人总得讲点情义。
石冷正要解释,不料彭玉泽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气呼呼地对大家说:石冷讨两个老婆算什么?我讨了三个男人呢!
大家都被她说得愣愣地张大了嘴。
石冷又忙着解释,他对彭玉泽,对所有的人都赔着笑脸。他说:玉泽,别胡说啊!大家别信她乱说。她这是气话。她不喜欢你们刚才的话,故意说了气气你们的。所以以后不要再乱开玩笑了。
大家都笑了,男女老少一起说:是这样啊!以后不说了,不说了。
彭玉泽也不得不笑了。
一位姑婆级的老太太抓起了彭玉泽的手说:这才像女人的手。看我们乡下女人的手,锯齿似的。我真不明白你们,在城里过日子多舒服,为什么要到乡下来受罪?
彭玉泽说,城里有城里的苦处。
姑婆说,我知道了,怕跟那个“大的”生气。那就不要住在一起。她又问石冷:城里的房子不好找吗?
石冷说:玉泽不是这个意思,玉泽是说,在城里生活,精神苦闷。
女人们一起发话了:有吃有喝,还没精神?说完,一起嗤嗤地笑。不知她们想到哪里去了。
彭玉泽觉得,再也找不到可说的话了。
还是石冷的那位表哥出来收场,他说,天不早了,让他们歇着吧。他又转向石冷说,你们是新婚回来,又赶上新正月,正好喜酒年酒一起喝。我们想按辈分排下来,一家一家地请你们,你看好不好?
石冷心里叫着苦,嘴里却答应道:不必麻烦大家了,得闲时我和玉泽也想一家一家去拜访,给大家拜个晚年。
表哥说拜年不敢当。你们从大城市里来,又都是干部,大家少不得有许多事要请教你们,请你们帮忙。
就这么一家一家吃过去?客人一走,彭玉泽就关上门问石冷。
石冷说:到农村,这一关总是要过的。不用自己烧饭了,还不好?
彭玉泽叹了一口气。
你慢慢会习惯的。你不是希望过这样的生活吗?你说希望人们把你当作普通的女人,这就是了。石冷说。
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彭玉泽又叹了口气,在床上躺了下来。
石冷说,不是要抄《庄子》吗?现在可以开始了。
不想抄了。彭玉泽说。
那就写小说。石冷说。
写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我想世界上所有男人和女人的生活都是一样的,用不着作家去写。彭玉泽说,她还是躺在床上。
都一样吗?你这个作家呀!我要给你一个实在的教训,我们说故事如何?只说男人和女人的故事,看一样不一样。石冷说。
彭玉泽欠起了身子,说:好。是说真人真事还是自己编?
都行。石冷说。
你先说。彭玉泽拍拍床,示意石冷和自己一起躺下。
石冷躺下来,把胳臂伸到彭玉泽的头底下让她枕着。说:为了叙述方便,我们用第一人称,但我要提醒你,切不可犯一般读者的通病,对号入座啊!
彭玉泽说,这个自然。九
石冷说故事:
人老了,就喜欢想年轻时的事儿,少年时的事儿,童年时的事儿。
(彭玉泽笑道:开天辟地说起,俗。)
我现在就常想起我的初恋,(彭玉泽看着他的眼睛,想:他为什么看着天花板呢?)别疑心,我在编故事,常想起我的第一个情人。
我九岁就恋爱了,你信不信?(我信。你家的传统嘛。彭玉泽在心里说)我的情人是我的邻居,比我小两岁。她长得一点也不好看,真的,不好看。可是我喜欢她,就是喜欢她。我一见她就笑,妹呀妹的叫个不停。媽说,以后把她娶过来好不好?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好。
那天,我对她说,媽说要娶你,你愿意不愿意?她也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好。于是我们在一起捏了个泥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我。我们讨论起谁先死的问题。我们的意见一致:一起死。于是我们又用泥巴捏了一个棺材,把我和她都放了进去……
(彭玉泽看见他眼睛有点濕,也把目光转向天花板,不去看他。她想,小孩子想死的时候也是美丽的。现在我想到和你一起死,无非是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活够了。)
姑姑看见了我们。她说哎呀!你们要做夫妻,可是你们知道怎样才算夫妻吗?我们说,一起活一起死,死了睡在一个棺材里。
姑姑笑出了眼泪,她说不对,来来,我教你们……
姑姑那年十七岁。
我们随姑姑走进她的闺房,姑姑马上关上了房门。姑姑小声对我们说,我教你们,你们谁也不许对外人说,要不我就不教了。
我们当然答应。
姑姑说,你们长得不一样,知道不知道?
我们说知道。
什么地方不一样?姑姑问。
脸。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