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个子。她说。
姑姑骂我们小傻瓜。她说阿冷,你躺下,教妹妹摸摸你褲裆里长的是什么。我在姑姑床上躺下了。
她两眼望着我,伸手往我褲裆里摸,但是还没有碰到我,我就叫起来了,她吓得连忙缩回手,问我,疼吗?我摇摇头,脸热得像在澡堂里。
好,现在该妹妹躺下了……姑姑说。
可是我们谁都不肯再玩了。姑姑骂我们没出息,说这么胆小怎么能做夫妻?说完,她笑,笑得很难看。
我们吓得从姑姑屋里跑了出来,彼此都不敢再看一眼,就朝自己家里跑去。
想不到第二天姑姑就投河自尽了。听媽说,她是花痴,她勾引前院杂货店里的伙计,结果伙计得了相思病,被东家辞退了。
我好害怕,我是不是也得了花痴病呢?媽说那病见不得人。我发了两天烧,病好之后,再也不敢跟她一起玩了。她也回避着我。但我仍然喜欢她。我盼望自己快点长大,好娶她。
读中学的时候,我跟她一个班级。她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班上有许多男同学喜欢她,我真怕她被别人夺去。好不容易等到中学毕业,我再也忍不住了,给她写了一封求爱信。我把信親手交给她,对她说:今天晚上我在操场东边第六盏路灯下等你。
谁知道她说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我认识那个人,他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如我。他皮肤太白,白得像剥了一层皮。头发卷着,像头狮子狗。最讨厌的是他的眼睛,女人似的。
我感到不平,便革命去了。
(彭玉泽把脸转向他问:是真事吧?)
革命胜利后,我回到城里,听说她已做了寡婦,在我们省城一家中学教书。我后悔不该那么急着结婚。我们现在这样的年龄结婚也不算晚啊!
我曾经三次去看她。(居心不良啊!彭玉泽揷话。)
我第一次去看她,是在一个温和的夏季。我约她在公园里相会。其实我可以直接去她家,但是我想找回一点东西。我说我怕我们已经彼此不认识了,所以,请你手里拿一本杂志,我手里拿束花。
(你们在公园门口见面了,她奔向你的姿态你现在也还记得。那几步,你觉得她像飘过来,她是不是故意跑给你看的?这个问题叫你很想了一阵。她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少婦了。你把花献给了她……)
还是让我编吧。她接过我的花,说我们像两个补课的学生。我问补什么课?她脸红红的,说:到家里去说吧。
她家里的一切陈设都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我不知怎么啊,坐下来第一句话就说,我和我爱人都常常提起你。
哦,有孩子了吧?她脸上兴奋的神色马上不见了。我立即后侮,不该提起我的妻子。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给你泡茶。她说。
我不渴。我说。
我给你弄点点心吃吧,还是爱吃甜的?她说。
我不吃。我说。
(她笑了,说你变得古怪了。不吃不喝的,成了神仙?)
是的,她是这么说。我说,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想你现在应该心满意足,什么也不缺了。)
对了,她是这么说。我不再说话。我在心里把她和妻子进行比较,我觉得,无论从哪方面看,坐在我卧室里的都应该是她……
(不,你认为,无论从哪方面看,躺在你床上的,都应该是她。她照旧忙忙碌碌,你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其实她什么也没忙,她只是做出忙的模样,让手脚的忙乱掩盖内心的狂潮。)
我也是这样猜她。所以我一直期待着。不一会儿,她在屋内光线最暗的地方对我说,还是喝杯茶吧,你来看,我的茶杯是古董呢!
我走了过去。她把茶杯举得很高,要我看茶杯底下的字。满杯的茶水我怎么看呢?我只能看见她和茶杯底相平的眼睛,那里饱含着我所希冀的东西。我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吻了她
(这一次你心里留下了渴望,你被渴望煎熬了几个月,终于找到了再去看她的机会。你说你要写一篇过去的故事,要她帮你回忆一些情节。你第二次去看她就直接到她家了,你不愿把宝贵时间浪费在路上。)
她说,你来得正好,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我没空带他出去玩,你带他去吧!你对他可以代表我,他对你也可以代表我。玩好了回来,我烧好菜给你们吃。
我高高兴兴地答应了。我带着孩子满街跑,一路上给孩子买了十支冰棍儿,两块大雪糕,外加三客冰淇淋。孩子吃得肚子痛,我还带他上医院看了急诊。我心满意足地回去交差……
(期待着她的报答。)
谁想到她给我介绍了她的新朋友,她故意让那人先走一步,问我对他的观感如何……
(你说我总是错过。)
我是得知她那次事情不成才决定再去看她的。我特地把时间定在晚上,一路上我都在鼓励自己: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要错过了。
(你很远就看见她的窗口了,窗口的灯光亮着。你仿佛看见她正在窗下站着等你,孩子已经睡了。你下了决心……)
我一进门就情不自禁地抱住她。我不愿听她讲任何一句正经话,我说我等了几十年,就等今天这样的机会。我问她几十年意味着什么,她说意味着一生。我说,那你把一生还给我……
(你得到了你所要求的一切。你说,明天我还是这个时候来。)
她说:没有明天了。我欠你的都还给你了。
我一走出门,就听她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关得很重。我吓了一跳。奇怪的是,我在当时也这样感觉,我们确实不该有明天了。我们之间现在了结是恰到好处,再下去就没有味道了。从那以后,我就把她忘了……只是我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她到底爱不爱我呢?
(她现在还在吧?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
谁?我去问谁呀?我讲的是故事。
(我被你的故事打动了。)
我想爱不是食品,不能储藏在冰箱里。是吧,玉泽?
(是。但是,爱也不是冰雪,可以化得不留痕迹。对吗,冷兄?)
对。我倒要问你,为什么你编的和我编的一样呢?
(我说过,天下男人和女人的故事都是一样的。)十
彭玉泽说故事:
今天吃得好饱,我觉得自己醉了,差不多醉了,头晕,怕是编不出什么好故事来了。新派小说不讲究情节,我就作个新派吧!
先要申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与某人的经历有相似之处,应是巧合。
我没醉,刚才几句话是故事中人说的。
我差不多醉了,还叫我说什么爱情故事啊!我没有经历过爱情,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要不我说说我的那对古董茶杯,一个男人送给我的,茶杯里能装多少爱情呢?
我有一对清朝茶杯,几百年的东西在中国算不上什么古董的。但这是我所有的最古老的东西。
(石冷说:我见过。)
胡说,你见过什么?我的那对茶杯谁也没见过。连我现在也记不起它们的模样了。
(故弄玄虚,现代派吗?)
我确实记不起它们的模样了,因为我把它们送给了一个人,他把它们摔了。看不见自然记不清,怎么是故弄玄虚?
那年头古董不值钱,还是剥削别人的罪证。你若精心保存,更是留恋封建主义。他的茶杯之所以能保存下来,因为是茶杯,有使用价值。他也就是用来喝茶。
他为什么要把茶杯送给我,我也莫名其妙。我不喜欢他,很少和他说话。我讨厌他的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像《一九八四》里面的老大哥。没见他穿过一件新衣服,我怀疑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垃圾箱里捡来的。后来我听说了,为了表明“艰苦朴素”,他把每一件新衣服都在大太阳下晒过。
他好像没有朋友。他从来不跟人闲聊。我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他出身地主阶级,是一个大家族中唯一的男性后代。谁也不知道他结婚了没有,也没看见过他和哪个异性走得特别近乎。不会有姑娘爱上他的,他实在不可爱,何况还生在受人歧视的苏北,满口苏北话呢?
那年,他犯了什么政治错误,被单位开除了。临走的时候,他拿了那对茶杯来找我。他对我说:我要回老家劳动改造了,瓶瓶罐罐的带着怪麻烦的,该摔的,我都摔了。只有这对茶杯,觉得掉了可惜,还可以用来喝茶。不知你愿不愿意留下?作礼物送人,不值得的,所以我不是要给你送礼……
我接下茶杯,对他说,我替你保管,等你改造好了,我再还给你。
我不会回来了。他笑笑说,笑得很凄楚。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这么意义明确的表情。
他说声谢谢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谢我。没走几步,他又站住了,我以为他还有什么事要托我办,向前迎了两步,问:还有什么事要办,你尽管说吧。
他把我打量了几眼,问我:你前几天买的那块花布很好看,做了没有?
我顺口答道:做了。但我马上觉得奇怪,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买了花布呢?
我跟在你后面看见的。他说。
那天?我买布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我马上向他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可是他一声不吭地跑了,跑得很快。
我感到恶心。这算什么?跟在女人后面看人买东西?但是说不上为什么,第二天我穿上了那件新做的衣服,可是我穿了半天就脱了下来,因为他已经搭早班火车离开了。
这里没有爱情,是不是?可是奇怪啊!他走了之后我常常梦见他。我梦见和他谈恋爱,和他作夫妻,和他面对面坐着,一人手里捧着一只古董茶杯……
(他漂亮吗?)
现在小说不注重外貌描绘。不过,他算漂亮的。对了,和你有点像呢!只是他皮肤比你白。人也比你清瘦点,那时他年轻,三十岁不到吧?
(石冷“嗷”了一声,把手臂从彭玉泽头下抽出来,向上伸了伸,再枕到自己头底下。彭玉泽看看他,继续说自己的故事。)
他走之后,没有给我写过信,我也没有打听过他的消息。不久我就和别人恋爱了。那人喜欢那对茶杯,我就送给他一个。一次我跟他吵架,他把茶杯摔了,说它是鬼魂,搅得我们不得安宁。我一气,把另一只也掉了。
我至今不明白,我和这茶杯的主人是什么关系。男人和女人之间,除了友谊、爱情,大概还有更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你说对不对?
完了。
完了?石冷还沉浸在彭玉泽的故事里。他把脸转向彭玉泽说,这故事没完。我问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起了他?你是因为他才喜欢我的,我只不过是他的影子,是不是?
你说我多心,你不多心吗?我们不要再玩编故事的游戏了,太累。彭玉泽说。
石冷不理她,继续分析道:这故事没完,你一定保存了茶杯的碎片,等着修补的机会。彭玉泽不耐烦地说,我发现男女作家不能恋爱,就像两个心理学家。好吧,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再编个结尾——
有一天,我梦见他死了。他穿一身黑衣服站在我面前,背向着我。他说,我的祖宗怪罪我不该把茶杯送给不是妻子的女人。那茶杯是祖宗留下的,父親临死赠给我,叫我用它作给妻子的聘礼,结婚时再带回我家来。
我说我把它给你。
他说已经碎了。
我说没碎,在我写字台上
他说已经碎了。
我说我去拿给你。
他说已经碎了。
我到写字台上去找,茶杯确实还在那里,连一点裂纹也没有。
他说你看,不是已经碎了?
他不相信我,随我怎么说他都不相信我,他连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了。我伤心地哭起来。
我从梦中哭醒,哭醒了身边的丈夫,我们因此吵了一架,那对茶杯就真的碎了。
我明白了。石冷说。
你明白了什么?彭玉泽问。
我明白以前不明白的东西。石冷说。
所以我说:男作家和女作家不该恋爱……十一
彭玉泽不愿意再玩说故事的游戏。生活中假的东西已经太多了,何苦再去创造?而且她每讲一个故事,石冷都要猜想很久,疑神疑鬼。她开始抄《庄子》,石冷也抱着一本史书读。
村里人对他们的好奇心已经消失,请吃请喝之外不再来打搅。他们开始了正常的二人生活。彭玉泽越来越觉得无聊。心里暗暗盼望寒假早日结束。
石冷不愿意到她那里去和她一起生活,他说我们共同的世界就在新岸,离开新岸你又是自由的了。
那么你呢?你也自由的?她问石冷。
现在自由对我已无所谓。石冷说。
她感到压抑。她觉得石冷心里有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她无法帮他排除,只能埋头抄书。
《庄子》她已经读过不只一遍了,她非常喜欢这本书。这位古代先贤的思想和才华都叫她倾倒,生活在他所描绘的世界里,她感到痛苦也变成了财富,变成了美。她会不由自主地拿石冷和庄子比较,发现石冷不完全是庄子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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