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石冷和庄子的世界还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石冷实际上并不超脱。这当然怪不了他,在今天这个世界上,谁能真正超脱呢?但她还是感到一点失望。虽然她竭力克制着,掩饰着这种失望,石冷还是感到了。他对她说,对一个人的了解,怕是没有止境的,不知我们这一辈能不能完全互相了解。我不愿和你结婚,原因就在这里。所以你不必有思想负担。她被他说得很不好意思。心想掺进了理性的爱情,大概都是这么可怕的。
这座楼房实在太黑,白天也要开灯,所以总有一种永远在夜间的感觉,石冷又不肯陪她出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人占着一个窗口,脸对窗外。彭玉泽不停地停下笔来看看石冷,他好像专心致志,不知是真是假。
哎!她招呼他。
他放下书本看着她。
我越读《庄子》越感到泄气,我们现在所思考的问题,庄子两千年前都思考过了,而且比我们想得深,说得好。到底是我们愚蠢呢,还是历史倒退了?她说。
别想那么多,想不出结果来的。庄子又何尝想出了什么结果呢。庄子不过给后代知识分子留下了一条退路,得意讲孔孟,失意读老庄,已成了我们的传统,至于谁读得如何,已经无关紧要了。其实庄子自己又何尝完全信仰老庄哲学?中国的哲学早就成为一门单纯的学问了。学问学问,学学问问,谈谈写写,如此而已。石冷说。
彭玉泽说,所以我们躲到这里。
石冷说,是这样。
所以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彭玉泽说。
石冷说,是这样。
所以我们头脑里装的是知识还是败絮也没什么不同,读不读书也无所谓。彭玉泽说着把书收了起来,不抄了。
石冷也把书收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问: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了吧。
彭玉泽意识到自己太过分,叹口气缓解一下,说,请原谅,我有一种死亡的感觉,情绪不好。
石冷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親了親说:是我应该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拉到这样的生活中来。
是我自己愿意的呀!彭玉泽说。
石冷叹口气:不说这些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别生我的气,彭玉泽把脸埋在石冷手里说,我实在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石冷又在她脸上親了一下说,别说了,走吧,出去走走。
我们到邮局去看看有没有信好吗?彭玉泽试探着问。她问几次了,石冷都不肯去邮局,他说不会有信。
我说过,我没有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任何人。石冷说
我告诉了。彭玉泽说。
石冷的脸色马上变了,但他很快控制了自己,说,好吧。
镇上邮局果然有几封彭玉泽的信。邮局的人说,没人手送信。
不等走出邮局,彭玉泽就拆开信读起来,一口气读完几封信才对石冷说,是一个读者写来的。读者写这么长的信给你?石冷不相信地问。
是一篇小说。彭玉泽说。
你又不是刊物编辑,为什么要寄给你?石冷问。
不知道。彭玉泽回答。
石冷不再问,只是加快了脚步。彭玉泽吃力地跟上他,挽起他的胳膊。他马上把那只胳膊伸直了,让她觉得挽着的是一根木棍儿。
这位读者也可以说是朋友。她解释说。
呃。石冷的回答仍是一个字。
确实是一篇小说。她又解释说。
呃。石冷的回答仍是一个字。
彭玉泽不再解释了。她觉得无法解释,为什么她不肯间断和苗青林的联系?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从石冷僵直的胳膊里抽出自己的手臂,自顾自地朝前走去,跟石冷之间拉开了不小的距离。十二
“士。今有一种时髦,在人民的疾苦面前闭上眼睛。有人说,什么时候,中国知识分子不再关心政治,什么时候中国就有希望了。我相信你不属于这类人。”
“虽然我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可是我愿意承担起对国家和历史的责任,并希望与你同行……”
天空布满了彩色的车马,一个个那么坚实和厚重。彭玉泽仰望着它们,发现苗青林信上的字全刻在那些车马上:
我钻进一片.黑森林
黑森林里只有我
我的合伙人背叛了
我啃着我自己
我把我的信念嚼得稀碎
没有人和我分享甘甜的苦味
我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为什么那些字从天上移到地上,从马车上移到报纸上了?她问着自己。
报纸像地毯似的铺在地上,越拖越长……
她沿着地毯走去,走到一片黑色的森林里。
森林里藏着一座草屋,她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很年轻。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在一张脸上,那张脸上戴着一副眼睛。他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举着手对大家说话。
我明白了,这是一幅宣传画,那男人的名字我知道,只是忘记了。
她向那戴眼镜的男人走过去,他高兴地站了起来,把她的肩膀紧紧抱住,说:你来了?去吧,快到里面去,我正忙着呢!
她乖乖地走进了另一间屋,报纸正哗哗地印出来。她拾起一张看,报头上写的是“社会良心”。
她说,我来印。
她手上沾满了油墨,她去洗手,洗出一盆血水……
彭玉泽汗淋淋地从梦中醒来,发现石冷正坐在身边注视着她,手里拿着苗青林的信。
梦见这个人了吧?石冷摇着手中的信说。
彭玉泽老老实实地承认:是的,只是没看清他的模样。
你真的不认识他?石冷俯下身体看着她的眼睛问。
真的。她说。
对我说真话,他是不是那个送给你茶杯的人?石冷问。
哎呀!你这一问,我真觉得有点像呢!不过,怎么可能?我这么些年来根本不知道他的消息。哎呀!说到哪里去了?没有人送过我茶杯。彭玉泽答。
他好像一点也没改变,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不给人留一点回旋的余地。但他有魅力。是不是这样的?他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我不知道。她说。
你打算跟他合伙?他问。
我不知道。她答。
我老了……石冷忽然流露出感伤的语调。他在自己白霜似的头顶上摸了一下。
她突然感到内疚,坐起来,依偎在他怀里。
他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又拍拍她的面颊,父親般地对她说:不要想安慰我。我心里什么都明白。我不是没有想到我们心理年龄的差异,比我们的年龄差别还要大。我是真正活累了,只想给自己建立一个温暖的小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你的疲倦却是可能消除的。只要有火种,你还会燃烧。我之所以还是选择了离婚,是因为那婚姻实在让我难以忍受了,也是为了对你十年来为我所作的牺牲作一点报答。我和你过了这一段日子已经很满足了,你不必对我再有所牵挂。走你自己想走的路吧,不论你作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为你祝福。
他流了泪。她原以为他是不会流泪的。她感动得紧紧抱住他,不停地说:我决不离开你,决不离开你。我舍不得你,这十年要是没有你的爱,我没有勇气活下来。我欠了你的。请相信我,我没有也不会爱上别的男人,我只是定不下心来,忘不了自己还是社会的一分子,我会慢慢忘记的。让那些年轻人去承担历史吧,我累了,要和你一起休息。那些年我陷入重围,左冲右突的时候,苗青林在哪里?只有你在小心地护卫着我,我怎么能没有你?我要为自己活一回……
她一面说,一面在他的脸上疯狂地親吻,她几乎被自己的热情融化了。她没说出的话比已经说出的还要坚决:我离不开你的胸膛。苗青林能给我带来什么?无穷无尽的颠簸,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
彭玉泽在石冷的怀抱里度过了最热情的一夜。他们不停地回答:
我们身外还有别的世界吗?
没有了!
他们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看着灿烂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彭玉泽唱起了久已不唱的儿歌:
太阳出来满院子,
屋里睡个懒汉子。
太阳出来满脊子,
屋里睡个懒妮子。
岁月倒流了。她想着,伸了个懒腰,把手伸到了被子外面。
快,别冻病了。石冷说着把她的手拉回被子里紧紧地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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