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的十字路口 - 第四章

作者: 戴厚英16,379】字 目 录

前面一片云层厚得像穿不透的雪山,彭玉泽心里升起一种神秘的兴奋。好像已经离开了人间,离开了地球,躲进了安全的天宫里了。她贪婪地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遐想,这里走出去,走到那厚厚的,洁白的云里去,也许并不是一片空虚。rǔ白下面还有一片淡蓝,那是海吧?海上飘着一朵朵白的、红的、黄的、灰的东西,想必是船。没有岸,不需要岸。只要坐在白色的船上,漂在蓝色的海里就行了。漂到哪里,就是哪里……

石冷和韩启都说,如今是中国人到处漂流的时代。中国人将像吉普赛人、犹太人那样到处流浪。

可是她真害怕流浪。她的心早已经到处漂泊了,难道还要将身一起放逐?这一片土地无论怎样荒凉,还有她熟悉和爱着的親人和朋友,她知道在哪里哭,在哪里笑,跟谁一起可以骂娘,跟谁一起可以忘记烦恼。在那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她有什么?所以她吊在石冷的脖子上孩子般地哭泣,说:我不走,我要跟你到新岸去,我要过安定的家庭生活。

石冷把她从脖子上拽下来说,现在不是耍孩子气的时候。

你要在国外住下去,越久越好。石冷说。

她问他:你怎么打算呢?

他说,总要有人作旧时代的殉葬品。这一次轮到我,我不想逃避。

为什么轮到你?你什么也没做,你已经不想改变什么了。应该轮到我,因为我的心总是不死。我还想改变这个世界,还想改变自己,甚至人类。她说。

石冷像庙里的神像那样宽容温和地笑了。他说,你到底还年轻,筋斗还翻在半空。古往今来幸福和痛苦的创造者,都是不打算自己享受的。创造者是英雄,享受者是庸人,我是庸人之流。不过这一次轮到我享受的是痛苦。

她觉得,石冷和韩启有不少相像的地方。然而他们又是决不相同的两个人。

那天夜里,她躺在沙发上,看着一面面白色的墙壁。她觉得墙壁裂开了,裂出一条条的缝,每一条缝里都有……

她在黑暗里抖索。

韩启好像猜出了她的心思,打电话来问她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怕又怎样呢?她说。

我去陪你。韩启说。

两个小时以后,韩启就来了。他陪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你怕不怕?她问韩启。

我不怕。韩启说。

韩启的眉宇间确实既无恐惧也无忧愁。她不明白,问他为什么这样。她说,该来的总要来,怕有何用呢。许多精英和民众是脱离的。心中没有现实的感觉,就只能失败。

韩启,我觉得你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一个很古怪的角色,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她忍不住这样问他。

韩启摇着头说,等将来吧。反正世界和人类都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敌我和是非的界限都很难划分。你现在别想这么多,想办法出国避避吧。

避到什么时候?她问。

不须避的时候。韩启含糊地回答。

直到现在,在远离地面飞行的时候,彭玉泽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大家都变得像巫师一样,对中国和世界的未来,整天作着猜测和预言。她蒙在鼓里。中国真的被巨大的宿命抓住了?这宿命又是怎样的呢?

飞机越来越靠近那片厚实的云层,天空突然变得一片混沌。一股股、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逃亡似地向后翻飞,遮住了机翼,遮住了整个世界。

没有了白色的船和蓝色的海。

机身剧烈地震蕩,像暴风雨中航行的舢板。

彭玉泽忽然想笑:这艘解救人类的“方舟”会不会往下掉?要是掉下来了,该是谁来为我收尸呢?石冷?韩启?还是赵一?

不会是苗青林,这个影子般的朋友,至今下落不明……

在这之前,她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电报,电文是:月有隂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爱你,吻你。

她猜这是苗青林干的。她对他用爱和吻之类的字眼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和反感,她和他之间大概也有爱,不然就无法解释,他们为何会联系得这么长久。不过那是另一种爱罢了。

她想起那个和死去親属聚会的梦,觉得已经应验,苗青林就是她弟弟。她把他写给她的信都拿出来看了一遍,还为他写下一首诗,叫《心祭》:

我们相识在一个夜里,

那个夜真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我俩的身影,

萤火似的一晃一晃。

我们相会在一个梦里,

那个梦真短,没有故事也没有情节,

只有你对我投来的目光,

蕴藏着整个的时代。

我们告别在十字架下,

那十字架真牢,没有裂缝也没有倾斜,

只有它身上的斑斑血迹,

呼唤着它末日的到来。

我们约会在下一个世纪,

那约会真是遥远,没有地点也没有日期。

只有我们不朽的情歌,

提醒着我们的记忆。

现在默诵着这首诗,彭玉泽真的笑了。笑得难以止住泪水。实在可笑啊,活到今天这个年纪,心里的爱情却复杂起来,简直不知道自己在爱什么。然而每一种爱又都是这么具体,这么难以割舍……

邻座的年轻女人不声不响递过一张纸巾来,她接过来擦擦泪,对她说声谢谢。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年轻女人说。

事情没有过去。她说。

年轻女人点点头,眼圈也濕润起来。

中国人的泪水太多了,所以要到处抛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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