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抛洒……
飞机穿过了云层,平稳起来,彭玉泽再次解开安全带。
又看见了蓝色的海和白色的船。二
信!信!信都不要了?看宿舍大门的老头跟在彭玉泽后面喊叫。
这两天人都变得古怪,平时到门房拿信,谁都来得快。这两天却都像没睡醒似的,一个个脸黄黄的,黑黑的,路过门房头也不回。报纸不拿,信也不要了。老头一面把一叠信往彭玉泽手里塞,一面唠叨着。
彭玉泽说声谢谢就往前走了。这种时候,书信确实不那么重要。她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走路都没有了力气。现在,她想出去买点吃的。
彭玉泽出了大门,不由自主地朝门左边的修鞋摊看了一眼,那鞋匠也正好向她看着,她马上把目光移开了。自从发生了那事件彭玉泽就一直注意这个修鞋摊,把鞋匠想象为监视他们的特务。没有任何根据,仅仅是想象,然而她又无法使这样的想象消失。她越是抗拒,想象就越具体而强烈。她骂自己是胆小鬼,也不能使自己胆大起来。她装作修闲自得的样子慢慢往前走,可是没走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看鞋匠,鞋匠在低头补鞋,她松了一口气。
不想又碰上了车教授。
车教授变成一副风干的骨架了。两天前他还在学校的大会上作演讲。
雷鸣般的掌声使他孩子似地哭起来。
她当时难以抑制自己的感动,迎上前去把刚走下台的这位老同学紧紧抱住,说:你讲得太好了!
他被她抱得手足无措,用力推着她说:彩凤,彩凤来了。她松开手,果然看见彩凤就在他们旁边站着,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他们夫婦和好了?
可是现在他两眼骨碌碌地乱转,魂不守舍。这使她想起文革的情形。
那时候,红卫兵满街走,人人想当“造反派”。他也是带着这样的目光到处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可是有一天,他突然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戴着当时最吃香的袖章:“工人造反司令部”,不能不叫人刮目相看。等到文革结束,工人造反派的头头成了反革命的时候,有人开玩笑地问起他袖章的来历,他的回答叫人捧腹:拾的。
我在这里转半天了,等你出来。车教授前后左右地望着说。
彭玉泽怕他的老毛病犯了,不大愿意跟他多说,所以并不停下来,边走边说,我饿得很,要去买点吃的,晚了就买不到了。
我只想问问,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表一个态?车教授说。
我想应该。明天我去游行。彭玉泽说。
你有什么可靠消息吗?车教授问。
什么也听不到。彭玉泽说。
那你根据什么作出这种反应?车教授问。
良心。彭玉泽回答。
好,好。你快去买吃的吧,真要晚了。车教授没等自己把话说完,就匆匆忙忙向彭玉泽相反的方向走去。
彭玉泽并不理会,向前走自己的路,一面走,一面把手里的信拆开来看着。
几封信都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封上的署名是“内详”,信纸上署名是:“知名不具”。信的内容也大同小异:劝彭玉泽赶快离开这里。
第一封信写:
彭玉泽:
我是你的读者,也是你的朋友。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是一个真正的作家,就是说,你只能当一个作家。你不能也不该过问政治,那只会浪费你的精力。搞政治,只要三流的才智就够了,但却要有一流的心计。而你却毫无心计。
许多人说你是个女强人。但在我看来,你恰恰有过多的女性。可悲的是,你自己也常有“强人”的错觉,我想这是我们的大部分同胞都比你还要弱的缘故。此时此刻,特别希望你能够正确地了解自己。
第二封信只有一句话:
彭玉泽:
当今的斗争十分复杂,你是受不了的,快点走吧!
第三封信也很短:
不要猜测,不要怀疑,我完全是为你好。适当的时候,我会去看你。知道了我是谁,你会大吃一惊的。
见鬼!彭玉泽骂道。这种时候谁还跟我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三
这些日子,街上的口号声响过汽车喇叭,韩老大夫婦不大睡得着了。但仍旧是躺在床上的时间多。多少年来,在他们眼前掀起各种各样的浪潮,他们都泰然处之,听任浪潮从他们脚下,身旁,甚至身上,脸上翻卷而过。事后,他们便对残留在眼皮底下的泡沫进行分析,每一次分析的结论都是:浪潮扬起的都是泡沫,仅仅是泡沫。
这一次还没到分析的时候,他们不肯对事件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冷静的旁观着。偶然,夫婦俩也议论议论,一会儿怨政府愚蠢,一会儿怪学生不知进退。他们从来不去看看游行的情况,更别说参加了。十年文革,闹得还不够吗?他们说。
好在他们不用为儿子担心。韩启一如既往,下班之后哪里也不去,关在自己房间里捣腾。每天早上,他仍然起得很早,迎着太阳跑步,练气功。好像眼前的浪潮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今天一早,小贝兴冲冲地跑来,约韩启一起上街游行,声援学生。韩启一口拒绝,说他没有兴趣。小贝说,我才不相信你没有兴趣,你心里想些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不愿意跟我这样的人走在一起吧?我是个体户,唯利是图,道德败坏……
韩启说: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可不会那么看你。人各有志嘛,我不喜欢上街。
你是怕暴露身分吧?埋在红色堡垒里的定时炸弹。你小子不要脚踩两只船啊!小贝说。
韩启一把拽住小贝的一条胳膊说:你再胡说,我揍你!
要不是韩老大夫婦拉着,小贝真要挨一顿揍了。
小贝一走,韩家人就闹开了。韩大嫂追问儿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工作,儿子死也不说。她又和丈夫吵。
韩大嫂说,无论怎么说我们是清白人家,不能落到不干不净的地方,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韩老大不耐烦地反驳妻子:谁都不可信,难道儿子也不可信了吗?
韩启不理睬父母的吵闹,走回自己房里。韩老大夫婦在客厅吵着没劲,又吵回了卧房,吵回了床上。
客厅的电话铃响了半天也没人去接。
最后还是韩老大不情愿地爬起来问:谁呀?
我。彭玉泽。明天知识界游行示威,声援学生,你们去不去?
我们不去,我劝你也不要去。韩老大说。
为什么?修养到家了?彭玉泽话中带刺。
韩老大温和地笑笑说:不敢自夸。汉隂丈人的水平吧!凿隧而入井,抱击而出灌,骨骨然,用力甚而见功寡。很蠢,是不是?但我还是不想用抽水机。
别美化自己了。彭玉泽冷笑着说,你这几年用过力吗?
韩老大仍然不慌不忙,他说,请问,你这些年用了很大力。效果如何?小彭,不要不甘寂寞,跟着瞎起劲,教训还不够吗?群众运动,群众运动,讲起来叫人肃然起敬。可是哪一次群众运动背后没有人操纵?而且,闹到最后,谁也控制不了局面,谁也不知道该如何结果。谓予不信,拭目以待吧。所以我宁可被人看作落后保守,也不学孔老二,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
啪的一声,彭玉泽把电话挂断了。韩老大摇着头对妻子说:这真是本性难移。彭玉泽又热血沸腾了,不听劝。
韩大嫂坐起来说:你也不对,好像自己什么都看透了一样,还说什么卖名声于天下,我看小彭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同情学生。别说她,就是我,心里也为学生难过呢。
韩老大说,我没说清楚。她是聪明人,难道不懂我指的是谁。看吧,她倒霉的时候又不远了。
韩大嫂用手捂住耳朵说:连我也讨厌你了。你什么都懂,但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比愚昧更可怕。
韩老大卖弄地说,你好好读读《庄子》吧。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是什么?无用!说着,他又要往被窝里钻。
滚!韩大嫂半真半假地叫了一声,把丈夫推到床下。她说,我是被你毒害了,我本来和彭玉泽一样热心公益,现在却跟你一样冷漠。不行,我要改,明天我去游行。
韩老大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说:好,好。你一上街,政府准定害怕,马上给你们民主自由。说着,他又爬到床上去了。
韩大嫂马上洩了气,欠起的身子又倒了下去。四
彭玉泽正要出门,发现韩启满眼红丝地站在门口s她感到意外:连你这个现代人也不守规矩了,为什么不事先打个电话?
不欢迎吗?韩启说,一只脚已经跨到门里。
怎么会呢?但是我有事啊!下午游行,我要提前到吴青青家里去。彭玉泽说。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听到你给我父母的电话。我希望你不要去,老老实实坐在家里。韩启一面说一面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从衣袋里掏出一罐茶叶。
好茶啊!我陪你品茶,好吗?韩启说。
什么了不起的好茶?彭玉泽问。
黄山雨前茶,从小贝那里抢来给你的。韩启说。
小贝现在怎么样?彭玉泽问。
他快成革命家了。一直跟我吵,说我胆小。韩启说。
胆也不算小了,这种时候敢劝人不去游行。彭玉泽不无讽刺地说。
你说对了,我这样做,确实需要比上街游行还要大的勇气。
我不会听你。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表明态度,不做孬种。彭玉泽说。
我是想减少牺牲。你不懂政治。政治有时候需要人做孬种。能当爷爷又能当孙子的人才可成为政治家。韩启说。
我不想当政治家。彭玉泽说。
是的。你只能当作家,你心肠太软,受不了政治斗争中的冲击。韩启说。
韩启的话使彭玉泽想起“知名不具”的信,心里产生了疑问。她打断韩启说:等等,我给你看几封信。这些信是不是你写的?
我给你写信?疯了?韩启对那些信看也不看就否定了。
彭玉泽叹口气说,如今已经够恐怖了,什么人还搞这样玩艺儿,增加恐怖气氛。
我想你没看到的现实可能更恐怖。所以听我的话,不要出去。你不是要到外地写作吗?赶快去,我给你买车票。韩启说。
韩启!彭玉泽猛然叫道。
什么事,彭玉泽?韩启立即应道。但他马上说:对不起,我对你直呼大名了。如果你不计较,我以后就这样称呼你。叫你阿姨觉得别扭。韩启说。
随便你叫我什么。我问你,这些信是不是你写的?你说的话和信上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彭玉泽说。
彭玉泽,你是否知道,你虽然年龄比我大得多,但很多方面比我幼稚!你对人性的认识很深,但你对我们这个社会的了解就不那么深刻了。有许多你无法看到也无法理解的东西。现实中的是非善恶的界线是难以划清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我劝你扬长避短,少管自己不懂的政治,专心写你的小说,搞政治只要三流的才智,却要一流的手段。你不行!韩启说。
看,这句话也和信里写的一样。回答我,这些信是不是你写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彭玉泽穷追不舍。
这有什么要紧呢?我承认是我写的又怎么样?问题在于说得对不对?韩启说。
我要问你,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彭玉泽有点生气了。
也许写信人认为需要这样。韩启说。
为什么需要这样?彭玉泽问。
不是我写的,我怎么回答你?算我求你,今天不去游行,好不好?韩启说。
彭玉泽只回答一个字:不。
你们游行也改变不了大局。悲剧已经铸成,结果是失败。失败,你懂不懂?韩启说。
我懂!我为我的良心。彭玉泽说,她几乎要哭了。
韩启站了起来,他说:我也知道今天来劝你是无用的,但是我又忍不住要来。彭玉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对的。走吧,我和你一起出门。游行的时候保持冷静,不要出头露面,好吗?
彭玉泽惊异地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觉得他变得十分古怪。五
吴青青接到彭玉泽邀请游行的电话非常兴奋,这些天和“握握手”在一起已经厌烦了,特别是知道他也是演员出身之后。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老头儿居然是抗日演剧队里的主要小生。这样看来,他是完全懂得她玩的那一套把戏的了,这多没劲。
我当然愿意去游行!我天天等着有人来邀请我,可就是没有人。我以为我已经不配参加这样的活动了,谁知还有你彭玉泽会想到我。吴青青在电话里不停地说。
这话从何说起啊?游行还要什么资格?彭玉泽问。
我的公司破产了啊。吴青青说。
我知道。这和游行有什么关系?彭玉泽问。
我可能受到法律起诉。吴青青说。
为什么?彭玉泽吃惊了。
我和你一样,也要问为什么!可是没有人会回答我。彭玉泽,你要相信我,我没有做任何手脚,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全部账本。吴青青说。
彭玉泽笑了:我管你那闲事干什么?
好吧,你不管。但你们还是应该考虑,我去参加你们的游行合适不合适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