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吴青青说。
我们?我们是谁呀?我是在街上看了大字报才知道有游行的。彭玉泽说。
好吧,你是看了大字报才知道游行的。我是听了你传达才知道游行的。我明天一准去就是,还要多带一个人。吴青青说。
谁?彭玉泽问。
“握握手”啊!吴青青哈哈笑着说。
现在,吴青青正在精心打扮自己。游行,形象也是很重要的。她挑了一条牛仔褲穿上,在镜子前照来照去,问“握握手”印象如何。“握握手”自然是赞不绝口。
穿这双运动鞋好不好?真正的“耐克”。吴青青问。
好。可是你的脚不穿鞋更好看。“握握手”说,像看一道好莱似的看着她的脚。
是吗?吴青青得意地抬起脚:都说我生就一双跳芭蕾舞的脚。可是我却作了话剧演员,公司经理。
吴青青说着,情不自禁地把一只脚搁到“握握手”的腿上。“握握手”就势把它抓在手里抚mo着说:这双脚真美啊!这么小,这么窄,又这么肉乎,富有弹性。最美的是这对脚踝,把小腿和脚掌连接得天衣无缝,看这条曲线!哎呀,这只脚就是一件艺术品!
吴青青被“握握手”赞得轻飘起来,把脚伸到了他嘴边说:親親吧!“握握手”真的在她脚背上親了一下。
吴青青打了一个冷噤。但她马上又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说:好!从此“握握手”变成“親親脚”了!
“握握手”并不生气,索性又在她脚上親了一下说:好,親親脚……他的手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摸去,同时看着吴青青的脸色,看到她脸上有了少见的红润,便大胆地把她揽在怀里……
吴青青让他親了一会,然后推开他说,彭玉泽就要来了,你去烧饭吧。晚上,你可以住在这里。
“握握手”高兴地答应一声下了厨房。吴青青看着他的背影,使劲朝自己脸上打了一个耳光。六
彭玉泽和“握握手”客气地打过招呼,又向吴青青椰榆地眨眨眼睛。吴青青大大方方说:一对老演员演一出爱情戏,让你看个热闹。他是我艺术生涯中最好的配角,也许也是最后一个配角了。等“握握手”又下了厨房,她俯在彭玉泽耳朵上小声说:我想让他设法带我出国。
恭喜恭喜。彭玉泽拱拱手说。
吴青青亦拱拱手说:大家同喜,大家同喜。
彭玉泽笑道,人的命运千奇百怪,说不定他会给你带来幸福的。
吴青青也笑道:幸福二字早已不在我的词典里了。不谈这些,谈正事吧!我要你看看我的账本。
彭玉泽连忙摇手说:天哪,你饶了我!我哪里懂得那一套?我倒为你的公司破产而高兴,好歹总算结束了,再拖下去,要把你拖死了。你是一个不错的艺术家,归队吧。
还去弄戏?台下已经演够了,再也不想演了。吴青青说。
那就写小说,你这一生多姿多彩。彭玉泽说。
我不是那块料。不谈这些好不好?谈明天的游行吧。吴青青说。
有什好谈的?聊尽人事而已。彭玉泽说。
你真不是核心吗?吴青青问。
什么核心?游行的核心?我真的不是。而且我也不知道核心是谁。彭玉泽说。
你要保密,算了。吴青青不高兴地说。
彭玉泽莫名其妙,她说:我们参加游行是自己决定,管他谁是核心呢!
哼!吴青青不平地说,我这一辈子都给人当工具,现在我想知道我是在给谁当工具。
你要是这样,可以不去参加嘛。彭玉泽说,心里也有点不快了。
不,我还是要去。我要让那些恨我不死的人看看,吴青青还鲜活乱跳!我吴青青演了一辈子戏,何妨再演一出装呆戏?好!吃饭。吃了饭上路!哎,你看我今天的化妆怎样?
彭玉泽把她上下看了一遍说:好,与角色很相配。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天在嚎啕。
彭玉泽一面随大队人马在街上走着,喊着口号,一面分析着自己的心理。她原以为自己游行的时候会哭,结果没有,脸上流的全是雨水;她原以为游行的时候内心会有一种崇高的情感激蕩,结果没有,甚至连[jī]情都淡了下去。更叫她觉得不解的是,此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对这样的群众运动有一种潜藏得很深的厌倦情绪。她想起文革那些岁月,那些把她从里到外都剥夺净尽的岁月……
多亏有个吴青青,她是这支队伍中最引人注意的人物,她表现得不温不火,恰到好处。看见队伍被围观者挤乱,她马上从领喊口号人的手里接过话筒,对围观者说:谢谢大家对我们的支持,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唱“国歌”,起来——唱!
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
起来!
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
前进!
进!
随着歌声,彭玉泽感觉到,脸上的雨水里终于掺进了泪。
游行完毕,彭玉泽筋疲力尽。不想按原来的约定到吴青青家里去了。她对吴青青说,有什么话,在这附近找个地方说吧,我实在跑不动了。
吴青青说:没话了,看得出来,你确实不是核心人物。
彭玉泽苦笑笑。七
又是一封“知名不具”的打字信从门缝里塞进来。
彭玉泽:
你是我灵魂深处的自己,是大自然赐给我的另一半。是我久已着魔的感情。
我把生命看作是上帝的恩赐,体验的透明过程。心中时有一种使命感在涤蕩,崇高而诗意。我想那是神秘的造化所赋予我的感悟,独特又意味深长。
许多清晨和夜晚,静无声息的时候,突然涌出的泪水使我惊诧生命,感激父母,为自己的责任而自激自励。我将顺着决定的目标走下去,不管结果如何。我相信精神永恒。我将冲击以往的生活哲学,决不苟拘于任何束缚。
但是,我愿被一条软绳所拘,那就是你。
如果你把你的爱,你真正的青春——思考的黄金般的岁月,与我同行,请放心我的品性。我将做得问心无愧。因为我早已把最珍贵的感情付予你。
你应该自慰而勇敢,未来是人创造的。
我们应该顺应自然。自然发生的事情不去完成是做人的失败。生命我们已有,为什么不把它推向更高的境界?我们之间有着心灵的共鸣和广阔的融合。
我等待我的青春顶点的到来:你从想象中走到我面前。你的全部柔情是你最完美的青春,你广阔的心胸是我灵魂的依归之地。我喜欢你的成熟,也喜欢你的天真——你的女性和性格特征的独特表现。
你会不会一时糊涂而拒绝我?我将等待。
我把我的爱情告诉过一位朋友,他说我是为了自我救赎,我为此哭了一夜,我敢说,在你面前,我无罪……
彭玉泽没把信读到头就笑了。难得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有心肠给她写这样的信,显然,这封信和前几封信是一个人写的,只是,那些信的口吻像老人,而这封信一看就知道是年轻人的手笔,思想、感情和文字都十分生涩。她不敢再怀疑韩启是这些信的作者。
不管他是谁,她都不想猜测了。她累,甚至不愿洗个澡,就在床上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境……
石冷挽着她在一片缈无人迹的山谷里捡石头,所有的石头都像雕刻一样精美,还有古玩和硬币。他们不时地交换着会心微笑。
转到一个小山坡,他们发现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藏在一块大石头背后,向他们说了很多话,意思是说,他在人群里会变成白痴,所以躲到这里来了。
她离开石冷,走向白痴,白痴挽起了她手臂,带她走到山谷外面一家小客店里,客店里人来人往,嘈杂拥挤。店主人带他们在人群中寻找,好不容易在一间统铺里找到两张空床。
这张给你,这张给你。店主人指着床对他们说。
两张床都很脏,被面都是农村常见的红花线呢。
她和白痴親密地坐在一张床上,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得这样親密。
白痴!白痴!白痴!
店里其他的客人大叫着向他们拥过来。他真的又是一副白痴模样了。他被人们拉扯着离开了她,对大家傻笑着,口角流着涎水。
她失望地走出客店,在乡间的大路边找到一张床,在帐子里躺下来。
一头老狮子在大路上这巡,行人纷纷走避。她伏在帐子里不敢出声,老狮子向她走来,她正要叫救命,狮子变成了石冷。
石冷又挽起她的臂膀,带她到了缈无人烟的山谷。他们又捡起了石头,心里又很快活。
然而不一会儿,白痴又来了,而且不再是白痴,微笑着向她张开双臂,她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还投进他的怀抱……八
太阳从来没有这么亮这么红这么热过,它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每一个屋顶,每一扇门窗,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只苍蝇的翅膀,每一只蚂蚁的眼睛……
太阳之外,所有的生命都蛰伏着,萎缩着,颤抖着,没有一点声息。
整个世界都好像死了。
一个多月来的纷纷扰扰,热热闹闹,在太阳下突然沉寂下来,沉寂得让人怀疑,它们是否真正存在过,像一场恶梦,像一时幻觉,如果真的曾经发生,那至少也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她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就是太阳下的一个水滴,正吃力地爬着,太阳在无情地追逐着她——
太阳追逐着水滴,
水滴逃避着太阳。
太阳对水滴说:我要使你发光闪亮。
水滴回答太阳:但是你最终要把我烤干的。
太阳问水滴:你到哪里去?
水滴说:我要回归大海。
韩启陪着她。
韩启,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哭啊?彭玉泽流着泪问。
韩启说:我们能不能谈点别的?
现在还有别的吗?她说。
比如你再问我那些古怪的信是谁写给你的?韩启说。
谁呢?她问。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要问你一个问题,一个男孩爱上一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岁的女人,美不美?
她马上意识到他说的男孩是他自己,神经紧张,但她努力镇定自己,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对他说,这不是美学问题,这是心理学。病理学、生理学问题。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不赞成这样的恋爱。她希望他不要再往下说。
但他还是要说:原来你还是这样保守啊?告诉你,那些信是我写的。
世界整个儿颠倒错乱了,她处在一种十分奇特的境界里,她居然在他渴望的目光下颤抖了一下,他抓住了她的颤抖,逼迫她:你不珍惜两颗灵魂瞬间的交流吗?但这并不能使她忘却,反而叫她憎恶。
她问韩启:你是不是比我更害怕?你不敢面对这个灿烂的太阳,所以才躲到我这里来谈情说爱,是不是啊?
我比你想象的复杂,却不像你说的那么怯懦。他说。
说说你的复杂。
我一直在面对太阳,还面对星星和月亮。只不过,我面对的是它们的背面。也许是看得太多的缘故,我觉得现在人世间的所谓崇高,大概只有一种幻觉,我只想逃避。韩启说。
往哪里逃?她问。
我要悄悄地走向遥远,重新创造一个新的自我,我希望跟你一起,韩启说。
你打算到外国去?
不,我等你回来。
韩启不停地倾诉,像刚学会说话的哑巴。她想,他也许就是要我忘记眼前。但是,我怎么能忘记呢?我不该忘记啊!于是她叫他离开,并且给了他一个十分确定的回答:
我非常感谢你。你使我感到我的生命还有点价值,还值得珍惜,就好像一个人在弥留之际,看见一个赤躶的婴儿向自己爬过来,看到了生命的延续,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因此还想活下去。你给了我这些,已经够了,此外,我再也不能接受。
他无可奈何地笑笑。他说:你不能理解我,你用年龄把我和你隔开,彭玉泽,你要相信我,下个世纪将是人类自我改善的时代,人们不会再为了土地、为了权力、为了某一种意识形态而战了,人们将面对自己的罪恶。
你到底信了什么教?她问他。
他说:我什么教都没信。我只是觉得,人类若不改善自己的本性,不论社会制度如何优越,还是免不了走向毁灭,我们最可怕的敌人藏在我们的血里。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期待着新人类。
但是,下个世纪属于你,不属于我。她说,她还是叫他走了。九
你坐在家里哭,是吗?你们这些人,平时说得好听,为国为民呀,自由民主呀!可是现在呢?跑的跑了,躲的躲了。不错,你们是精英分子,是爹媽生的宝贝,应该好好保护自己。可是别人呢?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小贝在电话里一口气骂了这么多,彭玉泽没有敢反驳一句。等他骂完,她问他,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我干什么和你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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