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的十字路口 - 第四章

作者: 戴厚英16,379】字 目 录

什么都会干的!他会为自己选择死亡的机会,现在这样的机会真是太多了,我想不久就会听到他的死讯……韩启说。

韩启说他不会哭了,可是他现在哭得比谁都厉害。他说,在同代人中,小贝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在,这个世界上再没人理解他了。

彭玉泽受不了他这样的哭,不论韩老大夫婦如何挽留,她都告辞了。十

彭玉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几天前还那么熟悉而親切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如此冷清和陌生了,彭玉泽注意地看着每一张行人的脸,想从上面读出一点意义。但是,所有的脸上都没有表情,都挂上了安全布幕,小贝的话在这些布幕上跳上跳下:是的,我是一个流氓,但是,请问,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比我这个流氓更高尚?彭玉泽无能又虚伪,我要撕去她的伪装……

你看我是不是虚伪的?她把小贝的信交回给韩启时问。

是吧。韩启竟然这样回答。

她有些失态了,尽管尽量压抑着,声音还是发抖,她问他:为什么要追求一个虚伪的人呢?

因为我没有看到比你更真诚的人。韩启说。

那么世界上就只有虚伪了?她问他。

请不要这样刨根问底。在我看,虚伪不是一个道德评价,只是对人类状况的一个真实描绘。在这个世界上,你我都是演员,不过表演风格不同罢了,有人比较接近本色,有人则更多使用技巧,你是本色演员,我喜欢你的风格。韩启说。

为什么人们要伪装呢?她问。

其实你什么都明白,因为人们互相害怕,也害怕自己。人们将最后发现,他们最大的敌人在他们的血液里。韩启说。

现在,韩启的这些话,在彭玉泽眼前蠕动;韩启的那张未脱稚气的脸,高悬在她的头顶,她看见那张脸上霎那间长满了皱纹,她感到他比她想得还要多,怪不得他不肯再叫她阿姨……

是的,我都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愿再这样思考生活,这样太痛苦了,人类生活还是简单一点好,像新岸的那些人,或者再简单一些,完全回到动物时代……

石冷也许比韩启更深刻,但是他不再用他的深刻去吓唬她,我还是投奔石冷去吧?可是我的头脑里已经装进太多复杂的东西,装不进新岸生活的框架里了。

我该到哪里去?

太阳,太阳,太阳照得她浑身热烘烘的难受,她想起石冷说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的文化是太阳的文化,中国人崇拜太阳,不是幻想自己当太阳,就是想躺在太阳的光照下。所以才有后界射日的神话。所以才有“东方红,太阳升”那样的歌谣。他说得真对。可是现在,她盼望找个地方避避太阳的锋芒,既不想自己当太阳,也不想躺在太阳下。

她向路边一家小饭馆走去。

哎呀,是你?你在这里转悠什么,还不到我家里去?吴青青一把抓住她,把她的肉都捏痛了,也把她吓了一跳。怎么不知不觉跑到吴青青住的这条街来了?

你干什么来了?彭玉泽缓过气来,问吴青青。

我出来买点菜。正好碰上你,你是来找我的吧?吴青青说。

不是,现在我谁也不想找,更不想到别人家里去。要么我们一起到小饭馆里吃一顿?彭玉泽说。

怎么?你也变得这么胆小了?我才不怕。

彭玉泽决定独个儿到小饭馆去,又被吴青青一把拽住了:不行,非到我家里吃饭不可。

彭玉泽只好跟她走。

你别那么认真嘛。权当看我演戏。现在还能做什么正经事?吴青青小声地说。

彭玉泽摇摇头不说话。

我还有要紧事跟你商量呢。吴青青把嘴凑近彭玉泽的耳朵,满脸神秘。

是和“握握手”的事吗?彭玉泽问。

这老贼跑了。自从一出事,他就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天天商量着和我订“攻守同盟”,要我和他一样,不承认是自愿参加游行,说是受了你的挑动。我骂了他一顿,他就像掉了魂似的。我提出要他带我出国,他更索性不来了。玉泽,你说,中国的男人为什么都变得这么窝囊啊?你怎么样?男朋友没有变心吧?

吴青青说得豪爽,但彭玉泽看出来,她的神情十分暗淡。她同情起这位朋友了。她想,用小贝的话,吴青青也是好人啊!可是如今好人一个个像生了精神病,没心没肺的人才能身心健康地活着。十一

吴青青回到家里,换了件粉红色的长袍,还找出一块粉红色的纱巾把头包起来,像个吉普赛女郎。再薄施脂粉,更加俏丽。

吴青青实在是漂亮的。她的漂亮不在于身体哪一个部位长得好,而在于通身上下配合得十分协调,充满高贵的灵气。她脸上也长皱纹,可是皱纹在她脸上也长得恰到好处,给她增添了成熟的韵味,使她总好像展开着甜美的,聪明的矜持的笑意。这一切再配上她高挑的身材,美妙绝伦的小脚,真是挑不出缺点的大美人啊!

可是那个拥有一张核桃样皱皱巴巴老脸的“握握手”,却离开了她!彭玉泽不能不为她感到不平和难过。但是她还这样打扮干什么?向谁挑战啊?

吴青青看出彭玉泽在想什么,她将一杯红葡萄酒递给彭玉泽,对她说:我这是为了寻找自我感觉。穿戴不同,自我感觉也不同,对此,你大概还没有深刻地体会。我现在就感觉很好。我美、我永远不会失去自信。

彭玉泽点点头说:你说得不错,可惜我永远不能像你这样。

不说这些,玉泽。我要跟你商量一件大事。我明白了我现在应该扮演的角色。吴青青兴冲冲地说。

我不明白。彭玉泽说。

好,我现在就跟你说。我请你给我写一封信,算是我的台词吧。吴青青说,她显得神采飞扬。

彭玉泽有些不快地说:你能不能正经点儿?现在这种时候,你这样真不真假不假的,教人不快。

吴青青收敛了脸上的笑,对彭玉泽说:你好像不大相信我。总以为我是在演戏。确实,我自己有时候也弄不清自己是真是假。但是玉泽,我现在跟你讲的都真是的。我活够了,活腻了,我在选择怎么死法……

吴青青的这段话没有丝毫台词意味,彭玉泽想起她在舞台上扮演过的陈白露来。陈白露说“太阳出来了,我要睡觉了”时候的神情就是这样的。难道她现在真想下场了?刚才还说不失自信呢。她劝吴青青:你是不必这么悲观的。你已经得到了多少令人羡慕的东西。美丽,才艺,事业,你什么没有啊?中国有几个女人能得到这么多?这一阵不得意的时候过去,说不定你又会想出什么新主意来,让我们大吃一惊。

吴青青笑了。她说:你别安慰我。你知道我缺少什么:信任和理解。我现在公司倒台,声名狼藉,有多少人会相信我是清白的?

我相信你。彭玉泽真诚地说。

吴青青拍拍彭玉泽的肩膀胛,说:可惜,你不能控制新闻媒体。那些人有权,要置我于死地,你是救不了我的。同样是死,我不能不选一个比较体面的死法。

自杀?彭玉泽脱口而出。

不!吴青青像演戏似的大叫了一声,然后换成平常声调说:自杀者是天字第一号傻瓜。我要体面地下场,自杀有什么体面呢?

彭玉泽完全不懂了。

我要演一个角色,玉泽,这是我家大门的钥匙,我把它交给你,请你转告那些需要躲藏的人,谁都可以往我家里躲,我家有一间地下室,非常隐蔽。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我被他们抓去,我何用自杀呢?只是我求你给我写一封信,把我现在的心境如实写出来,留在适当的时候发表,让大家知道我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彭玉泽看着吴青青,不知该怎么表示态度。

吴青青摊开纸笔,说:来吧,写。

怎么写?彭玉泽问。

开头写:一个人不但应该选择怎样活,而且应该选择怎样死。吴青青一边走动一边说。

彭玉泽说:别胡闹了,不会有什么人躲到你家里来的。我也根本不认识他们。

现在轮到我不相信你了。吴青青说。

彭玉泽不愿作任何解释,她一口喝完杯中的酒,说:我要回家了。十二

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男人站在彭玉泽门口,慢慢吞吞地说:你大概就是彭玉泽吧?

你是谁?彭玉泽用身体把他挡在门外。

是苗青林叫我来的。老男人说。

彭玉泽赶紧把他请进门里来。

苗青林是我的儿子。老男人说。

彭玉泽觉得眼前的这张脸有点熟悉,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她也不想问。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她关心苗青林的命运。她迫不及待地问,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老男人干涩地说。

老男人整个儿干涩,表情,像貌,语言,动作都干巴巴的死人似的。彭玉泽想不到苗青林竟然有一个这样的父親。她一直把他父親想象为质朴、风趣的农民,像许多小说里描写的那样。这男人却让人猜不透身份,但可以肯定,他不是农民。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不客气地问。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像你,不也是不知道吗?老男人仍然干涩地回答。他一进门就挑了一张木头椅子坐下,不肯坐沙发。他坐的样子很怪,只把半个屁股放在椅子上,还侧着身子。现在,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把两只手平放在两个膝盖上,正襟危坐的样子,但仍旧是只把半个屁股放在椅子上,使彭玉泽担心他可能摔倒。

老男人朝彭玉泽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脚,慢吞吞地说:他走前留下话,说如果发生了大事,叫我来看你,问你平安否,愿不愿意到我们乡下去住一阵子?我想,你会有人照顾的,不过既然他留下了话,我还是来看看吧。你愿不愿意去?我们乡下还可以。去,现在就跟我走;不去,请给他留个字,免得他将来回来了,怪我没有来。

这么说,他早就料到会出这样的事了?彭玉泽问。

是这样。老男人说。

她忍不住又掉了泪。在这个老男人面前掉泪,她有些不好意思,所以用手将眼睛捂了一会。

我知道,他是不愿意信我,他过得太苦,不甘心哪!老男人说。

他还有兄弟姐妹吗?彭玉泽问。

就他一个,还不是我的親生。老男人说。

不过比親生的还親。见彭玉泽流露出惊异的目光,老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你知道他这几年一直跟我通信?彭玉泽问。

他都对我说了,我教他不要来麻烦你,他不听。我懂得他,他过得实在太苦了,想请你帮助他找个出路。在农村,出不来。总想改变自己的处境,我告诉他没用,他不听。老男人说。

他会不会不在了啊?彭玉泽问。

他可能不在了。老男人的声音突然响亮起来,现在,他抬起头直视着彭玉泽了。他说,你知道,我很看不起那些人,自己不准备牺牲,却鼓动别人……

彭玉泽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说,我没有……

可是讲到一半,她决定不再讲下去,因为不论怎么说,她都应该内疚。而且,她想到自己写的书。她确实在书里鼓动年轻人改变自己的处境,不要怕牺牲……

我不是怪你。我谁也不怪。我只是觉得青林太可惜了。没有人会把他当作英雄,因为他是无名小卒。可是一个人的生命价值,不能用名声大小来衡量啊!像大海涨潮,浮在面上的未必都是珍珠。老男人重又看看自己的脚背。

彭玉泽突然感到,老男人很像那两个古董茶杯的主人。于是,她试探着问:我和你以前好像见过面?

老男人断然地摇着头说:绝对不可能!我是个农民。说罢,他站了起来,问:你现在没事吧?我想你是不会有事的。所有的人都比苗青林聪明,……不过,这也是因为他活得太苦了,不像你……

老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眼把彭玉泽的客厅打量了一遍,角角落落都看到了。彭玉泽被他看得脸发烧。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那个古怪的茶杯的主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也不敢问,怕再受到奚落。她装作没听懂他的话,平静地回答说:

我没事,谢谢你。

老男人把自己的一双手合起来用力搓了搓,然后分开送到自己的眼底下,看着自己手掌上的纹,像读书那样仔细。彭玉泽也看到那些手纹,又粗又深,像刀刻出来的。

我刺痛你了吧?老男人问,他还在看自己手掌上的纹。

不……彭玉泽回答。

男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来,他放下手掌,用平常的声调说:你该是当代精英了吧?

彭玉泽坚决地摇头。

你不用否认,精英好嘛!对精英应该保护。可是精英应该真正了解中国,解决中国的事能靠一朝一夕?急了,不但达不到目标,还把原来的成果都丧失了。老男人说。

彭玉泽觉得他是在责备她葬送了别人的东西。

我不是责备你们,我知道你们是一片好心。我只是希望你们这些戴了精英桂冠的人,想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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