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也许比你们的更宝贵。老男人说。
彭玉泽觉得,他好像哭了,可是他的眼仍然是干的。她回答他:我知道。
“可是你只想到唤醒人们,却不想对他们醒了以后的行为负责。”老男人还要说。
彭玉泽感到委屈了。她不懂为什么老男人要这样责备她,她已经够痛苦的了。可是她不能为自己剖白,现在毕竟是他的儿子生死不明。她还是什么也没有失去哪。
你真是农民吗?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老男人不回答,径直地问她:你去不去我们乡下?乡下还是可以的。
彭玉泽摇摇头。
老男人说:好。那我就走了。
我等苗青林回来的时候去。彭玉泽说。
那一天怕是等不到了……对了,你还是给他留个字吧。老男人说。
彭玉泽想了一下,写了几句:
也许有一天,
我会走近你。
我看见你的背影,
我不在你的背影里。
老男人看了,擦擦干枯的眼睛,说:但愿他能看到。
彭玉泽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你还是好哭。老男人说。说罢,逃也似的自己开门走了。
彭玉泽发现,坐过的椅子上留下一个纸包。等追出去,他已经走远了。十三
爹,你给彭玉泽写封信,告诉她我是谁,我想她是会来看看我们的,他又一次对父親说。
爹给他的回答和以前一样:我不想跟她联系,我和她本来也不熟,你别异想天开了,办报纸?谁允许你们办报纸?
这位爹看上去有七十岁了,其实他才五十多,他不是他的親爹。二十几年前,他犯了政治错误被遣返回乡,一条光棍儿来到他们村里。地主的狗崽子回到村里,还能讨到什么人?只有他媽那样富农的寡婦。他作“拖油瓶”给带过来了,可是他比親爹对他还要好,几年前,他媽死了,这个家里只剩下老少两个光棍儿。
按说,他不该成为光棍儿,他读到高中毕业,又当了几年兵,在农村,这是择偶的上好条件了。可是他不安分。是受了他爹的影响吧,他爱想国家大事又愤世嫉俗。当兵的时候,他几乎给所有的中央领导写过信,陈述自己的见解。这些信,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让他受上级一顿训,在他退伍回乡的时候,他的档案里自然是留下了不好的评语,所以他只能回乡种地,做野工。他不肯随便讨个老婆,所以也成了光棍儿。
父子俩用书籍填补单调的生活。
别骗我了,爹!你为什么要把茶杯送给她?他逼迫地问爹。
说不上为什么,只知道总要送一个人,而且是女的。爹说。
你身边只有彭玉泽一个女人吗?他问。
我觉得我最不愿意再看到的就是她,她整天乐乐呵呵地无忧无虑,像泡在蜜糖里,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外面的世界还是假装的。有一段时间我有空就盯住她,她到哪里我都偷偷地在后面跟着,不知不觉……
爹停住了。
他问:不知不觉怎样了?
不愿再研究她了。爹说。
就是说爱上了?他问。
不,就是不愿意再研究她了。爹说。
她漂亮吗?他问。
没看清楚,爹说。
他给彭玉泽写第一封信的时候,爹就知道了,并且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寂寞,想找个人叙叙,她是你的熟人,也就是我的熟人了。
叙,有什么用啊?爹说。
也许她会帮助我成为作家,我想写……他说。
他和她通起信来,他在心里把她想象为爹暗恋着的女人,而且模仿着爹的心理和语气给她写信,可是慢慢地,他不愿意摹拟爹了
老男人留下的纸包里包着一本笔记本,好像是苗青林的日记,但都是用第三人称,这是开头的一节。
不知道是不是苗青林要他爸爸把这个交给她的,父子俩都没有任何说明。
读了这一节,在彭玉泽心里的苗青林从半空掉到地下,掉到成千上万农村知识青年堆里,再也没有了神秘。她说不上此刻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只是更期盼着他能活着回到他爹那里。那时候她一定会去看他们的,也许在他们那里,她会得到很多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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