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很好的,那到后来可说是更好了。
但是,从另外一些记忆上,三三的媽媽却另外还想起了一些事情,因此有好几回同三三说话到城里时,却忽然又住了口不说下去。三三问到这是什么意思,母親就笑着,仿佛意思就只是想笑一会儿,什么别的意思也没有。
三三可看得出母親笑中有原因,但总没有方法知道这另外原因究竟是什么。或者是媽媽预备要搬到城里,或者是作梦到过城里,或者是因为三三长大了,背影子已象一个新娘子了,媽媽惊讶着,这些躲在老人家心上一角儿的事可多着呐。三三自己也常常发笑,且不让母親知道那个理由。每次到溪边玩,听母親喊“三三你回来吧”,三三一面走一面总轻轻的说:“三三不回来了,三三永不回来了。”为什么说不回来,不回来又到些什么地方来落脚,三三并不曾认真打量过。
有时候两人都说到前一晚上梦中到过的城里,看到大衙门大庙的情形,三三总以为母親到的是一个城里,她自己所到又是一个城里。城里自然有许多,同寨子差不多一样,这个是三三早就想到了的。三三所到的城里,一定比母親那个还远一点,因为母親凡是梦到城里时,总以为同总爷家那堡子差不多,只不过大了一点,却并不很大。三三因为听到那白帽子女人说过,一个城里看护至少就有两百,所以她梦到的,就是两百个白帽子女人的城里!
媽媽每次进寨子送雞蛋去,总说他们问三三,要三三去玩,三三却怪母親不为她梳头。但有时头上辫子很好,却又说应当换干净衣服才去。一切都好了,三三却常常临时又忽然不愿意去了。母親自然是不强着三三的。但有几次母親有点不高兴了,三三先说不去,到后又去;去到那里,两人是都很快乐的。
人虽不去大寨,等待媽媽回来时,三三总很愿意听听说到那一面的事情。母親一面说,一面望到三三的眼睛,这老人家懂得到三三心事。她自己以为十分懂得三三,所以有时话说得也稍多了一点,譬如关于白帽子的女人,如何照料白脸的男子那一类事,母親说时总十分温柔,同时看三三的眼睛,也照样十分温柔,于是,这母親,忽然又想到了远远的什么一件事,不再说下去;三三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不必媽媽说话了,这母女就沉默了。
砦子里人有次又过碾坊来了,来时三三已出到外边往下溪水车边采金针花去了。三三回碾坊时,望到母親同那个管事先生商量什么似的在那里谈话,管事一见到三三,就笑着什么也不说。三三望望母親的脸,从母親脸上颜色,她看出象有些什么事,很有点蹊跷。
那管事先生见到三三就说:“三三,我问你,怎么不到堡子里去玩,有人等你!”
三三望到自己手上那一把黄花,头也不抬说,“谁也不等我。”
管事先生说:“你的朋友等你。”
“没有人是我的朋友。”
“一定有人!想想看,有一个人!”
“你说有就有吧。”
“你今年几岁,是不是属龙的?”
三三对这个谈话觉得有点古怪,就对媽媽看着,不即作答。
管事先生却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媽媽还刚刚告我,四月十七,你看对不对?”
三三心想,四月十七,五月十八你都管不着,我又不希罕你为我拜寿。但因为听说是媽媽告的,三三就奇怪,为什么母親同别人谈这些话。她就对母親把小小嘴chún扁了一下,怪着她不该同人说到这些,本来折的花应送给母親,也不高兴了,就把花放在休息着的碾盘旁,跑出到溪边,拾石子打飘飘梭去了。
不到一会儿,听到母親送那管事先生出来了,三三赶忙用背对到大路,装着望到溪对岸那一边牛打架的样子,好让管事先生走去。管事先生见三三在水边,却停顿到路上,喊三姑娘,喊了好几声,三三还故意不理会,又才听到那管事先生笑着走了。
管事先生走后,母親说:“三三,进屋里来,我同你说话。”
三三还是装作不听到,并不回头,也不作答。因为她似乎听到那个管事先生,临走时还说,“三三你还得请我喝酒,”这喝酒意思,她是懂得到的,所以不知为什么,今天却十分不高兴这个人。同时因为这个人同母親一定还说了许多话,所以这时对母親也似乎不高兴了。
到了晚上,母親因为见到三三不说话,与平时完全不同了,母親说:“三三,怎么,是不是生谁的气?”
三三口上轻轻的说:“没有,”心里却想哭一会儿。
过两天,三三又似乎仍然同母親讲和了,把一切事都忘掉了,可是再也不提到大寨里去玩,再也不提醒母親送雞蛋给人了。同时母親那一面,似乎也因为了一件事情,不大同三三提到城里的什么,不说是应当送雞蛋到大寨去了。
日子慢慢的过着,许多人家田堤的新稻,为了好的日头同恰当的雨水,长出的禾穗皆垂了头。有些人家的新谷已上了仓,有些人家摘着早熟的禾线,春出新米各处送人尝新了。
因为寨子里那家嫁女的好日子快到了,搭了信来接母女两人过去陪新娘子。母親正新为三三缝了一件葱绿布围裙要三三去住两天。三三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说不去,所以母女二人就带了些礼物到寨子里来了。到了那个嫁女的家里,因为一乡的风气,在女人未出阁以前,有展览妆奁的习惯,一寨子的女人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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